不，不可能——圣人道心，琉璃无瑕，照见自身一切念头流转，纤毫毕现。若师尊当真陨落于那终极古地之中，其残存的影响，如何能穿透时空，在这等关键时刻，如此精准地撼动自己已然圆满无漏的道心神识？他已证道圣人，非是昔年那个跪在师尊跟前听讲的稚嫩道童。圣人之念，贯通有无，映照大千，等闲外魔心障本难以近身，更遑论这般无声无息、直指道心本的扰。方才那一眼之下，自己道心深处泛起的波澜，绝非幻觉，也非寻常心魔所能为。
“难道……”一个近乎荒谬，却又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猜想，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雷霆，劈开了他因至宝失落而充斥的狂怒与阴霾。师尊……成功了？在他推算中，师尊踏上的那条路，亘古寂静，从未有回响。多少惊才绝艳、震古烁今的前辈踏入其中，便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那是一条被无数智者隐晦称为“绝路”、“断途”的禁忌方向。可如果……如果师尊并未在那条路的尽头寂灭，而是真正超越了某个界限，抵达了连“圣人”这个称谓都无法揣度的境地？那么，这跨越了不知多少时空阻隔，依旧能让他道心为之共鸣、为之警醒的一缕目光，便不再是残响，而是……启示！
一种混合着巨大狂喜与更深处战栗的情绪，瞬间淹没了玄穹子。至宝“圣灵道魁”被下界那个小辈夺走的暴怒与不甘，在这一刻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愚蠢。
轰！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道心最深处炸开。玄穹子周身道韵猛地一滞，那身由九天云霞织就、万法不侵的道袍之下，竟瞬间被冷汗浸透。冰冷黏腻的触感紧贴着圣人之躯，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凡俗肉身的悚然。
我竟在……违抗天命？不，更准确地说，是自己那因至宝失落而滋生的、名为“不甘”与“算计”的心魔，在驱使自己违抗那冥冥之中早已标注好的轨迹！圣灵道魁，此等逆天至宝，其归属冥冥自有定数，岂是强求可得？自己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谋划、所有针对下界那只蝼蚁的意此刻在他骤然清明的道心映照下，都显得那般可笑而可怖。
古往今来，多少修为境界远超自己、智慧谋略堪称绝巅的同道先贤，一次次用他们的道陨、他们的寂灭、他们传承断绝的教训，鲜血淋漓地印证着这条路的终点。试图强挽天命，逆夺定数，最终换来的，无一不是更为惨烈的反噬，更为彻底的失去。而自己呢？玄穹子的思绪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冰冷运转，回溯着“圣灵道魁”失落前后的每一个细节。此刻想来，那分明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圣人道果对天地运转模糊感应的“趋避”！是一种冥冥中的预警，告诉自己，此物留在身边，必有奇祸。将其“放逐”下界，看似主动，实则是系统假己之手，将其从自己命数中“取走”的第一步！
而自己之后做了什么？感应到圣灵道魁，被下界小辈夺走，便怒不可遏。不惜耗费本源，斩出分身，降下意志……这一切的“反抗”，一切的“算计”，如今看来，何尝不是一种更深沉的“应劫”？何尝不是沿着天道早已划定的轨迹，一步步走向那个“失去”的必然结局！若自己那具分身真的凭借圣人伟力，碾死了下界小辈夺回了生灵道魁。那么，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是圣灵道魁在回归途中莫名崩毁？是炼化时遭遇无法理解的反噬？还是在某个闭关的紧要关头，因此物引来不可名状的大敌？无论哪一种，其结果，必然比自己此刻“仅仅”失去圣灵道魁，还要惨痛十倍、百倍！自己之前分身下界而损耗的本源、结下的因果、显露的痕迹，或许就是这场“失去”中，自己必须支付的、额外的“代价”！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这十个字，并非凡俗夫子无奈时的哀叹，而是贯穿诸天万界、过去未来，连圣人亦无法超脱的冰冷铁则！试图以蛮力对抗，以巧智规避，最终只会如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挣扎，缠绕越紧，直至精疲力竭，成为命运盛宴中既定的一环。“呵……呵呵……”玄穹子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沙哑、似哭似笑的声音。他心念急转，那具已然降临下界、气腾腾的分身，其行动被瞬间强制中止，凝固在出手的那一刹那。所有的怒火，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对那至高规则的敬畏，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
他霍然抬头，再次望向道观静室内，那幅高悬的、似乎永远笼罩在淡淡云雾中的师尊画像。画像上，那道模糊的身影，那双瞳孔，依旧平静无波，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也必将亘古如此地凝视着下方。但这一次，玄穹子读懂了。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超越了一切喜怒哀乐、俯瞰命运长河奔涌的淡然。那目光中，没有对他失去至宝的怜悯，也没有对他险些误入歧途的责怪，只有一种“你终于看到了”的、亘古的寂然。
“噗通。”玄穹子，这位在无数世界被尊为道祖、圣尊，享受兆亿生灵香火祭祀的至高存在，没有任何犹豫，推金山倒玉柱般，向着那幅画像，深深拜伏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道冠倾斜，几缕银发自肩头滑落。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枷锁、明悟一切虚妄后的透彻与平静，在空寂的道观中缓缓响起：“师尊……弟子，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