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张师傅的心脏在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蹦出来。他的手掌心湿滑一片,全是冰凉的虚汗,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又因为恐惧不住地颤抖,几乎要握不住那小小的手机。他缩在方向盘下方,借着仪表盘的遮挡,拼命想盲打出一条求救信息。可越是紧张,大脑就越是空白,手指本不听使唤,不是按错了键,就是划到了无关界面,连屏幕锁都差点解不开。
冷汗沿着他的太阳和脖颈往下淌,浸湿了廉价的衬衫领口。他不敢有丝毫大动作,连呼吸都死死压着,只觉得后颈汗毛倒竖,仿佛有一道冰冷刺骨的目光,正死死钉在自己的背上。那个“邪门的天选者”……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会不会下一秒,那双只是摸了摸狗、就让活物濒死的手,就会从后面伸过来,掐住自己的脖子?
“报警……快报警……”张师傅在心里疯狂呐喊,可手指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第一次尝试:哆哆嗦嗦地按下了“1”,然后“1”和“0”的位置按反了,跳出个莫名其妙的界面。
第二次尝试:好不容易调出了拨号盘,结果拇指一滑,直接给最近联系的修车厂拨了过去,顿时吓得他魂飞魄散,赶紧挂断。
两次失败,像两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积蓄到顶点的恐惧,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那点可怜的理智和伪装。
“不、不行了!再待下去一定会死!一定会被吸!像那条狗一样!”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狠狠咬噬着他的神经。
“跑!必须跑!现在就跑!”
再也顾不上什么伪装镇定,什么从长计议。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在又一阵剧烈的、几乎让他晕厥的恐惧战栗后,张师傅猛地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低吼,右脚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坚硬的刹车踏板狠狠一脚踩到了底!
吱嘎——!!!!
刺耳到令人牙酸的轮胎摩擦声,猛然撕裂了午后相对平静的街道!橡胶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疯狂撕扯、抱死,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冒着淡淡青烟的焦黑拖痕!整辆出租车像一匹被突然勒住脖颈的烈马,车身剧烈地向前一顿,伴随着令人不安的金属呻吟声,几乎是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在路中央狠狠刹停!强大的惯性让车头都微微下沉。
“哎哟我——!!!”
后座,正沉浸在初次掌握力量复杂心绪中的王石,本毫无防备。巨大的惯性将他像个人形沙包一样,狠狠“扔”向前排座椅靠背!腿上那只奄奄一息的泰迪也“啪嗒”一声滚落在车厢地板上,哼哼唧唧地缩成一团。
“砰!”
一声闷响。他的额头结结实实撞在了前排座椅那不算柔软的人造革靠背上,眼前瞬间金星乱冒,鼻梁一阵酸涩,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额头,怒火“噌”地就上来了,“搞什么飞机啊师傅?!疯了吗这么开车?!出车祸了谁负责?!我告诉你,这车钱我可不付了啊!没让你赔我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就不错了!”
他一边揉着剧痛的额角,一边骂骂咧咧地抬起头,想看看司机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然而,预想中司机惊慌回头解释或者争吵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驾驶座……空空如也。
驾驶室一侧的车门,大敞着,还在随着惯性微微晃动。
午后带着尘土味的热风,正毫无阻碍地从敞开的车门灌进来。
只有计价器上鲜红的数字,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84.0。
“哎?”
王石满腔的怒火和抱怨,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茫然的单音节。一股莫名的、微凉的危机感,像条小蛇,悄无声息地顺着他的尾椎骨爬了上来。
他顾不上额头疼痛,下意识地、带着警惕,迅速推开了自己这一侧的车门,一步跨了出去。
脚刚落地,目光急切地扫向四周。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更加目瞪口呆的一幕,刚才那个司机,那个几分钟前还稳稳开着车的中年男人,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狼狈、连滚带爬的姿势,刚刚翻过路边近一米高的水泥隔离护栏。他的一条裤腿被护栏上的铁刺勾破了,露出里面一截带着鲜红划痕的皮肤,但他浑然不觉,手脚并用地滚进护栏外的泥土地,然后头也不回,像只被猛兽追赶的兔子,朝着远处一片种满柑橘树的田地,跌跌撞撞地疯狂逃窜!
那背影,仓皇,惊恐,扭曲,每跑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恶魔。连扬起的尘土,都透着一股魂飞魄散的绝望气息。
“师、师傅?!你跑什么啊?!”王石下意识冲着那背影喊了一声,满脸的困惑简直要溢出来,“出什么事了?车费!车费我还没给你呢!你回来啊!”
他不喊还好,这一喊,对张师傅而言,不啻于死神的催命符。
那仓皇逃窜的背影猛地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他带着哭腔,头也不回地嘶吼起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劈叉、变调,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老远:
“不、不要了!车、车送你了!求、求求你!别追我!饶了我吧!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我上有八十岁老母要养,下有三岁小孩等着我回家!我、我这条贱命不值钱,放过我吧!求你了!”
哭嚎声还在空气中回荡,他人已经连滚带爬,一头扎进了那片茂密得几乎不透风的柑子园内。茂盛的枝叶剧烈摇晃了几下,很快恢复了平静,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似乎还没停下的哭嚎。
“……”
王石愣在原地,嘴巴微张,一只手还维持着半抬的姿势,彻底懵了。
他慢慢地、极其困惑地抬起手,挠了挠自己刚才被撞的地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到底咋了啊?”王石喃喃自语,百思不得其解,“我长得……很像人越货的江洋大盗吗?还是像通缉犯?我也没嘛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T恤和工装裤,怎么也想不明白。
“可能是石头哥哥刚才运转功法,吸取小狗生机的时候,不小心被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白灵清澈的声音在他心底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了然和无奈,“在他眼里,你只是摸了摸那只狗,狗就快死了。他肯定把你当成那种……会吸人精气、害人性命的邪门修士了。吓破胆了。”
“啊?这……”王石一噎,顿时哭笑不得,有种强烈的荒诞感,“我可是遵纪守法、连红灯都不敢闯的良民!额……刚刚稍微‘惩戒’了一下小狗不算。总之,我绝对是好人阵营的啊!这事儿闹的……”
他无奈地摇摇头,走回驾驶室,费力地将这辆手动挡的出租车重新打火,笨拙地将它一点点挪到了路边不碍事的地方停稳。目光再次扫过计价器。
84.0元。
这个数字,像是有魔力一样,瞬间触动了王石骨子里深埋的、属于小市民的某种神经。他下意识地、习惯性地肉痛了一下,眉头都皱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对着驾驶台上贴着的收款码,“嘀”一声扫过。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下“84”,指尖悬在“确认”上方。犹豫了。又删掉改成了100。
“老子现在可有身价百万,不再是以前那个小丝了。多的就当赏你的。”
刚要付款,他又想起司机刚才屁滚尿流的模样,好歹是被自己吓成那样。
王石心一横,咬牙改成了500!
“爷就是这么豪横!”
手指带着一丝哆嗦按下付款,五百块转出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异样感涌遍全身,那不是肉痛,而是一种……掌控感,一种“老子有钱,老子乐意”的阔绰!是压抑了二十多年、精打细算、抠抠搜搜的子后,第一次可以不用看价格、随心所欲“打赏”别人的快意!
王石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王石肩膀笑得直抖,笑得眼角都渗出了点点生理性的泪水。他扶着车门,笑得畅快淋漓。
“哈哈哈哈!原来……原来当大爷是这种感觉!随手打赏五百块,眼都不眨一下!的……爽!!!”
他仿佛要把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憋屈、穷酸、小心翼翼,都随着笑声狠狠吐出去。
“砰!”
他用力甩上车门,声音响亮,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痛快。转身,准备离开。
路过出租车后窗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低下头,看向车厢地板上。
那只棕褐色的泰迪,依旧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原本晶亮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蓬松的毛发也失去了光泽,耷拉着,显得可怜兮兮。
王石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目光平静地看着它。
“小狗啊小狗,”他开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路边却异常清晰,“三个月前,你在夜市追着我狂吠,害我当众出丑,成了街坊笑柄,最后还让我赔了一千五百块钱。那笔钱,当时对我来说,是天大的数目。我怨了你很久,真的很怨。”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今天,你落到我手里,我拿你试了手,吸了你不少生机。你现在这副样子,至少得病上一场,虚弱好一阵子。这罪,是你受的。”
“但,我没取你性命。”
王石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清澈。
“这一来一回,你让我丢脸破财,我让你元气大伤。咱们之间那点破事,到今天,就算两清了。”
“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他微微弯腰,隔着车窗,对着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狗,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记住,以后长点眼睛,夹着尾巴做狗。不是谁,你都能随便冲上去吠两声、咬一口的。”
话音落下。
王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就在这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从他心底最深处缓缓弥漫开来。仿佛有一块沉甸甸、湿漉漉、堵了他好几个月的石头,被人轻轻搬走了。不仅是和这只狗的恩怨,更像是对过去那个懦弱、憋屈、总是忍气吞声的自己的某种告别。
恩怨了结,心念通达。
原来,报仇雪恨,不一定非要鲜血淋漓,你死我活。了结因果,划清界限,立下规矩,同样能让人念头通达,心境圆融。
“哇!石头哥哥!你说得真好!太有道理了!太有水平了!”白灵立刻在他心底雀跃欢呼,瓷偶仿佛都要在手背印记里高兴地蹦跳起来。
然而,她欢呼完,等了好几秒,脑海里却只有她清脆的回音。
小丫头顿时不乐意了,在印记里轻轻跺了跺脚,发出一声带着不满和威压的轻哼:
“嗯?”
这声轻哼,如同一个无形的信号。
下一秒——
王石的脑海里,瞬间像是炸开了三个高音喇叭,三道意念争先恐后、极尽谄媚之能事的阿谀奉承之声,如同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飞将铠的意念浑厚、洪亮,带着沙场老将的沉稳与激昂:
“主公英明!主公威武!恩怨分明,果决磊落,又不失仁恕之心!大丈夫行事,正该如此!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能追随主公,实乃末将之幸!”
赤兔印的意念清脆、张扬,活脱脱像个机灵又嘴甜的贴身丫鬟:
“主人霸气!主人帅气!言出法随,恩怨两清!这份气度,这份豁达,跟着您绝对吃香喝辣、前途无量!以后谁敢对主人不敬,奴婢第一个冲上去咬他!哦不,是蹬他!”
方天画戟的意念桀骜、锋锐,却努力挤出了最“恭敬”的语气,甚至还自觉拔高了王石的“位格”:
“陛下圣裁!陛下英明!伐果断却留有余地,恩威并施而自有章法!真乃千古明主之风范!能为您手中之戟,征伐诸天,扫清寰宇,实乃我等无上荣光!誓死效忠陛下!”
这一连串花样百出、角度刁钻的马屁,如同三伏天里灌下冰镇酸梅汤,又像是做了场顶级按摩,听得王石浑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都张开了似的舒坦,嘴角控制不住地咧开,差点当场“噗嗤”笑出声。
他连忙深呼吸,强行压下几乎要咧到耳的嘴角,努力板起脸,在心底故作严肃地轻咳一声:
“咳咳!低调,低调!这都是基本作,勿要大惊小怪,勿要大惊小怪!平常心,平常心!”
说完,他不再理会脑海里那三个还在绞尽脑汁想新词拍马屁的“活宝”,抬起头,目光越过空旷的田野和低矮的民房,投向远处。
那里,城市的喧嚣已然远去,地势开始起伏。一座灰扑扑的矮山脚下,庞大的建筑群隐约可见,无数粗大的管道和冷却塔勾勒出工业巨兽的轮廓。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半山腰上,那一座座巍然耸立、刺向苍穹的巨型高压输电铁塔!
银灰色的钢铁骨架,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塔身之上,密密麻麻、粗如儿臂的高压电缆纵横交错,仿佛巨神编织的雷霆之网,沉默地悬挂在高天之上,将远方发电厂产生的磅礴力量,输送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即使相隔甚远,似乎也能听到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令人头皮微微发麻的“嗡嗡”声——那是巨量电流奔腾不息带来的低沉共鸣。
王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抬手,食指笔直地指向那座距离最近、也最宏伟的输电塔,中豪气顿生,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
“白灵!看到那座塔了吗?那些粗线里奔流的,是比昨晚家用电凶猛千万倍的高压电!是真正狂暴的雷霆之力!”
他转过头,仿佛能“看”到手背上印记里那个翘首以盼的小小瓷偶,笑容灿烂:
“哥现在就带你过去!到那塔下面,找个最近、最得劲的地方!今天,就让你敞开怀,一次吸个饱!吸到撑!吸到过瘾!”
“好耶——!!!石头哥哥最棒啦!石头哥哥万岁!”白灵兴奋到极点的欢呼,如同最纯净的快乐音符,直接在他灵魂深处炸开,雀跃之情几乎要满溢出来。
紧接着——
“主公高义!属下愿为先锋!”
“主人霸气侧漏!奴婢给您摇旗呐喊!”
“陛下神武!此去必能纳雷霆入体,铸就无上道基!”
飞将铠、赤兔印、方天画戟的赞美之声,立刻不甘示弱地再次响起,此起彼伏,争先恐后,生怕晚了一步就显得不够忠诚。
王石沐浴在这片虽然浮夸但真心实意的“赞美”声浪中,只觉得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豪情。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辆被遗弃在路边的出租车,以及车内那只注定会改变“狗生”的泰迪,然后毅然转身。
午后的阳光,将他昂首挺的背影,在柏油路面上拉得很长。
他迈开脚步,不再犹豫,也不再回头,朝着那座象征着无尽能量、也预示着未知风险的钢铁巨塔,大步流星地走去。
风拂过田野,带来泥土和远处电厂淡淡的烟尘气息。
而在更遥远的方向,昆仑山脉的轮廓,在稀薄云层后若隐若现,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