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楼雪锁三更绝,
咫尺恨、肝肠裂。
百辱残躯谁与说?
衣零香断,影孤灯灭,
泪洒胭脂血。
旧盟曾许三生月,
一夕朱门尽摧折。
袖底青锋空自烈。
欲救无从,欲呼还咽,
此恨天难灭。
崇祯十三年,腊月二十七。
天刚蒙蒙亮,北京城还沉在一片未散的夜色里,街头巷尾积雪未消,寒风像浸了冰的刀子,刮在脸上,疼得钻骨。
沈天是走回武义侯府的。
一夜未眠,一夜风雪,一夜在英国公府旧宅外枯守,一夜听着绣楼里的绝望呜咽,一夜看着自己命里唯一的光,在里被反复蹂躏,而他咫尺天涯,半分动弹不得。
他身上的黑衣早已被雪水浸透,又被体温焐,再湿透,反反复复,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又冷又重。脸上泪痕冻了又化,化了又冻,留下一道道冰冷的痕迹。眼底一片赤红,布满血丝,那是强忍到极致的痛苦,是压抑到崩溃边缘的疯狂。
他是锦衣卫总旗,腰间佩着绣春刀,飞鱼服在暗处压着折痕,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京师横行,可他连自己的未婚妻都护不住。
他是武义侯府的公子,虽为庶出,却也是侯爷血脉,可他连求家人伸手搭救一句,都觉得比登天还难。
昨夜在绣楼门外,婉儿隔着门缝望他的那一眼,像一烧红的长钉,狠狠钉进他的头骨,扎进他的心脏,永世拔不出来。
她没有求救。
没有哭喊。
没有怨他。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只剩一丝微弱的祈求——不是求他救她,而是求他快走,别为了她送死。
那一刻沈天便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他要么亲眼看着婉儿被折磨死,要么看着她自己咬舌、撞墙、自我了断。
她已经撑不住了。
七,一百人。
铁打的人,也熬不住这般炼狱。
他必须救她。
不计代价,不论生死。
可他一个人,做不到。
他只是一个总旗,无权无兵,东厂千户魏忠守着那条人命,成国公朱纯臣在背后撑腰,他硬闯,只有死路一条,连带着婉儿也会被立刻处死。
他唯一能借的,只有武义侯府这块牌子。
父亲沈崇山,是当朝侯爷,手握勋贵身份,在朝中还有几分薄面。只要父亲愿意开口,愿意动用侯府人脉,愿意托人递一句话,哪怕只是把婉儿转到宫中浣衣局、送到教坊司,也好过继续留在那座人间里,夜受辱。
沈天甚至不敢奢求太多。
他不求翻案。
不求昭雪。
不求让婉儿恢复身份。
他只求——让她活着,让她不再被蹂躏。
为此,他愿意低头。
愿意下跪。
愿意承受侯府所有人的白眼、嘲讽、辱骂。
愿意给父亲磕头,磕到额头崩裂,血流满地。
他以为,血浓于水。
他以为,父子一场。
他以为,哪怕是庶子,哪怕不被喜爱,至少还有一丝半点的人心。
可他忘了。
武义侯府,最不缺的就是规矩、体面、忠君之名,最缺的,恰恰是人心。
侯府朱漆大门在晨色中显得格外巍峨。
沈天站在门外,仰头望了一眼,只觉得这扇门,比英国公府那座囚笼还要可怕。
外面是血海深仇。
里面是寒心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腔里翻腾的情绪,抬脚走了进去。
府里很静。
下人们都在低头做事,不敢出声。
武义侯府素来规矩森严,加上侯爷沈崇山性子刻板冷硬,全家上下都活得小心翼翼。
沈天一路穿过前院、回廊、花园,往正堂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仆妇、管事、小厮,看见他,要么低头避开,要么眼神躲闪,要么悄悄投来一丝鄙夷、嘲讽、幸灾乐祸。
谁都知道。
英国公府倒了。
张婉成了罪眷。
沈天这门亲事,成了天大的笑话。
一个庶子,配罪臣之女,如今还想为罪臣之女奔走,简直是自寻死路。
沈天视而不见。
他现在眼里心里,只有绣楼里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
走到正堂外,他听见里面传来父亲沈崇山的声音,沉稳、严肃、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正在和嫡母柳氏说话。
内容,恰恰是英国公府。
“……圣意已决,英国公通敌有据,满门获罪,乃是罪有应得。我沈家世代忠良,绝不能与此等乱臣贼子有半点牵扯,免得引火烧身。”
柳氏的声音立刻附和,尖细而冷淡:
“侯爷说得极是。当初定下那门亲事,我就不乐意,一个庶子,非要攀附公府,如今好了,惹一身腥。幸好婚约早断,不然咱们整个侯府都要被他拖累。”
沈天脚步一顿,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婚约早断?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家里已经替他断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痛,却让他保持清醒。
他推门而入。
“父亲,母亲。”
他声音沙哑涩,一夜风雪,一夜心碎,他早已撑到极限。
正堂里。
沈崇山端坐在上首,一身锦袍,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刚愎自用的正气,只是这正气,只对着皇上,对着大明江山,从不对着自己的儿子。
嫡母柳氏坐在一侧,妆容得体,眼神刻薄,一看沈天进来,眉头立刻皱起,满脸嫌恶。
沈崇山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冷淡,不带半分温度:
“你昨夜去哪了?锦衣卫当值,也敢彻夜不归?”
沈天垂首,压着所有情绪,一字一句,艰难开口:
“儿子……有一事,求父亲。”
“求?”沈崇山眉峰一挑,语气里带着不悦,“你身为沈家子弟,锦衣卫总旗,不思忠君报国,反倒开口闭口就是求?成何体统。”
柳氏在一旁冷笑:
“我看他是为了英国公府那个罪眷吧?沈天,我警告你,少痴心妄想,那是罪臣之女,是要祸乱家门的!”
沈天猛地抬头,眼睛赤红,死死盯着柳氏,又转向沈崇山。
他知道,多说无益。
直接说,直接求。
“父亲,婉儿……张婉她还活着,被魏忠扣在英国公府旧宅,七之内,受百人凌辱,生不如死。”
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每一个字,都在割他的心。
“儿子不求别的,只求父亲出手,托人说一句话,把她转到宫中浣衣局,或是教坊司,只要……只要她不再受辱,只要她活着。”
“儿子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儿子愿意给父亲磕头。”
说着,沈天双膝一弯,咚的一声,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一声闷响。
震得他膝盖剧痛。
可他不在乎。
他额头贴地,声音嘶哑,带着泣血的哀求:
“求父亲成全。”
“求父亲,救救她。”
堂内一片死寂。
沈崇山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神没有半分动容,反而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柳氏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救她?沈天,你疯了?那是罪臣之女!圣上亲自定的罪!你要救她,就是通敌,就是谋逆,就是要让我们整个武义侯府满门抄斩!”
沈天额头抵着砖,声音低沉而绝望:
“我不是要翻案,我只是要她一条命,只是不让她再被凌辱……”
“住口!”
沈崇山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震得跳起来,茶水洒出。
一声怒喝,震得整个正堂都发颤。
“逆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英国公张世勋,欺君罔上,私通外敌,罪证确凿,圣上震怒,天下皆知!他府上满门都是罪眷,死有余辜!”
沈天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睛赤红,几乎嘶吼:
“那是构陷!父亲,你心里清楚,英国公世代忠良,不可能通敌!是魏忠,是东厂,是成国公朱纯臣陷害!”
“放肆!”沈崇山勃然大怒,站起身,指着沈天,“圣上钦定的案子,也是你能非议的?你是在说圣上昏庸,还是在说朕——咳咳,还是在说朝廷不公!”
他气得口起伏。
“我沈家世代忠君,一心报答皇恩,你身为沈家子孙,不思为君分忧,反倒为罪臣喊冤,为罪眷求情,你是要毁了沈家,是要陷我于不忠不义之地!”
沈天看着父亲那张冷漠而正义凛然的脸,只觉得一阵阵心寒。
忠君。
忠君。
永远都是忠君。
为了忠君,可以不顾是非。
为了忠君,可以不顾人命。
为了忠君,可以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女子被百人凌辱,一言不发。
这就是他的父亲。
这就是他十九年来,不敢反抗、不敢违逆、一直仰望的父亲。
沈天声音发颤,几乎崩溃:
“父亲,她是无辜的!她才十七岁!她什么都没做!她被关在绣楼里,七天七夜,被一百多人糟蹋……她快死了!”
“我不求翻案,不求富贵,不求侯府帮她报仇,我只求您一句话,让她离开那座,让她活着!”
“我是您的儿子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哭出来的。
沈崇山却眼神更冷,语气像冰刀一样,一字一句,扎进沈天心里:
“你是我的儿子,就更不能提这种大逆不道的要求。”
“我沈崇山一生清白,忠于大明,忠于陛下,绝不会为了一个罪眷,毁了一世名声,毁了侯府百年基业。”
“我告诉你——不可能。”
“从今往后,你再敢提英国公府,再敢提张婉,再敢私下去见罪眷,我亲自打断你的腿,亲自把你绑去锦衣卫镇抚司,以正家门!”
字字如刀。
刀刀见血。
沈天跪在地上,浑身冰冷,从头顶凉到脚底。
原来。
真的连一丝一毫的人心都没有。
真的连一条命,都比不上他的忠义名声。
柳氏在一旁添油加醋,声音尖刻:
“侯爷,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一个庶出的贱种,翅膀硬了,敢为了一个娼妓一般的罪眷,顶撞父亲,违抗圣旨!我看他是疯了!”
“依我看,不如直接把他禁足在院子里,免得他出去惹祸,连累我们全家!”
“一个庶子,也配有痴心妄想?也配有心上人?也配谈救人?”
“那英国公府的女儿,被人玩了七天七夜,早就脏透了,死了也是活该!”
“住口——!!”
沈天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滔天的恨意与痛苦。
他霍然抬头,眼神赤红如血,死死盯着柳氏,那眼神,吓得柳氏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闭嘴……你没有资格说她。”
“你没有资格,骂她脏。”
柳氏又惊又怒,尖声叫道:
“反了!反了!你敢瞪我?敢对我无礼?我是你嫡母!”
沈崇山见状,更是怒不可遏,上前一步,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
沈天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嘴角裂开,鲜血溢出。
那一巴掌,用尽了沈崇山的力气。
“逆子!”
“以下犯上,目无尊长,私通罪眷,非议朝政,我没有你这种儿子!”
沈天慢慢转回头,脸上没有痛色,只有一片死寂的悲凉。
他看着沈崇山,看着这个打他、骂他、从不疼他、从不认他的父亲,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笑得撕心裂肺。
“没有我这种儿子……”
“呵呵……呵呵呵……”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十九年。
他在侯府活了十九年。
庶出,卑微,渺小,像尘埃一样。
穿最破的衣,吃最冷的饭,住最偏的院。
父亲不疼,嫡母不爱,嫡兄欺辱。
他忍了。
他都忍了。
他以为,只要听话,只要努力,只要上进,总有一天,能得到一丝认可。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乖,足够懂事,家里总会给他一条活路。
可到头来。
他连求家人救自己未婚妻一条命,都要被打,被骂,被斥为逆子。
连一条命,都比不上父亲的名声。
连一丝怜悯,都比不上侯府的体面。
沈天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动作很慢,很稳。
脊背一点点挺直。
刚才那卑微下跪、哀求磕头的模样,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沈崇山,一字一句,清晰、平静、不带任何情绪:
“父亲。”
“从今起,我沈天,不再求你。”
“武义侯府的名声,你的忠义,你的君父,你的大明江山,都与我无关。”
“张婉的命,我自己救。”
“她的仇,我自己报。”
“英国公府满门的冤屈,我自己来雪。”
沈崇山脸色铁青:
“你敢威胁我?你敢违抗我?”
沈天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不敢威胁你。
我只是……对你,对武义侯府,彻底死心了。”
“从今往后,我生,与侯府无关。
我死,与侯府无关。
我报仇,我人,我闯祸,我坐牢,我上刀山下火海,都与武义侯府,没有半点关系。”
“你放心。”
“我不会拖累你的忠义名声。
不会拖累侯府的百年基业。
不会让你,在陛下跟前,有半分不妥。”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我沈天,
从此,
与武义侯府,
恩断义绝。”
一句话落下。
沈崇山脸色剧变,又惊又怒,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敢!!”
“我是你父亲!生你养你的父亲!你敢说恩断义绝?!”
沈天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生我,却不养我。
养我,却不爱我。
爱我,却不救我。”
“我跪在你面前,磕头出血,只求你救一条人命,你不肯。
你眼里只有君父,只有忠义,只有名声。
从来没有我。”
“你不是我的父亲。”
“你只是……忠于崇祯皇帝的,武义侯。”
说完,他不再看沈崇山一眼,不再看柳氏一眼,不再看这座冰冷压抑的侯府正堂一眼。
转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背影挺直,孤绝,决绝。
每一步,都踏碎了十九年的隐忍。
每一步,都斩断了最后一丝血缘亲情。
每一步,都走向了那条九死一生的复仇之路。
沈崇山在他身后怒声嘶吼:
“沈天!你走出这个门,就再也别回来!
我沈崇山,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他你死在外面,曝尸街头,我也绝不会收尸!”
沈天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声音淡淡传来,轻飘飘,却千钧重:
“好。”
“一言为定。”
他走出正堂。
穿过庭院。
走过回廊。
踏过积雪。
一步一步,走出武义侯府的大门。
没有回头。
再也不会回头。
门内,是绝情绝义的家人。
门外,是血海深仇的人间。
远方,是绣楼里,奄奄一息、等他去救的张婉。
沈天站在侯府门外,漫天寒风卷起雪沫,吹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缓缓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绣春刀。
刀很冷。
手很冷。
心,更冷。
他没有家了。
没有亲人了。
没有退路了。
从今往后。
他只有一把刀。
一腔恨。
一条命。
一个必须要救的人。
一场必须要报的血仇。
沈天抬头,望向北京城深处,那座早已沦为的英国公府旧宅方向。
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
只剩下冰冷刺骨、永世不灭的意。
婉儿。
等我。
这一次,我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父,不靠家。
我只靠我自己。
我来救你。
我来复仇。
我来,血洗这天下所有的罪恶。
崇祯十三年,腊月二十七。
沈天走出武义侯府,与全家恩断义绝。
从此,世间再无侯府庶子沈天。
只有一个,为复仇而生、为救一人、不惜与天下为敌的——修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