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渡鸦基地到西北五公里处的监测站,正常匀速步行需要整整四十分钟,可江辰带队,仅仅用了二十五分钟便推进了大半路程。队伍全程保持着低姿小跑的姿态,呼吸节奏整齐划一,没有人喘粗气,没有人掉队,更没有人发出一句多余的抱怨。在这片人命贱如草芥的废土之上,所有幸存者都刻进骨髓的生存法则便是:当指挥官的神情比辐射雾还要凝重,当行动速度被压缩到极限,最好的选择是无条件跟上,而不是张口提问。多余的疑问会分散注意力,多余的情绪会拖慢节奏,而在未知的危险面前,任何一秒的迟疑,都可能换来全队的覆灭。
距离监测站还有整整一公里时,江辰率先停下了脚步,抬手示意队伍原地隐蔽。不是因为疲惫,也不是因为遭遇阻碍,而是他清晰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股诡异到极致的变化。那不是依靠嗅觉能分辨的腐烂与锈蚀,不是依靠听觉能捕捉的风沙与兽吼,而是一种穿透衣物、直抵肌肤的细微刺麻感,像是有无数细如发丝的冰针,正密密麻麻地扎在脖颈、手背、脸颊等所有的部位,又轻又痒,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紧的压迫感。他下意识抬起手腕,看向绑在小臂上的便携式辐射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值平稳地停在安全区间内,没有任何异常波动——不是辐射,这片土地上最常见的致命威胁,被彻底排除了。
“全体停步,环形防御。”江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话音刚落,随行的五名队员立刻做出反应,四人分别朝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蹲伏在地,稳稳架在膝盖上,枪口警惕地扫过四周荒芜的废土,最后一人则紧贴着江辰身后,负责掩护他的后方盲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指令,没有丝毫慌乱的停顿,这是江辰亲手训练出的精锐,是渡鸦基地能在乱世中存活七年的底气。
江辰单膝跪地,从背后的战术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仪器——这是他三年前深入百公里外的旧时代军事废墟,冒着被三级变异兽围的风险,拼死带回来的宝贝。它原本是军方专用的高精度电磁场检测仪,能捕捉到最微弱的电磁波动,经过江辰耗时半年的拆解、改装、调试,如今已经成为可以探测灵力、精神力、空间异常等所有非自然能量的独家利器,是整个渡鸦基地最珍贵的探测设备。可此刻,这台一向精准的仪器彻底失控了,金属指针在表盘上疯狂地左右摆动,甚至撞出了清脆的磕碰声,液晶显示屏上的数字乱码般跳跃,没有一个能稳定读取,连最基础的能量属性都无法分辨。
“仪器全频扰,能量等级未知。”江辰低声自语,将仪器迅速收回背包,右手顺势拔出了腰间的改装,枪身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定,“继续前进,保持最低警戒姿态,不要发出任何声响。”
队伍再次启动,速度放缓了许多,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前方五百米,就是监测站所在的低矮山坡,站在当前的位置,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山坡上方那片违背常理的天空。那不是云,不是雾,不是任何废土上见过的天象,而是一片正在剧烈扭曲、不断变幻色彩的空间。诡异的紫、深邃的蓝、妖异的红,三种颜色像融化的油彩般在天际流动、交融、撕扯,时而凝聚成漩涡,时而撕裂成碎片,偶尔有细小的紫色闪电从色彩漩涡中劈落,狠狠砸在地面上,瞬间炸出一个个焦黑冒烟的坑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从未闻过的、带着空间破碎感的刺鼻气味。
“指挥官……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队伍里最年轻的队员小林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骨子里的恐惧。他今年只有十九岁,是基地里长大的孩子,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景象,在他的认知里,废土最可怕的不过是变异兽和劫掠者,可眼前这片裂开的天空,早已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江辰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便不会给出任何毫无据的猜测。在指挥体系里,错误的判断比沉默更致命,不确定的答案比未知更危险。他只能握紧手中的枪,双眼死死盯着那片扭曲的天空,大脑飞速运转,将眼前所有景象录入神经接口芯片,试图从旧时代的物理知识、空间理论中找到一丝一毫的解释,可芯片传输回来的,只有一片密密麻麻的乱码,连最基础的逻辑分析都无法完成。
距离监测站越来越近,那股皮肤的刺麻感也越来越强烈,从最初的细微不适,变成了贯穿全身的酸胀,连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酸发麻,太阳突突地狂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内冲撞。江辰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大脑里那颗生物芯片正在遭受强烈的扰,这颗芯片是他从旧时代带来的唯一遗物,是级神经接口装置,能直接连接电子设备,辅助他分析数据、判断局势,七年里从未出过差错。可现在,芯片彻底瘫痪,所有数据传输中断,所有辅助功能失效,他被迫剥离所有科技加持,只能依靠人类最原始的五感,去面对这场前所未有的危机。
监测站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江辰亲手督建的钢筋混凝土圆形碉堡,壁厚半米,足以抵御低级变异兽的冲撞和小型枪械的射击,顶部架着雷达和信号天线,四周分布着射击孔,是渡鸦基地最外围的安全屏障。可此刻,这座坚固的碉堡早已失去了往的模样,所有电子设备都冒着滚滚黑烟,雷达天线无力地耷拉下来,金属材质被高温烧成了焦黑色,线路在外,滋滋地冒着电火花,仿佛经历了一场惨烈的爆炸。
江辰抬手示意队员在外警戒,独自推开了监测站的铁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内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作台被掀翻,显示屏全部碎裂,地面上还残留着仪器烧毁的焦糊味。值班的监测员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着头,身体不停地颤抖,嘴里反复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话语,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江辰缓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了拍监测员的肩膀,动作轻柔,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监测员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涩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裂了……天裂了……指挥官,天空裂开了……”
江辰没有多问,顺着他颤抖的手指看向监测站的观景窗。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直面天空中最剧烈的变化——那道最初只有细缝的黑色裂痕,此刻已经扩大到十几米长,边缘翻涌着刺眼的紫色灵光,像燃烧的紫色火焰,而裂缝的中央,是纯粹到极致的黑暗,没有光,没有风,没有任何物质,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被生生撕开,露出了世界背后的虚无,那是连废土的黑暗都无法比拟的、令人心悸的空洞。
“没事了。”江辰轻声安抚,伸手将瘫软的监测员扶起来,转身交给门口的队员,“带他立刻返回基地,路上全程隐蔽,避开所有开阔地带,遇到任何情况都不要停留,直接突围。”
“指挥官,那您呢?”队员急切地问道,眼神里满是担忧。眼前的天空太过诡异,留下太危险了。
江辰再次抬头,望向那道不断扩张的空间裂缝,风从裂缝的方向席卷而来,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我留下来,再观察一段时间,摸清情况后会立刻返回。”
队员张了张嘴,还想劝说,可对上江辰那双冷静到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指挥官一旦做出决定,便不会更改,只能重重点头,扶着神志不清的监测员,转身快步朝着基地的方向撤离,很快便消失在灰蒙蒙的风沙中。
剩下的四名队员依旧坚守在警戒位置,一言不发,静静等待着江辰的下一步指令。他们是江辰最信任的班底,从不会质疑他的决定,只会用行动无条件服从。
江辰走出监测站,独自站在山坡的最高处,仰头凝视着那道悬在天际的裂缝。风越来越大,带着一股陌生到极致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不是废土的气息——不是锈蚀金属的苦味,不是腐烂尸体的腥气,不是辐射尘的涩,而是一种清新的、温润的、带着蓬勃生命力的气息。在废土生活了整整七年,江辰几乎已经彻底遗忘了这种味道,那是旧时代纪录片里描述的,属于原始森林、清澈河流、无边草原的气息,是净的、鲜活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就在这时,江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眯起眼睛,全身肌肉瞬间紧绷,左手缓缓抬起,食指轻轻贴在扳机上,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斗状态。他看不清那东西的具体轮廓,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的影子,在裂缝的黑暗中剧烈挣扎,似乎在与什么强大的存在搏斗,动作迅猛而凌厉,每一次挣扎,都让裂缝的紫光剧烈闪烁,让空间的扭曲更加严重。
下一秒,裂缝毫无征兆地再次扩大。
一道刺眼到极致的紫色光芒轰然爆发,瞬间照亮了整片灰蒙蒙的废土天空,光芒强得让人睁不开眼睛,连空气都被这股力量灼烧得发烫。江辰本能地侧身翻滚,用手臂死死挡住眼睛,身体迅速躲到监测站的混凝土墙体后,寻找掩体。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撕裂声,像是无数块厚重的布料同时被生生撕开,又像是万吨金属被强行扭曲时发出的尖啸,声响穿透耳膜,震得人头晕目眩。
光芒仅仅持续了三秒钟,便骤然消失。
世界重新陷入灰暗,江辰缓缓放下手臂,睁开眼睛。那道空间裂缝依旧悬在天际,只是边缘的紫光暗淡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般刺眼。而在裂缝的正中央,一个身影正在急速坠落。
是人。
一个清晰的、完整的人形,从几米高的空中直直坠落,长发在狂风中肆意散开,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坠落的轨迹,精准地对准了江辰所在的山坡位置。
江辰的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内完成了全套数据分析:坠落高度、下落速度、物理轨迹、地面冲击力、目标存活概率。数据清晰地告诉他,以这个高度和速度坠落,人体会直接砸在坚硬的地面上,骨骼寸断,存活概率为零。而他如果冲上去试图承接,巨大的冲击力会让他自身遭受重创,生存概率直接下降百分之六十。
理智告诉他,应该躲避,应该自保,应该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可他的腿,比数据更快。
没有丝毫犹豫,江辰猛地扔掉手中的,双腿发力,像一头猎豹般朝着坠落的方向狂奔而去。风沙被他甩在身后,心跳在腔里剧烈跳动,七年里养成的绝对理性,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出于指挥官的本能,还是对未知存在的好奇,亦或是心底深处那一丝不愿看到生命消逝的柔软。
三米,两米,一米
距离落点越来越近,江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张开双臂,朝着那个坠落的身体狠狠迎了上去。
沉重的撞击声轰然响起。
巨大的冲击力从手臂传来,江辰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左臂骨骼发出的痛苦呻吟,像是要断裂一般,整个人被冲击力带着向后仰倒,后背重重砸在粗糙的地面上,沙石硌进皮肤,传来尖锐的疼痛。可他的双臂死死地抱着怀里温热的身体,没有丝毫松开,任由惯性带着两人在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停了下来。
江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左臂传来钻心的剧痛,大概率是脱臼了,甚至可能是骨裂。他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势,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从未在废土上见过的服饰,像是旧时代古画册里的长裙,裙摆曳地,线条流畅,可材质却透着一种冰冷的金属光泽,坚韧而华贵,与这片荒芜的废土格格不入。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庞,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血迹斑斑,染红了裙摆,可口依旧在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还有生命体征。
江辰刚想撑着地面起身,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那吼声暴戾、狰狞、充满了嗜血的意,像是从里爬出来的猛兽,瞬间打破了山坡的宁静。
江辰猛地抬头,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到极致。
空间裂缝里,一只巨大的怪物轰然冲了出来。
那东西的体型酷似蜥蜴,却大得离谱,从头到尾足足有五米多长,浑身覆盖着漆黑坚硬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泛着冷冽的寒光,能轻松抵御普通的射击。最恐怖的是,它长着两个狰狞的头颅,每个头颅上都生着三只血红的眼睛,六只眼睛同时锁定目标,嘴里流淌着腥臭的墨绿色黏液,滴落在地面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它从裂缝中一跃而出,四只锋利的爪子在空中疯狂虚抓,随后重重砸在地面上,距离江辰和他怀里的女人,不到二十米。
双头,六眼,鳞甲坚硬,力量恐怖。
江辰的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内完成了物种识别:不是废土已知的任何变异兽,不是双头毒蝎,不是岩甲巨蜥,是完全未知的异界生物。能量等级评估:五级,甚至可能达到六级,是渡鸦基地现有火力完全无法抗衡的存在。战斗力推演:以他当前的装备和状态,正面交锋,死亡概率百分之九十七,几乎是必死之局。
他缓缓松开怀里的女人,左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高爆手雷,指尖已经触碰到了手雷的拉环。哪怕只有百分之三的生机,他也要拼尽全力,哪怕是死,也要为队员争取撤离的时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江辰怀里的女人动了。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冷冽如冰,深邃如渊,像是沉睡了万年的上古凶兽骤然苏醒,没有丝毫恐惧,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威严与冷漠。她扫了一眼头顶狰狞的怪物,又低头看了一眼抱着自己的江辰,最后目光落在这片陌生的、灰黄的废土之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随后,她缓缓抬起了右手。
直到这时,江辰才看清,她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柄古剑。剑身古朴无华,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随时会碎裂成渣,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耀眼的灵光,平平无奇,却透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
女人抬起手臂,握着古剑,朝着头顶的双头怪物,轻轻虚虚一划。
没有耀眼的剑光,没有震天的声响,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甚至连风都没有吹动一下。
可下一秒,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那只五米多长、鳞片坚硬如铁的双头怪物,从头颅到尾尖,从正中间被齐齐劈成了两半。漆黑的鳞片、粗壮的骨骼、温热的内脏、腥臭的血液,瞬间倾泻而下,哗啦啦地浇在江辰面前的地面上,汇成一片猩红的血泊。
怪物的两半身体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连惨叫都没能发出第二声。
一剑,斩五级以上异界巨兽。
轻描淡写,云淡风轻。
江辰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数据推演、所有战斗计划、所有理性判断,在这一刻彻底失效。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女人,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他的震惊与错愕。
而女人也正静静地看着他,嘴角沾着一丝淡淡的血迹,脸色苍白,却气势凌然,仿佛刚才斩的不是一只恐怖的巨兽,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她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带着与生俱来的、不容置疑的皇者威严,缓缓开口:
“这是何处?”
江辰没有回答。
他手腕上的战术分析仪早已彻底失灵,无法读取她的任何能量数据,无法分析她的身份,无法判断她的威胁等级。可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渡鸦基地的命运,他坚守了七年的生存法则,这片废土的平静,都将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女人,彻底改写。
风沙再次卷起,吹过山坡,吹过血泊,吹过两人相对的视线。
空间裂缝微微闪烁,渐渐趋于平稳,而废土之上,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