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曦在渡鸦基地里安稳平静的清闲子,仅仅维持了两天。这两天里,她不再是高高在上、让人敬畏的女皇,也不是独来独往、冷眼旁观的外人,而是真正像一个普通成员一样,融入了基地的常。她跟着队员们熟悉围墙内外的地形,看他们分工整理战利品、打磨兽骨、鞣制兽皮、修补防御工事,偶尔在训练时随口指点几句战斗发力的技巧,那些在修真界再平常不过的搏经验,却让基地的战斗队员受益匪浅。子平淡、踏实、有序,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未有过的安稳。
江辰也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亲自挑选出白天斩的三级变异兽中最坚韧、最厚实的几张兽皮,拿着软尺,一点点为云曦丈量尺寸。清晨的阳光透过指挥中心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少了几分平里的紧张,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温和。江辰低着头,认真记录下肩宽、腰围、臂长、衣长等每一个数据,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动作细致而专注。就在一切都井然有序、气氛安稳平和的时候,一阵尖锐刺耳、几乎破音的紧急通讯声,突然在指挥中心里炸响,瞬间击碎了所有的平静。
“指挥官!紧急情况!重复,紧急情况!东边十七号废墟方向,侦测到巨型变异兽高速接近!体型远超以往任何已知种类,移动方向极其明确,正笔直朝着渡鸦基地推进!侦察小队无法靠近,请求立刻指示!”侦察员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恐慌与颤抖,每一个字都在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江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当即丢下手中的软尺和笔记,脚步如风一般冲到作台前面。他指尖飞速敲击键盘,跳过层层权限验证,直接调取出外围无人侦察探头传回的实时画面。屏幕上的画面因为距离和震动微微抖动,但那头怪物的轮廓依旧清晰得让人窒息,一眼就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一头体长至少十米的巨型蜥蜴,浑身覆盖着如同灰褐色岩石般坚硬厚重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棱角分明、粗糙坚硬,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而危险的金属光泽。它的四肢粗壮得如同四承重石柱,肌肉紧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每一步踏下,地面都会随之剧烈颤动,扬起漫天尘土与碎石。它行进的路线上,所有低矮的废墟、墙体、障碍物,全都被直接碾成平地,破坏力直观而恐怖,光是看着画面,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江辰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打开基地最高权限的变异兽数据库,将画面中的外形、体型、特征全部输入系统进行高速比对检索。短短几秒钟,一份标注着血红色最高危险等级的档案自动弹开,一行行冰冷的文字,让人脊背发寒:
岩甲巨蜥,六级变异兽
来源:旧时代普通巨蜥,受高强度核辐射长期变异而成。
体型:成年个体体长十至十五米,体重稳定十吨以上。
防御:体表鳞甲厚度可达十厘米,附带岩石化外层硬化,普通、完全无法穿透,轻机枪持续射击仅能留下浅淡痕迹。
能力:移动速度中等,冲击力、践踏破坏力、尾扫攻击力极端恐怖,无明显智力,依靠本能破坏与猎。
记录:已确认遭遇案例中,前后共计十七个中小型聚居地被其完全摧毁,所有幸存者无一幸存,全灭率100%。
十七个聚居地,无一幸存。
这一行字,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指挥中心的地面上,让整个房间的气温瞬间降至冰点。江辰盯着屏幕上这串致命的数据,大脑以极限速度运转,将基地当前所有火力配置逐一拆解、对比、核算。渡鸦基地目前最强的火力,只有三挺改装重机枪和一具单兵火箭筒。重机枪在五米内可以穿透五厘米钢板,可岩甲巨蜥的鳞甲足足十厘米厚,再加上一层天然岩石化外壳,常规火力连破防都做不到。火箭筒理论上可以造成有效伤害,但前提是——必须精准命中弱点。可档案上写得很清楚,这头凶兽全身几乎无懈可击,是否存在明确弱点,至今没有统一、可靠的记录。
他继续快速翻阅加密档案、残缺报告、幸存者口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字眼、一条模糊的记录。终于,在一份几乎被损毁的手写笔记里,他找到了唯一一条关键信息:
岩甲巨蜥,全身唯一弱点:双眼。眼球无鳞甲覆盖,是最脆弱部位。但眼睑极厚,可随时闭眼防御,攻击机会极短,仅在其张嘴嘶吼、睁眼锁定目标时出现一瞬。
机会,只有一瞬间。
容错率,为零。
江辰立刻调出岩甲巨蜥的移动轨迹图,结合地形坡度、地面阻力、移动速度,进行最精准的测算。按照它当前的匀速推进,三天后,也就是七十二小时之后,这头六级凶兽就会直接撞开基地的围墙,抵达核心区域。
三天,既可以用来备战,也可以用来撤退。
撤退。
这两个字刚在脑海里冒出来,就被江辰毫不犹豫、狠心地压了下去。基地现在一共有三百二十七个人,其中老人、妇女、孩子占了将近一半,真正具备长途跋涉、独立作战能力的青壮年,还不到一半。一旦放弃基地撤退,这群人能撤到哪里去?方圆几百里之内,再也没有第二个比渡鸦基地更坚固、物资更充足、防御更完善的安全点。一旦暴露在空旷荒野里,不用等岩甲巨蜥动手,沿途游荡的变异兽群、烧抢掠的流浪幸存者、恶劣的辐射环境,就足以让这支老弱队伍死伤惨重,野外撤退的全员死亡率,远远高于留下来正面硬抗。
不能撤,绝对不能撤。
唯一的出路,只有——战。
可怎么战?
江辰的指尖划过人员档案库,快速筛选、统计可战斗人员:一共一百零六人。他们配备的大多是、、砍刀这类轻武器,对六级岩甲巨蜥几乎造不成任何有效伤害。真正能对它构成威胁的,只有那具火箭筒,以及一个谁也无法预估的变数——站在他身边的云曦。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身旁的云曦。
她正目睛地盯着屏幕上的巨蜥,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锐利如出鞘的长剑,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冷静的判断与评估,显然也在快速衡量这头怪物的实力层级。
“这东西,你以前见过类似的吗?”江辰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云曦轻轻摇头,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画面中的岩甲巨蜥,语气冷静而专业:“从未见过。但从体型、防御、力量、爆发力综合判断,大致相当于我那个世界的五级灵兽。防御极端强悍,速度偏慢,攻击力极高,皮糙肉厚,极难击,属于典型的重装攻坚型凶兽。”
江辰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直截了当、无比认真地问:
“以你现在的状态,能死它吗?”
云曦闭上双眼,微微抬起一只手,静静感受体内经脉中流转的灵力,感受自己恢复的程度。片刻之后,她睁开眼,语气坦诚,没有丝毫夸大:
“全盛时期,它不过一剑的事。但现在……”她轻轻握了握拳,语气平静,“我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最多只能使出三成力量。正面硬拼,就算最后能了它,我自己也一定会受重伤,得不偿失。”
江辰陷入了沉默。
云曦三成战力,一具火箭筒,一百零六名装备普通的队员,加在一起,胜率到底有多少?
他闭上眼,无数方案、数据、地形、配合、风险、收益,在脑海里疯狂碰撞、推演、组合。每一种路线、每一个站位、每一次攻击时机,都被他拆解得清清楚楚。
三分钟后,他得出了一个冰冷、却无比精准的结论:
正面硬拼,胜率不足 10%,几乎等于全员送死。
但如果放弃正面抗衡,利用基地东侧一线天峡谷的狭窄地形设伏,引诱巨蜥进入无法转身、无法迂回的死地,集中所有火力牵制、扰、吸引注意力,为云曦创造攻击眼睛的一瞬机会,胜率可以勉强提升到 30%。
在废土的生存法则里,30% 的胜率,面对全灭危机,已经足够赌上一切。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无比郑重地看向云曦,声音沉稳有力:
“我需要你帮忙。这一次,基地三百多人的命,全系在你身上。”
云曦微微挑了挑眉,带着几分她惯有的高傲与淡然,淡淡开口:
“帮什么?说清楚。”
“死那只岩甲巨蜥。”江辰的语气平静,却重如千钧,“基地现在所有的火力,都打它的防御。只有你,能对它造成真正的致命伤害。只有你,能给大家一线生机。”
云曦沉默了几秒,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忽然开口,重新拾起了那个她已经很久没用、却刻在骨子里的自称:
“本皇凭什么要帮你们?与我何?”
江辰没有慌乱,没有道德绑架,没有说“你忍心看着大家死吗”这种空话。
他依旧用她最能听懂、最无法反驳、最信服的方式,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地说:
“第一,基地一旦被毁,你也会失去唯一的安全落脚点,重新暴露在危险荒野里,你的生存风险会成倍上升。
第二,你需要彻底了解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这只岩甲巨蜥是六级变异兽,代表这个世界地表最顶级的战力。你亲手了它,就能精准判断这个世界的威胁上限,对你后生存、寻找回归的路,都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他不说恩情,不说牺牲,只说利弊,只算数据,只讲她最在乎的生存本质。
云曦盯着他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里面的冷静、坦诚、没有一丝虚伪。这个人永远都在计算,永远都在权衡,却算得明明白白,让她无从反驳,也无法拒绝。
“还有吗?”她继续追问,想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理由。
江辰略微思索了一下,补充了一个最实在、最戳中她心底的理由:
“如果你这次帮我们了巨蜥,救下所有人,基地里三百二十七个人,会真正从心底接纳你。他们不会再把你当外人,不会再把你当成高高在上、不敢靠近的女皇。以后你在基地里,说的话有人听,做的事有人信,你可以活得更安稳、更舒服,不用再被人敬畏、猜忌、疏远。”
云曦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
这个理由,比前面所有的数据、利弊、分析,都更实在。
他明明依旧在“算”,却算到了她心底最隐秘、最不想承认的需求,甚至在不动声色地为她考虑。这份清醒、直白、坦诚,远比任何讨好、奉承、跪舔,都更有说服力。
“行。”她脆利落地答应下来,语气里带着女皇独有的决断,“本皇帮你们。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答应。”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江辰没有丝毫犹豫。
“你亲自带队。”云曦目光锐利、语气不容置疑地盯着他,“本皇不信任你的任何手下,只信你。你在前线指挥,我就出手;你不在,这一战,我不参与。”
江辰沉默了几秒。
他比谁都清楚,亲自带队,意味着要站在最危险的伏击前线,直面岩甲巨蜥的冲击,死亡率极高。可他更清楚,云曦的信任,是这30%胜率里,最关键、最不能出错的一环。
他缓缓点头,声音坚定,没有一丝退缩:
“好。我亲自带队,与所有人共进退。”
云曦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只缓缓移动的巨蜥,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战意凛然的弧度。她忽然开口,语气脆:
“别耽误时间,说说看,你打算怎么打?你的战术部署,最好能说服我。”
江辰不再多言,转身打开整面墙的巨型地形地图。红色光点精准标记着岩甲巨蜥的当前位置与行进路线,他的指尖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标注,每一个点、每一条线,都精准无比:
“它还有三天抵达,我们有整整七十二小时准备时间。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伏击地点:东侧一线天峡谷。地形狭窄,两侧是几十米高的陡峭岩壁,巨蜥体型太大,进去之后无法转身、无法迂回、无法躲避,只能被动承受攻击,完美限制它所有优势。”
他一边讲解,一边细化每一个环节,逻辑严密,没有任何漏洞:
“第二步,全员备战。一百零六名战斗队员分成三组:
一组,携带三挺重机枪,抢占两侧岩壁制高点,架设火力点,全力牵制、吸引巨蜥注意力,不让它把目标对准老弱妇孺。
二组,携带炸药、燃油、障碍物,提前布置陷阱,等巨蜥进入峡谷后,立刻封锁入口,断它退路,也防止它冲出来。
三组,贴身护卫火箭筒手,寻找最佳射击位置,关键时刻配合你攻击弱点。”
“第三步,也是整个战术的核心。”江辰的指尖,重重落在峡谷最狭窄、最致命的位置,“我亲自带队,正面引诱,把巨蜥引进峡谷腹地。等它被激怒、抬头嘶吼、睁眼锁定目标的那一瞬间,火箭筒开火扰,你趁机全力一击,精准命中它的眼睛。只要破防成功,就能一击必。”
云曦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提出几个极其刁钻、直指要害的问题,江辰全都一一冷静、精准地解答,没有一丝含糊,没有一处漏洞。两人就这样在指挥中心里,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把整套作战方案从头到尾、反复推演了三遍,不断修正细节、补全风险、明确分工,直到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每一秒该做什么,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指挥中心内,生死战术已经敲定,空气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会断裂。
而基地外面,普通的幸存者们依旧在按部就班地生活、劳作、做饭、照顾孩子、整理物资,对即将从天而降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他们不知道,一头能轻易碾碎一切的六级凶兽正在步步近;他们不知道,一场决定三百多人生死存亡、决定基地存亡的终极之战,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云曦望着地图上那条被红色标记出来的、狭窄而险峻的峡谷,指尖轻轻握住了腰间那柄陪伴她多年的残剑。剑身微微一震,体内沉寂已久的灵力,缓缓苏醒、流转、沸腾。
这一次,她出手,不是为了皇权,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最强的人,也不是为了孤身一人的生存。
而是为了身边这个永远用数据说话、永远冷静理智、却愿意为了三百多人以身犯险、站在最前面的凡人。
为了基地里那些挣扎求生、眼神净、会对她露出笑容的普通人。
为了这一方小小的、给了她安稳、给了她温暖、让她第一次有了“归属感”的落脚点。
她的战场,再一次降临。
这一战,不为皇,不为己,为同行之人,为生存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