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家在村东头,三间青砖房,比许家气派得多。
院门敞着,村长许满仓正蹲在廊下修锄头柄,看见许兰心进来,愣了一愣。
他放下锄头,站起身:“兰心?你不是嫁城里去了?咋这时候回来了?”
许兰心没急着说话。她先露出一个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几分难为情,几分刚从婆家回来的新媳妇特有的腼腆。
她走近两步,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楚:“满仓叔,我今儿回门,正好有个事想麻烦您。”
她从兜里摸出那两块红艳艳的喜糖,双手递过去。
“这是城里的喜糖,您尝尝。”
许满仓低头看了看那糖。他接过来,捏了捏,脸上那点公事公办的疏淡就化开了些。
”他嘴里客气着,已经把糖揣进了褂子口袋:“你这孩子,还带啥糖!说吧,啥事?”
许兰心声音放得更软了些:“满仓叔,是这样。我嫁到沈家,您是知道的。他们家里、对我还行。”
“就是有一点,我爱人他父母工作忙,之前我们办酒,也没顾上去领结婚证。
这几天我想着,既然都结婚了,这证总得领了,名正言顺的。可领证得咱们这边开介绍信……”
她抬眼,看着许满仓,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恳求:“满仓叔,您看您能不能先给我开一张?我随时带在身上,回头去领证的时候也方便。”
许满仓没立刻接话。
他拿起烟袋,点上,吸了一口。
他拖着长音:“介绍信?这东西倒是不难开。就是兰心啊,你婆家那边知道你来开这个不?”
许兰心没回避这个问题。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他们、还没顾上提这事。我爱人是愿意的,就是他妈那边,老觉得不着急。
我想着先把介绍信开好,等哪天他休息,直接拉他去领证,也省得夜长梦多……”
但许满仓在村里当了二十年村长,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听不出来?
他看着许兰心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洗得发白的袖口,看着她那双布鞋后跟那块针脚细密的补丁。
他没再问。
他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行。你等着,我给你写一张。”
他进屋去了。许兰心站在廊下,一动不动。手指在袖口里悄悄紧抓着,又慢慢松开。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许满仓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他把纸递过来:“给你开好了,大红公章盖着呢,管用。”
许兰心双手接过去,小心地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她许兰心的姓名、年龄、原籍,写明此人系本村村民,于某年某月某与沈建业同志结为合法夫妻,介绍前往办理结婚登记手续。落款是柳树沟生产大队,盖着鲜红的圆章。
她看了三遍。
然后把纸仔细叠好,揣进口袋里。其实是放进了空间里!
她抬起了头,眼圈微微泛红:“满仓叔,太谢谢您了。您不知道,这张纸对我多要紧……”
许满仓摆摆手:“客气啥。你也是柳树沟出去的姑娘,给你办事,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兰心啊,叔多嘴问一句,你在那边,子还好过不?”
许兰心低着头,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她重新抬起头,脸上已经挂着笑:“好过的。叔,您放心吧。”
许满仓看着那笑容,没再问。他只是点点头:“那就好。去吧,你娘还等你呢。”
许兰心走出村长家的院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点!
有了这个,只差沈建业点头了。
……
许兰心回到许家时,沈建业刚醒。
他坐长凳上,揉着太阳,许母递给他一碗凉茶,他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下去,抹了抹嘴,这才看见许兰心从门外进来。
他声音还带着睡醒后的沙哑:“兰心?你去哪儿了?”
许兰心走到他跟前,俯身帮他理了理睡皱的衣领,动作自然又亲昵。
她轻声说:“去隔壁婶子家借针线,你睡着了,没吵你。”
沈建业哦了一声,没多问。
他看看窗外,又看看许兰心,眼神里带着几分讨好:“兰心,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天晚了!”
许兰心点了点头。
许家的人也围了上来。
许大哥拍着沈建业的肩膀:“建业啊,回去好好上班,别惦记家里。兰心在那边,你多照顾着点。”
沈建业连连点头:“大哥放心,我会的。”
许二哥凑近些,压低声,但许兰心听得清楚:“建业,说的招工的事,你帮我问问啊。不用正式工,临时工也行。我这把力气,不挑活。”
沈建业还是点头:“哎,我记着呢,回头就问。”
许老三没说话,只站在一边,闷闷地看着许兰心。
许兰心看了他一眼,叫了声三哥。
许老三喉咙动了动,到底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三嫂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像画上去的:“建业啊,有空常来!咱们乡下没啥好东西,但菜是自己种的,鸡是自己养的,比城里买的香!”
二嫂也凑热闹,扯着嗓子:“下回带兰心早点回来,多住两天!”
沈建业被这些热情包围着,面上有些受宠若惊,有些飘飘然。
他搓着手,不住地点头,嘴里应着“好好好、一定一定”。
许兰心说了句:“爹,娘,我走了。”
然后转身跟着沈建业出了院门。
……
自行车驶出柳树沟。
沈建业在前面蹬着车,酒意是彻底醒了,但那点飘飘然还没散。
他今天在许家受足了礼遇。被让上座,被敬酒,被大舅哥二舅哥围着问长问短。这是他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被这么当回事。
他心里美滋滋的,又有点过意不去。
他侧过头:“兰心,你家里人真热情。我都不好意思了。”
许兰心坐在后座,手扶着他腰侧,声音轻轻的:“那是他们喜欢你。”
沈建业嘴角咧开了:“真的?我看大哥二哥都是实在人,说话也爽快!”
许兰心说:“嗯。我大哥很少这么夸人的。”
沈建业更高兴了。他蹬车的腿都轻快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