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江城的雨停了。
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江城一中高三2班的窗台上。
虽然昨天这里还是风暴的中心,但对于大多数普通学生来说,生活还得继续。
高考倒计时的牌子依然挂在黑板前,每个人都在埋头刷题,试图用这种枯燥的常来抚平昨夜那种世界观崩塌的余悸。
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格外安静。
沈穆趴在桌子上补觉。
自从昨晚从鬼市回来,他已经睡了整整四节课。
“那个……沈穆?”
同桌林浅浅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胳膊。
她手里拿着一瓶刚接满的热水,想问问他要不要喝。
沈穆没有动。
但他露在校服袖子外面的手背上,却出现了一幕让林浅浅瞳孔骤缩的景象。
在那白皙修长的皮肤表面,竟然布满了一道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就像是一件精美绝伦、却在大火中烧制过度的瓷器,随时都会彻底崩碎。
而在那些裂纹深处,隐隐透着一丝丝金色的光芒,正在艰难地维持着肌体的完整。
“血……沈穆你流血了!”
林浅浅惊呼出声,她看到沈穆的鼻孔和耳蜗里,正在渗出殷红的鲜血。
“闭嘴。”
沈穆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慢慢直起腰,这一简单的动作,让他全身的骨骼发出了一阵咔嚓声。
“别大惊小怪。”
沈穆随手接过林浅浅手里的纸巾,擦了擦鼻血,看了一眼满手背的裂纹,神色平淡:
“就像是一个小杯子,非要往里面装一片大海。杯子没炸,已经是万幸了。”
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这就话听着热血,但代价是惨痛的。
无论是请秦皇降临,还是借大圣之力,亦或是昨晚那是汉武大帝的铁骑征伐……每一尊也是镇压万古的存在。
沈穆这具没有经过任何修炼的十八岁肉身,就像是一超负荷的电线,虽然通了高压电,但也快烧焦了。
“那……那怎么办?”
林浅浅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总是懒洋洋、仿佛无所不能的少年,其实一直都在硬撑。
“去医院!我去叫爷爷调最好的医疗舱!”
一直站在旁边警戒的叶鱼,此刻脸色也变了。
她一步跨过来,伸手就要去扶沈穆。
“别碰我。”
沈穆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了叶鱼的手:
“现在的我,哪怕是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可能导致‘碎裂’。”
“而且,医院治不了这个。这是命格太重,压坏了身子。”
沈穆深吸一口气,忍着那种灵魂撕裂般的剧痛,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和一支笔。
他的手有些抖,但落笔依然苍劲有力。
“想让我不死,就去帮我找这些东西。”
沈穆把写好的单子递给林浅浅。
林浅浅慌忙接过,定睛一看,却愣住了。
那上面写的不是什么千年人参、万年灵芝这种天材地宝。
而是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
江城老城墙下的黄土(要向阳面的,三斤)。
百年老酱油厂的头道酱油(要沾了人气的,一两)。
城西那口锁龙井里的生水(要十二点的,一桶)。
五谷杂粮(要百家饭,即从一百户人家讨来的米,一袋)。
老柳树的树皮(要雷劈过的,三块)。
“这……这是药方?”
林浅浅茫然了。这看起来更像是乞丐的讨饭清单。
“这叫《五龙淬体汤》。”
沈穆靠在椅背上,虚弱地解释道:
“皇气太盛,属于‘天’。我的身体太弱,属于‘人’。”
“想要阴阳调和,就得用这世间最充满烟火气和红尘气的东西,来把那股高高在上的皇气给拉下来,融进我的骨头里。”
说着,他看向叶鱼和林浅浅:
“别愣着了。天黑之前要是找不齐,你们可能就得给我收尸了。”
“找!我现在就去!”
林浅浅把单子攥在手心,转身就往外跑。
叶鱼看了一眼沈穆,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军人的执行力占了上风:“先生,您撑住。我去协助浅浅。”
……
江城老城区,充满了市井的喧嚣。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只有狭窄的弄堂、叫卖的小贩和充满了油烟味的小吃摊。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身价百亿的林家大小姐林浅浅,此刻丝毫没有淑女形象。她穿着那身高定礼服,却蹲在一个正在修缮的老城墙脚下,手里拿着一把不锈钢勺子,正在拼命地挖土。
“向阳面……向阳面……”
林浅浅一边挖,一边碎碎念,脸上沾满了泥巴也顾不上擦。
周围的路人都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这个漂亮姑娘。
而在另一条街的酱油作坊里。
叶鱼正一脸气地站在柜台前。
这位半步镇海境、人如麻的女战神,此刻正对着一位满脸褶子的老师傅,神情严肃到了极点。
“我要头道酱油。”
叶鱼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声音冰冷:“要最老的那一缸。钱不是问题。”
老师傅被她的气吓得哆嗦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缸里:
“姑……姑娘,买酱油就买酱油,别动刀啊……那一缸是祖传的卤子,不卖的……”
“为了救人。”
叶鱼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善一点(虽然失败了):
“请您务必卖给我。这关系到……国运。”
老师傅:“???”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中二吗?买个酱油还能扯上国运?
两个小时后。
当夕阳的余晖洒满街道时。
两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在校门口汇合了。
林浅浅提着一袋子泥土和杂粮米,高跟鞋都跑断了一只。
叶鱼抱着一个黑乎乎的酱油坛子,身上还挂着几块焦黑的树皮,看起来像是刚从火灾现场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狼狈,以及一丝莫名的笑意。
以前,她们一个是高高在上的校花,一个是只懂戮的兵器。
她们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为了这几两黄土、一坛酱油,在这个城市的烟火深处如此奔波。
“这就是先生说的……红尘气吗?”
叶鱼看着手里那坛散发着浓郁豆香的酱油,若有所思。
比起冷冰冰的兵器,这东西虽然廉价,但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厚重感。
……
江城一中,废弃的美术教室。
这里已经被沈穆临时征用,成了他的闭关所。
教室中间,架起了一口巨大的木桶。
桶下面烧着无烟炭火,桶里的水已经煮沸,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黑黄色。
那是黄土、酱油、树皮和百家米混合后的颜色,味道闻起来……有点像煮过头的八宝粥,又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沈穆站在桶边,已经脱去了上衣。
他的身体精瘦,肌肉线条流畅,但那密密麻麻的金色裂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我要进去了。”
沈穆试了试水温,那种滚烫的温度对他现在的皮肤来说,无异于酷刑。
“先生,不需要护法吗?”
叶鱼站在门口,抱着那把还没出鞘的绣春刀,神色担忧。
她能感觉到,桶里那看似平静的药液下,蕴含着多么狂暴的能量。
“护法?”
沈穆笑了笑,因为疼痛,笑容有些扭曲:
“你是想用刀帮我砍断痛苦吗?”
叶鱼沉默了。
自从鬼市回来,她就一直处于一种迷茫中。
她看到了汉武大帝的铁骑,看到了那个班门弄斧的评价。
她引以为傲的刀法,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似乎毫无意义。
“叶鱼。”
沈穆一只脚迈进桶里,滚烫的药液瞬间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但他依然咬着牙,转头看向门口那个迷茫的女孩:
“你的刀,太锐了。”
“过刚易折。所以你卡在半步镇海,始终跨不过去那道坎。”
“把刀扔了。”
沈穆命令道。
叶鱼一愣,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刀是武者的命,怎么能扔?
但看着沈穆那双金色的眸子,她咬了咬牙,解下腰间的绣春刀,放在了门外的地上。
“那用什么?”
叶鱼问。
沈穆指了指窗外那棵在风中摇曳的老柳树。
“去折柳条。”
“今晚,我就在桶里泡着。你就在门口,用那柳条守门。”
“什么时候你能用那软绵绵的柳条,斩断今晚的风,你就算入门了。”
说完,沈穆整个人没入水中。
“咕噜噜。”
水面翻滚,金色的气泡冒出。
他开始在这个大杂烩一样的药桶里,重塑金身。
门外。
夜风渐起。
叶鱼手里捏着一细细的柳条,站在走廊上,一脸茫然。
柳条柔软无力,随风乱摆。
别说斩断风了,风一来,它就弯了。
“用这个守门?”
叶鱼苦笑。
如果是以前,她会觉得这是羞辱。
但现在,听着教室内沈穆压抑的低吼声,她静下心来。
“先生说,红尘气……”
“先生说,过刚易折……”
叶鱼闭上眼睛。
她不再试图用气血去灌注柳条,不再试图把柳条变成钢筋。
她开始感受风的律动。
风来,柳动。
顺势,借力。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木桶内。
沈穆正在经历一场般的折磨。
那些黄土代表的地气,酱油代表的人气,井水代表的水脉……正在疯狂地钻进他的毛孔,与他体内那霸道无比的皇道龙气厮、融合。
“咔嚓!咔嚓!”
他的骨头在重组。
原本白色的骨骼,在吸收了这些红尘杂气后,并没有变得斑驳,反而因为有了基,开始向着一种温润的玉色转变。
人仙玉骨,初具雏形。
那些皮肤上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新长出来的皮肤,看似柔嫩,实则坚韧如牛皮,哪怕是打上来,恐怕也只能留个白印。
【叮!完成第一次肉身淬炼!】
【获得特性:红尘金身(初级)。】
【负面状态解除。国运承载上限提升30%。】
沈穆猛地睁开眼。
两道金光如闪电般射出,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教室。
他不痛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仿佛脚下的这片大地,都成了他的力量源泉。
“呼……”
沈穆从桶里站起来,浑身骨节爆响,如龙吟虎啸。
他看了一眼桶里,原本黑黄色的药液,此刻已经变成了清澈的白水。
所有的精华,都被他吸了。
穿好衣服。
沈穆推开门。
此时已是深夜。
走廊上,月光如水。
叶鱼依然站在那里。
她闭着眼,手里的柳条随意地垂着。
一阵夜风吹来,卷起几片落叶。
叶鱼动了。
没有气血爆发的轰鸣,没有气腾腾的怒吼。
她只是轻轻抬手,手腕一抖。
“嗤。”
一声轻响。
风,停了一瞬。
那几片被风卷起的落叶,在半空中整整齐齐地被切成了两半。
切口平滑如镜。
叶鱼睁开眼。
原本眼中那股咄咄人的锋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邃的平静。
如深海,如古井。
“先生。”
叶鱼转过身,看着毫发无伤、甚至气息更加深不可测的沈穆,嘴角微微上扬:
“我好像,懂了。”
沈穆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一块毛巾擦头发。
他看着地上的落叶,满意地点了点头:
“镇海境,成了?”
“成了。”
叶鱼随手扔掉柳条,那柳条落在地上,竟然像钢针一样直直地进了水泥地里!
举重若轻,化柔为刚。
这就是宗师的气度。
“恭喜。”
沈穆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扔给她。
那是一枚他在药桶里无聊时,用剩下的黄泥捏的小印章,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兵字。
“送你的毕业礼。”
“以后别总拿把刀吓唬人。遇到打不过的,把这个拿出来,能借我一分力。”
叶鱼慌忙接住那枚还带着体温的泥印。
虽然看起来像个小孩子的玩具,但她能感受到,这枚泥印里,蕴含着一丝刚刚洗练过的、纯粹的国运龙气。
这是符,也是认可。
“谢谢先生!”
叶鱼珍重地将泥印收进贴身的口袋。
“行了,收工。”
沈穆伸了个懒腰,看着走廊尽头正在打瞌睡等待的林浅浅,以及旁边蹲在地上数蚂蚁的洛宓。
“饿了。”
沈穆摸了摸肚子,经过这一番折腾,他现在的胃口能吞下一头牛。
“林浅浅,别睡了。”
“刚才那家酱油铺子的味道闻着不错。”
“走,请你们吃宵夜。就在那条街,要那种路边摊,脏摊儿最好吃。”
林浅浅迷迷糊糊地醒来,听到吃宵夜,眼睛一亮:
“好!我知道一家烧烤,就在老城墙下面!”
“不过……先生,您现在身价百亿,还带我们吃路边摊啊?”
沈穆走过去,敲了一下她的脑门:
“百亿那是公款,是给老祖宗修庙的。”
“再说了。”
沈穆抬头看着头顶那轮皎洁的明月,感受着体内奔涌的红尘金身之力:
“这人间烟火气,才是最贵的补品。”
夜色中。
四个人影拉得很长。
一个是重塑金身的少年,一个是新晋的镇海宗师,一个是富可敌国的校花,还有一个是刚刚学会怎么剥小龙虾的灭世级诡异。
江城今晚的夜,难得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