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徒大典结束后的第二天,无痕就消失了。
他没有像其他通过初试的散修那样留在青云镇等待复试,而是在天亮之前离开了镇子,钻进深山老林。不是他不想等,而是他不敢等——昨天那个白衣少年的眼神,让他浑身不舒服。
时序老人说过,青云宗里有天衍算家的眼线。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是不是,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赌。
赌输了,就是死。
—
无痕在深山里走了三天,最后在一个悬崖峭壁上找到一个天然洞。洞不大,只有两丈见方,但足够遮风挡雨。洞口被一块突出的岩石挡住,从外面本看不见。他爬上悬崖,钻进洞里,决定在这里住下来。
三年。
他要在三年内,练成时序剑典第一式——刹那。
然后把那个血影门的红衣青年,亲手斩。
—
修炼的子比想象中苦得多。
每天天不亮,无痕就爬起来,站在悬崖边的一块巨石上,面对万丈深渊,练习“刹那”的基础——感知时间。
按照剑典上的说法,要练成刹那,必须先学会“入定”。入定不是普通的打坐,而是让心神沉入时序骨深处,感应时间的流动。只有当你能清晰地“看见”时间在流淌,才能真正加速自己的感知。
无痕一站就是几个时辰。
起初什么都感应不到,只能听见风声、鸟叫、自己的心跳。但他不着急,就这么站着,一站就是一天。站累了就坐下来,坐累了就躺下来,躺累了再站起来。
一个月后,他第一次“看见”了时间。
那是傍晚,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悬崖上。他正站在巨石上发呆,忽然觉得眼前的世界变慢了——慢得像凝固了一样。他看见阳光一粒一粒地往下落,每一粒都闪着金光;看见风一缕一缕地吹过,每一缕都带着凉意;看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跳,每一跳都像鼓点。
时间。
这就是时间。
他激动得差点从悬崖上掉下去。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能“看见”时间。有时候是一瞬间,有时候能持续几息。他试着在看见时间的时候动一下——手还是原来的速度,但在他的感知里,那只手快得像闪电。
“刹那”的基础,他算是摸到了门。
—
第二个月,无痕开始练习“出剑”。
他没有剑。
剑典上写的是剑法,但他连最普通的铁剑都买不起。他身上那点灵石,要留着买丹药和粮食,不能浪费。
他削了一木棍,当剑用。
木棍太轻,手感不对。他又削了一粗的,还是不对。他试了各种木头,最后发现悬崖边有一种叫铁木的树,木质坚硬如铁,削出来的棍子沉甸甸的,勉强能用。
他砍了一铁木,削成剑的形状,开始练剑。
“刹那”的出剑很简单——就是在感知加速的那一瞬间,把剑刺出去。快,准,狠,一剑毙命。
但简单不等于容易。
无痕每天挥剑一万次。刺,刺,刺,刺得手臂肿得像馒头,晚上睡觉都抬不起来。第二天继续刺,继续肿,继续抬不起来。
一个月后,肿消了,手臂粗了一圈。
两个月后,他能在一息之内刺出三十剑。
三个月后,五十剑。
半年后,一百剑。
他试着在感知加速的时候刺剑——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刺出了一百剑,但实际只刺出了一剑。那一剑,比他平时刺的一百剑都快。
“刹那”第一层,他练成了。
—
练成第一层的那天晚上,无痕坐在洞口,望着满天星斗,忽然想起了林惊蛰。
那个和他一样有时序骨的少年,死在他面前,把时序剑典托付给他。
“希望你活着,不留痕迹地活着。”
无痕摸了摸眉心的时序痕,又摸了摸怀里的青铜古钱,喃喃道:“林惊蛰,我会活下去。你的剑典,我也会传下去。”
他不知道林惊蛰能不能听见,但他想说。
—
子一天天过去。
无痕白天练剑,晚上打坐修炼。时序诀配合聚痕丹,让他的修为增长得很快。第二年初,他打通了第四条经脉;第三年初,打通了第五条;第三年夏天,第六条也通了。
通脉境六脉。
距离那个红衣青年,还有多远?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比三年前强了无数倍。
—
第三年秋天的一个夜晚,无痕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叶家。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娘亲站在桂花树下,笑着朝他招手:“痕儿,来,娘给你做了桂花糕。”
他跑过去,扑进娘亲怀里。娘亲抱着他,摸着他的头,说:“瘦了,也高了。在外面吃苦了吧?”
他摇头:“不苦。”
娘亲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傻孩子,怎么会不苦?娘知道,你吃了很多苦。”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
甜的,软糯的,带着桂花香。
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娘……”
“痕儿,娘要走了。”娘亲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你要好好活着,替娘活着,替叶家活着。将来娶个好媳妇,生几个大胖小子,过上好子。”
他抱紧娘亲:“娘,你别走……”
“娘不走。”娘亲的声音越来越远,“娘一直在你身边。在你眉心里,在你骨子里,在你每次看见未来的那一刻。”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脸上凉凉的,一摸,全是泪。
他坐在洞口,望着初升的太阳,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拔出那柄铁木剑,对准一块巨石。
时序骨猛地发烫,眼前的世界瞬间慢了下来。他迈出一步,身体像箭一样窜出去,铁木剑刺向巨石——
剑尖刺入石头三寸。
比平时深了一倍。
他收回剑,看着剑尖上的石屑,嘴角慢慢咧开。
“娘,我会活下去。”
“会替您活着,替叶家活着。”
“还会替您报仇。”
他把铁木剑回腰间,转身看向山下的方向。
三年了。
该下山了。
—
无痕简单收拾了一下,把青铜古钱、时序剑典、剩下的丹药都塞进怀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山洞。
三年,一千多个夜,他在这里流过汗,流过血,流过泪。从一个只会逃跑的孩子,变成了一个能刺穿石头的少年。
他朝山洞鞠了一躬,转身爬下悬崖。
—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三年没下山,山林里长满了荆棘野草,几乎找不到路。无痕边走边劈砍,花了整整两天才走出深山。
第三天傍晚,他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无痕在镇上转了一圈,找到一家铁匠铺,用最后几块碎痕石买了一柄真正的铁剑。剑很普通,但比铁木剑好多了,沉甸甸的,握着就有种踏实感。
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要了一间房,点了几个菜。三年没吃过正经饭,一顿饭吃了五个馒头、三碗米饭、两盘肉,把店小二都看傻了。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盘腿坐下,拿出那柄铁剑,轻轻抚摸。
明天,他要去找那个红衣青年。
可他不知道那个青年在哪。
血影门在西极仙域,离这里何止万里。就算知道在哪,以他现在的修为,去了也是送死。
他需要先找到时序老人,或者苏晴儿,问清楚那个人的身份和下落。
可他们在哪?
无痕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时序老人说过,青云宗后山有一处秘境,和空间法则有关。如果能进入那个秘境,或许能找到虚空骨,融合时空大道。
时空大道。
时序虚空本一体。
他摸了摸眉心的时序痕,又看了看手里的剑,心里有了决定。
先入青云宗。
—
第二天一早,无痕离开青石镇,往青云宗赶去。
青云宗离青石镇不远,只有三百里。他走了五天,终于又站在了那座巍峨的山门前。
山门前依旧站着守门弟子,换了两个人。他们看见无痕,拦住他:“站住,青云宗重地,闲人不得靠近。”
无痕抱拳道:“两位师兄,我想拜师。”
守门弟子笑了:“拜师?上次收徒大典是三年前,下次还要等三年。你三年后再来吧。”
无痕道:“我知道。但我听说,青云宗有外门弟子选拔,每年一次,可以通过选拔入外门。”
守门弟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几眼:“你知道得还挺多。不错,是有外门选拔,但那是给散修准备的,每年只取十人。你什么修为?”
无痕道:“通脉境六脉。”
守门弟子眼神变了变:“通脉境六脉?你多大?”
“十六。”
两个守门弟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点了点头:“十六岁通脉六脉,确实有资格参加选拔。你等等,我去禀报。”
他转身走进山门。
无痕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守门弟子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灰袍老者。老者看起来六十来岁,但眼神锐利,气息深不可测,至少是道种境以上。
“就是你?”老者打量着无痕,“十六岁,通脉六脉?”
无痕抱拳:“见过前辈。”
老者点了点头:“骨不错。跟我来吧。”
他转身往山门里走,无痕连忙跟上。
—
青云宗比想象中大得多。
进了山门,是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两旁种满了松柏。大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广场,广场后面是层层叠叠的宫殿楼阁,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隐约能看见有人在练剑,有人在打坐,有人骑着仙鹤飞来飞去。
无痕看得目睛。
老者带着他穿过广场,来到一座偏殿前。偏殿门口挂着一块匾,上书“外门选拔处”五个字。
“进去吧。”老者道,“今天正好有一批参加选拔的,你赶上了。”
无痕推门进去,里面已经站了二十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都是十七八岁的样子。他们看见无痕进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一个中年执事坐在上首,正在翻看什么。他抬头看了无痕一眼,问:“姓名?”
“叶小二。”
“修为?”
“通脉境六脉。”
中年执事眼神微动,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站到那边去,等会儿一起测试。”
无痕站到那群人里,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又进来几个人。中年执事见人齐了,站起身,道:“外门选拔,分三关。第一关,测骨。第二关,测战力。第三关,实战。取前十入外门。现在开始第一关。”
他挥了挥手,一个年轻弟子捧着一块玉石走过来。
“依次上前,把手放在测骨石上。”
第一个人上前,把手放在玉石上。玉石亮起微弱的光,年轻弟子报出结果:“凡骨九品,淬体境九痕。”
第二个人上前:“灵骨八品,通脉境一脉。”
第三个人:“玄骨七品,通脉境三脉。”
轮到无痕,他上前把手放上去。时序骨是特殊骨,测不出来,应该只能测出他的修为。
果然,玉石亮了一下,年轻弟子报出结果:“骨不明,通脉境六脉。”
周围响起一阵惊呼。
“骨不明?什么意思?”
“十六岁通脉六脉,这是天才啊!”
“天才又怎样,骨不明,说不定是什么废骨呢。”
中年执事看了无痕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没说什么。
第一关结束,二十四人留下十二人。无痕顺利通过。
—
第二关,测战力。
这一关很简单——每人一块测力石,全力一击,看能打出多少力道。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魁梧少年,他深吸一口气,一拳砸在测力石上。石头亮起光芒,上面浮现一个数字:八百斤。
“通脉二脉,八百斤,合格。”
第二个,九百斤。
第三个,一千二百斤。
轮到无痕,他拔出铁剑,对准测力石,一剑刺出。
他没有用“刹那”,只是普通一剑。
石头上浮现数字:一千八百斤。
周围又响起一阵惊呼。通脉六脉,一千八百斤,这个成绩很平常。但他们是惊讶无痕的剑——那一剑又快又准,一看就是练过的。
中年执事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下什么。
第二关结束,十二人留下八人。无痕又过了。
—
第三关,实战。
这一关最残酷——八人抽签两两对战,胜者晋级,败者淘汰。最后四人,取前三名,加上第四名待定,一共十人,还要看总排名。
无痕抽到的对手是一个穿黑衣的少年,通脉五脉,用的是一柄长刀。
两人站在演武场上,中年执事一声令下,黑衣少年挥刀冲上来。
刀势凌厉,带着呼呼风声,直奔无痕面门。
无痕侧身躲过,没有出剑。
黑衣少年一刀劈空,反手又是一刀。无痕再躲。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无痕一直在躲,没有还手。
周围响起议论声:
“他在什么?怎么不还手?”
“不会是怕了吧?”
“通脉六脉打五脉,还躲,丢不丢人?”
无痕充耳不闻,只是盯着黑衣少年的刀。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试一试“刹那”的机会。
黑衣少年连劈十几刀,累得气喘吁吁,刀法也乱了。他见无痕一直躲,以为他怕了,狞笑一声,使出全力一刀,朝无痕脖子砍去——
就在这时,无痕动了。
时序骨猛地发烫,眼前的世界瞬间慢了下来。黑衣少年的刀慢得像乌龟爬,他的动作也慢得像凝固了一样。
无痕迈出一步,铁剑刺出。
只一剑。
刺在黑衣少年手腕上。
剑尖入肉三分,血溅出来。
时间恢复。
黑衣少年惨叫一声,长刀脱手,捂着手腕后退。他惊恐地看着无痕,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无痕收剑入鞘,抱拳道:“承让。”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没看清那一剑是怎么刺出去的。
太快了。
快得像闪电。
中年执事猛地站起来,盯着无痕,眼神锐利得吓人。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叶小二胜。”他宣布。
无痕走下演武场,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惊讶,有羡慕,有忌惮,也有好奇。
他低着头,面无表情。
心里却在狂跳。
“刹那”真的有用。
而且比他想象中更厉害。
—
第三关结束,无痕毫无悬念地进了前十,成为青云宗外门弟子。
中年执事给他发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外门弟子叶小二”几个字。他拿着木牌,跟着其他新人往外走,刚走出偏殿,就被人拦住了。
是刚才那个灰袍老者。
他看着无痕,笑了笑:“小子,你那一剑不错。谁教的?”
无痕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自己练的。”
“自己练的?”老者盯着他的眼睛,“那一剑可不是自己能练出来的。”
无痕没说话。
老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时序骨,时序剑法,时序老人那老东西果然还活着。”
无痕脸色大变。
老者摆了摆手:“别紧张,我不是天衍算家的人。时序老人欠我一个人情,我不至于害他的传人。”
他顿了顿,道:“跟我来,有人想见你。”
无痕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
老者带着他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座幽静的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老松,松树下坐着一个白衣人。
白衣人背对着他们,正在喝茶。
“剑宗主,人带来了。”老者抱拳道。
白衣人转过身。
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清瘦,儒雅,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意。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看穿一切。
他看着无痕,笑了笑:“时序骨,十六岁,通脉六脉,练成了时序剑典第一式。不错,比我想象中好。”
无痕愣住了。
剑宗主?
青云宗宗主,剑无名?
剑无名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时序老人那老东西,总算给我送了个好苗子。”
他看着无痕,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
“从今天起,你是我真传弟子。时序骨的事,除了我和刚才那个老头,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无痕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剑无名又笑了:“怎么,不愿意?”
无痕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
“弟子叶无痕,拜见师傅。”
剑无名点了点头,伸手虚扶:“起来吧。”
他转身,看着远处的云海,悠悠道:
“时序老人说,你有一个仇人,在血影门。叫什么?”
无痕攥紧拳头,一字一顿:
“陈血。”
剑无名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
“三年后,你自己去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