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这片老房子,是八几年厂里分的福利房。
六十多平,两室一厅。
墙皮掉了好几块,卫生间漏水修了三回,窗户关不严实,冬天漏风。
住了快三十年了。
前两年就听说要拆,没动静。
上个月,拆迁办正式挨家挨户量房。
我家的房子,加上院子里那间自建房,算下来,补偿四百九十多万。
取整说,五百万。
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儿子来了。
他有钥匙,直接开门进来的。
进门第一件事——换了鞋。
他以前来,从不换鞋。
“爸,吃了没?我给你带了排骨。”
他提着一个保温桶,笑眯眯的。
“还有这个——”
他又从袋子里掏出一盒西洋参。
“李婷说你血压高,让你泡着喝。”
李婷让我喝西洋参。
三个月前她让我别“临时”去看孙子。
我看着桌上的排骨和西洋参,没动。
“怎么突然来了?”
“想你了呗。”他坐下来,“上次你来看乐乐,那事儿我跟李婷说了,她也觉得不合适,以后你随时来。”
随时来。
上个月还得排号。
这个月就随时来了。
我看着他。
什么变了?
五百万。
变的是那五百万。
“爸,拆迁的事你听说了吧?”
来了。
“听说了。”
“那个补偿款……你打算怎么弄?”
他尽量说得随意。但他坐下来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我放在桌上的那份拆迁协议。
“还没想。”
“你一个人也花不了那么多,不如我帮你打理?我做金融的,懂这个。”
“再说吧。”
他没再追问。
但接下来三天,他来了五趟。
第一天带排骨,第二天带水果,第三天把李婷和乐乐一起带来了。
乐乐一进门就喊:“爷爷!”
他扑过来抱我的腿。
跟他爸八岁时一模一样。
我抱起他,鼻子酸了。
“爷爷,你好久没来看我了。”
“爷爷忙。”
“妈妈说你不用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愣了一下。
“妈妈说的?”
乐乐点头。
“妈妈说爷爷太忙了,不用老来,来了也是添麻烦。”
添麻烦。
我抱着孙子,没说话。
李婷在厨房里喊:“乐乐,别缠着爷爷,让爷爷休息!”
语气比以前热络多了。
但我听得出来。
不是因为在意我。
是因为那五百万。
那天晚上,儿子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
“爸,拆迁的事你别急,等签协议的时候我陪你去。到时候咱们把钱转到一个账户,统一管理方便。”
统一管理。
什么意思,我还听不懂吗。
五百万,他想攥在自己手里。
我说:“再说吧。”
关上门以后,我站在门口,听他们在走廊里说话。
李婷的声音——
“签了没?”
“还没,别急,慢慢来。”
“你倒是快点啊,别让老头子犯糊涂把钱花了。”
老头子。
犯糊涂。
我退后一步,轻轻把门关严。
回到客厅坐下来。
看着那桶还没动的排骨。
西洋参。
五百万之前,我是需要排号的爷爷。
五百万之后,我是需要被看管的老头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