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雪的身影融入浓重的夜色，像一滴水汇入墨海。老铁匠站在破庙门口，直到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才佝偻着背，慢慢转身走回庙里。油灯已经灭了，他摸索着走到草堆边，坐下，双手捂住脸。月光从破洞漏下，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更远处隐约的人声喧哗，朝着镇子东头这边来了。老铁匠浑身一颤，抬起头，望向庙门外漆黑的夜，喃喃道：“后生，快跑……快跑啊……”
***
孙雪在黑暗中奔跑。
他的肺像破风箱一样嘶鸣，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深秋夜风的寒意，刺痛喉咙。口、肩膀、后背那些刚结痂的伤口在奔跑中重新撕裂，温热的液体沿着皮肤滑落，浸透了那件破烂的麻布衣服。但他不敢停。
身后，狗吠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人声呼喝。
“往南边跑了！”
“分两路追！”
“赵爷说了，抓活的！打断腿也要带回去！”
孙雪咬紧牙关，拐进了一条岔路。这是条荒废的田埂，两侧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在月光下像一排排尖刺。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脚下不时踩进泥坑，溅起的泥水糊满了裤腿。寒冷、疼痛、饥饿，三重折磨像三把钝刀，在他身体里来回切割。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出去。
跑出青阳镇的范围，跑到赵猛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老铁匠给的三十个铜钱，被他用布条紧紧缠在小臂内侧，贴着皮肤。每跑一步，那些铜钱就硌一下，提醒着他这份恩情的重量。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孙雪终于甩掉了追兵。
他躲在一片荒坟堆里，背靠着一块半倒的墓碑，大口喘气。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滑下，流进眼睛，刺得他直流泪。远处，青阳镇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活下来了。
暂时。
孙雪解开布条，数了数铜钱。三十个，一个不少。加上之前剩下的十四个，他现在有四十四枚铜钱。还有系统里那14点未使用的兑换点数。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眼前浮现出淡蓝色的光幕：
【宿主：孙雪】
【力量：0.65】
【体质：0.78】
【敏捷：0.61】
【精神：1.12】
【功法：《铁布衫》入门篇（熟练度5%）】
【系统点数：14】
【当前任务：一年内击败至少一名江湖一流高手（剩余时间：364天）】
孙雪盯着那14点系统点数，犹豫了。
按照系统的兑换规则，1点可以兑换10枚铜钱。如果他全部兑换，就能再得140枚铜钱，加上现有的44枚，总共184枚——这足够他买几身衣服，吃几顿饱饭，甚至找个便宜的客栈住上几天。
但点数呢？
这是他唯一能快速提升实力的途径。兑换铜钱，意味着短期内无法兑换任何功法、属性点或者特殊物品。
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响声，像在抗议。
孙雪摸了摸腹部。从昨天穿越到现在，他只喝过几口凉水，吃过半块发霉的饼。现在，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胃，用力拧绞。
他需要食物。
需要活下去。
“兑换……5点。”孙雪最终决定。
光幕闪烁：
【兑换成功：5点系统点数 → 50枚铜钱】
【剩余系统点数：9】
【当前铜钱：94枚】
五十枚铜钱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触感。孙雪将它们和老铜钱一起重新用布条缠好，藏进怀里。
天亮了。
孙雪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老铁匠说往南走八十里是临山县，但他现在这状态，走八十里路无异于自。他需要先找个地方补充体力。
他记得，青阳镇往南大约十五里，有个叫“柳树集”的小集镇，比青阳镇小，但也该有集市和食铺。
就那里吧。
***
柳树集的集市开在镇子西头，一条黄土路两侧搭着简陋的棚子。时值上午，集市里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叫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空气里飘着熟食的香气、牲畜的腥臊味、还有泥土和粪便混合的复杂气味。
孙雪走进集市时，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
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和暗褐色的血渍。的手臂和脖子上，青紫的瘀伤和结痂的伤口清晰可见。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有没擦净的血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难民。
几个摊贩看到他走近，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货物往里收了收。
孙雪没理会那些目光。他沿着集市边缘走，寻找一个隐蔽的角落。最后，他在一个卖竹编的摊位后面，找到了一处堆放杂物的空隙。这里背靠一堵土墙，前面有竹筐遮挡，还算隐蔽。
他蹲下来，背对集市方向，在心里默念：“系统，兑换4点系统点数为铜钱。”
【兑换成功：4点系统点数 → 40枚铜钱】
【剩余系统点数：5】
【当前铜钱：134枚】
又一堆铜钱出现在他手中。孙雪迅速将它们和之前的铜钱合并，用布条重新缠好。整个过程很快，不过几息时间。
但他没注意到，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个蹲在路边啃烧饼的混混，正眯着眼睛盯着他。
“六子，看见没？”一个留着老鼠须的瘦子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
“看见啥？”被叫做六子的混混是个圆脸胖子，正专心对付手里的烧饼。
“那小子。”老鼠须朝孙雪的方向努了努嘴，“刚才他手里，凭空多了一堆铜钱。”
“啥？”六子抬起头，顺着方向看去，只看到孙雪蹲在杂物堆后的背影，“你看花眼了吧？”
“绝对没有！”老鼠须压低声音，“我亲眼看见的！他就那么蹲着，手一翻，哗啦一下，多了几十个铜子儿！那手法……邪门！”
六子舔了舔嘴唇上的油渍，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这小子会变戏法？还是身上有宝贝？”
“管他呢。”老鼠须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去告诉王哥。王哥最近正缺钱呢。”
两人对视一眼，悄悄起身，钻进了人群。
***
孙雪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揣好铜钱，站起身，朝着集市里一个卖烧饼的摊位走去。那是个中年妇人，摊子前支着个土炉，炉子里炭火正旺，铁板上烙着七八个金黄色的烧饼，香气扑鼻。
“烧饼怎么卖？”孙雪问，声音有些沙哑。
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两文钱一个。”
“来五个。”孙雪从怀里掏出布包，解开，数出十枚铜钱递过去。
妇人接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孙雪一眼，这才用油纸包了五个烧饼递给他。孙雪接过，滚烫的温度透过油纸传到手心，那香气钻进鼻子，让他胃里一阵痉挛。
他迫不及待地撕下一块，塞进嘴里。
面饼外脆里软，带着麦香和淡淡的咸味。孙雪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滚烫的饼烫得他舌头生疼，但他顾不上，又撕下一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子，吃挺香啊。”
孙雪回头。
五个人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络腮胡，左眼角有一道疤，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短打，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他身后跟着四个跟班，其中两个，正是刚才的老鼠须和六子。
“王哥，就是他！”老鼠须指着孙雪，尖声道，“我刚才亲眼看见，他蹲在那儿，手一翻就变出几十个铜钱！”
被叫做王哥的汉子上下打量着孙雪，目光在他破烂的衣服和满身伤痕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他手里那包烧饼上。
“外乡人？”王哥开口，声音粗哑。
孙雪没说话，只是慢慢把烧饼包好，揣进怀里。这个动作让他口那些伤口一阵刺痛，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问你话呢！”旁边一个跟班喝道。
“是。”孙雪终于开口，“路过。”
“路过？”王哥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路过我们柳树集，也不拜拜码头？小子，懂不懂规矩？”
孙雪沉默。
“看你这样子，是惹了事跑出来的吧？”王哥往前走了一步，离孙雪只有三尺距离。孙雪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汗味和烟草味，“身上带了不少钱？刚才我兄弟说，你会变戏法？来，让爷们儿开开眼。”
“我不会变戏法。”孙雪说，“钱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王哥嗤笑，“就你这德行，能有这么多钱？我看是偷的吧！”
他身后的跟班们哄笑起来。
集市上的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开始围拢过来。卖烧饼的妇人赶紧收了摊子，推着小车躲远了。其他摊贩也纷纷收拾东西，但没人离开，都站在不远处看热闹。
“搜他！”王哥一挥手。
两个跟班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孙雪的胳膊。孙雪没反抗，任由他们搜身。其中一个跟班摸到了他怀里那包烧饼，掏出来扔在地上，又摸到了缠在小臂上的布包。
“王哥，钱在这儿！”那跟班兴奋地扯下布包，递给王哥。
王哥接过，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打开布包，看到里面一百多枚铜钱，眼睛更亮了。
“小子，偷了这么多钱，胆子不小啊。”王哥把布包揣进自己怀里，“按我们柳树集的规矩，偷东西，得打断一只手。不过爷今天心情好，你跪下磕三个头，叫声爷爷，我就放你走。”
围观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但没人敢站出来说话。
孙雪看着王哥，看着他那张得意的脸，看着地上被踩了一脚的烧饼。
然后，他动了。
被抓住的右臂猛地一挣！
那抓着他的跟班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手指一麻，竟然被挣开了！孙雪顺势一拳砸在那跟班脸上，鼻梁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那跟班惨叫一声，仰面倒地。
“妈的！还敢动手！”王哥脸色一沉，“给我打！往死里打！”
剩下的三个跟班一拥而上。
拳头、脚、还有不知谁抽出来的短棍，雨点般落在孙雪身上。
砰！砰！砰！
闷响声在集市上回荡。
孙雪没有躲。
他弓着身子，双臂护住头脸，任由那些攻击落在他的后背、肩膀、腰腹。每一次打击都带来剧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铁布衫》入门篇的功法在体内自发运转。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力量，一部分被坚韧的皮肉分散，一部分被导入肌肉深层，着身体的潜能。他能感觉到，那些瘀伤下的肌肉在发热，在轻微地颤抖，像是在适应、在成长。
【受到拳击，抗击打经验+1】
【受到踢击，抗击打经验+1】
【受到棍击，抗击打经验+2】
系统的提示在眼前闪过。
“这小子……怎么这么抗打？”一个跟班喘着气，他的拳头已经红肿了，但孙雪还站着。
王哥也看出了不对劲。
寻常人挨这么一顿打，早就趴下了。可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子，虽然被打得踉踉跄跄，身上又添了不少新伤，但他还站着，而且那双眼睛，透过护着头脸的手臂缝隙看过来，冷得像冰。
“用棍子！照脑袋打！”王哥喝道。
一个跟班抡起短棍，朝着孙雪的后脑狠狠砸下！
孙雪猛地侧身，短棍擦着他的耳朵落下，砸在肩膀上。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借着这股力量，顺势向前一扑，撞进了那个跟班的怀里。
头槌！
孙雪的额头狠狠撞在那跟班的口。
“呃啊——”跟班惨叫一声，骨发出脆响，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旁边一个卖菜的摊子，青菜萝卜滚了一地。
孙雪转身，又一拳砸在另一个跟班的下巴上。那跟班仰头倒地，直接昏了过去。
现在，只剩下王哥和老鼠须还站着。
老鼠须已经吓傻了，哆哆嗦嗦地往后退。
王哥脸色铁青。他从后腰抽出一把匕首，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小子，你找死！”
他扑了上来，匕首直刺孙雪口！
孙雪没有武器，只能侧身躲避。匕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割破了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疼痛让孙雪的动作慢了半拍，王哥的第二刀已经刺向他的腹部！
这一次，孙雪没完全躲开。
匕首刺进了他的左腹，入肉半寸。
鲜血涌出。
但孙雪也抓住了机会——他左手死死抓住了王哥握刀的手腕，右手一拳砸向王哥的面门！
王哥想躲，但手腕被抓住，动作慢了。孙雪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的鼻梁上。
咔嚓！
同样的声音。
王哥惨叫一声，鼻血喷涌而出。他松开匕首，捂着脸踉跄后退。
孙雪拔出腹部的匕首，扔在地上。伤口不深，但血流不止。他撕下一截衣襟，胡乱缠在伤口上，然后弯腰，从王哥怀里摸出了那个装钱的布包。
“我的钱。”孙雪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哥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他死死盯着孙雪，眼神怨毒：“你……你等着……我们黑虎门……不会放过你……”
黑虎门。
孙雪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没再理会王哥，捡起地上那包沾了泥土的烧饼，拍了拍，揣进怀里。然后，在集市所有人惊愕、畏惧、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集市。
身后，议论声嗡嗡响起：
“我的天……那小子挨了那么多下，还能打……”
“王扒皮这次踢到铁板了……”
“黑虎门的人……这下有好戏看了……”
“你们看见没？他那身伤……新的叠旧的……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
孙雪钻进了一条暗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土墙，墙长着青苔，散发着一股湿的霉味。阳光被高墙挡住，巷子里光线昏暗。孙雪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剧痛这时才全面袭来。
腹部的刀伤、肩膀的棍伤、全身各处新旧叠加的瘀伤……所有的疼痛一起发作，像无数针在扎他的神经。他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服。
但与此同时，一股热流也在体内涌动。
那是《铁布衫》功法运转到极致的征兆。那些被打散、导入肌肉深处的力量，此刻正反哺回来，滋养着受损的组织，强化着皮肉的韧性。
【叮！】
【《铁布衫》入门篇熟练度达到10%！】
【获得小幅度强化：体质+0.05，力量+0.03】
【当前体质：0.83，当前力量：0.68】
【解锁新特性：初级伤害减免——对钝器打击的抵抗能力小幅提升】
光幕在眼前展开。
孙雪看着那些数据，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虽然只是微小的提升，但确确实实存在。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伤口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一些。
就在这时，巷口的光线一暗。
一个身影挡住了阳光。
孙雪猛地抬头。
那人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身形矫健，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但站姿挺拔，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就那么站在巷口，静静地看着孙雪。
过了几息，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
“小子，你这身硬功，有点意思。”
孙雪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盯着他。
斗笠人似乎笑了笑：“不用紧张。我只是路过，看见集市上那场热闹。王扒皮是‘铁掌’赵猛手下的一条狗，赵猛背后，是黑虎门。”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打了王扒皮，抢了钱，还让他当众丢脸。赵猛不会善罢甘休的。黑虎门……更不会。”
孙雪终于开口：“你是谁？”
斗笠人没有回答。他转身，似乎要离开，但又停住了。
“往南三十里，有个废弃的山神庙。那里平时没人去。”他说，“如果你还想活命，天黑前赶到那里。记住，别走大路。”
说完，他迈步走出了巷口。
阳光重新照进暗巷。
孙雪坐在墙，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
怀里的烧饼已经凉了。
但系统的提示，和那个神秘斗笠人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黑虎门……
山神庙……
他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