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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赔偿款到账的第二天,县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但绵密,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把街道浇得灰蒙蒙的。县医院住院部三楼,林建国靠窗坐着,手里攥着那张五万六千块的存折,指节发白。

窗外雨丝斜织,远处机械厂的大烟囱还冒着烟,被雨打散,散成一片青灰色的雾。

“爸,喝水。”林浩递过杯子。

林建国没接,转头看着儿子:“刘三炮……真进去了?”

“嗯。”林浩点头,“昨天下午公安局正式批捕,涉嫌贪污公款、倒卖国有资产、威胁他人安全,数额巨大,情节严重。王厂长那边,纪委也在查。”

“他姐夫……能保他吗?”

“保不了。”林浩声音很稳,“县委书记亲自盯的案子,电视台刚曝了光,全县都看着。这时候谁敢伸手,谁就得跟着进去。”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手指,存折掉在腿上。

“浩子。”他说,“那条腿,值了。”

林浩没说话,只是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粗糙,有老茧,还有机器润滑油渗进皮肤的黑印子,洗不掉。

就像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

窗外雨声渐密。

晚上七点,运输公司家属院。

老魏家客厅亮着灯,桌子上摆着几个菜——白菜炖豆腐、炒土豆丝、一碟咸菜,还有半瓶二锅头。

林浩、陈小刀、老魏围桌坐着。李秀兰在厨房收拾碗筷,水声哗啦。

“三天,五万六。”老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速度,县里少说二十年没见过了。”

“是赵科长那边使了劲?”林浩问。

“不止。”老魏摇头,“县委书记办公室直接下的督办函,劳动局、公安局、纪委,哪个敢拖?哪个拖得起?”

他顿了顿,放下酒杯:“但是浩子,这事儿还没完。”

“刘三炮都进去了,还不完?”

“刘三炮是进去了,但他姐夫还在。”老魏看着窗外,“王有才那个厂长,不是白当的。机械厂改制,里头水深着呢。刘三炮倒卖的那点废钢,顶多算个小虾米。真正的大鱼……”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摆着。

“魏叔。”陈小刀嘴,“咱们钱也拿到了,人也抓了,见好就收呗?万一真惹上大人物……”

“收?”老魏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小刀,你叔当年在部队,最恨的就是‘见好就收’。为啥?因为有些事,你收了,后面的人就得接着受罪。”

他点了烟,深吸一口:

“七九年那事儿,后来我问过连长:为啥明知道要挨处分,还要救那个司机?连长说:老魏,战场上,你救一个人,后面可能就有十个人敢冲上去救别人。你要是不救,往后就没人敢救了。”

烟雾缭绕。

“现在也一样。”老魏继续说,“林浩他爸这事儿,全县多少工人在看?要是咱们拿了钱就闭嘴,往后谁还敢跟厂里叫板?谁还敢要工伤赔偿?”

陈小刀不说话了。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魏叔,你说的大鱼……是指谁?”

老魏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三个人,在饭店包间里,桌上摆着一桌菜。中间是刘三炮,左边是王厂长,右边……

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林浩不认识。

“这人叫冯国栋。”老魏说,“市里冯氏集团的老板。十年前靠倒卖钢材起家,现在手底下有地产、贸易、物流,身家少说几千万。”

“他跟这事儿有啥关系?”

“机械厂改制,评估公司是冯氏集团参股的。”老魏弹了弹烟灰,“评估报告里,把厂里的设备价值压得很低——这样厂子就能低价卖给私人。刘三炮倒卖废钢,钱有一部分……进了冯国栋的口袋。”

林浩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刘三炮只是替人办事?”他问。

“对。”老魏点头,“真正想吞机械厂的,是冯国栋。刘三炮贪那点钱,顶多算个跑腿费。”

“那王厂长呢?”

“王有才?”老魏冷笑,“他那个厂长,也是冯国栋帮着运作上去的。条件就是——改制的时候,配合评估公司,把价格压下去。”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啦哗啦,敲打着玻璃。

过了好久,林浩才开口:“魏叔,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老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弟,当年在机械厂,断了两手指。工伤认定拖了三年,最后只赔了五百块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当时负责评估的,就是冯氏集团参股的公司。我弟找他们理论,被人打断了两肋骨。住院的时候,他跟我说:哥,这事儿没完。他们吃进去的,迟早得吐出来。”

“后来呢?”

“后来我弟出院,在街上摆摊修自行车。”老魏把烟头摁灭,“但他一直没放弃查。这些年,他收集了不少材料——评估报告造假,设备清单缺失,还有冯国栋跟县里领导的合影……”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林浩:

“这里面,是所有的证据。我弟说,他等不到那一天了,让我找个人,接着查。”

林浩接过档案袋,很沉。

他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几份复印的报告,还有几张银行流水单。照片上,冯国栋跟县里几个领导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笑容满面。

“魏叔。”林浩抬头,“你弟……”

“肺癌晚期。”老魏说,“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客厅里又沉默了。

雨声更大了,哗哗地,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浇透。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天空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会再下一场。

林浩背着书包,走出运输公司家属院。书包里装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还有之前刘三炮的志和收据。

陈小刀跟在他旁边,边走边啃馒头:“浩子,咱今天去哪儿?”

“市里。”林浩说。

“市里?啥?”

“找市电视台。”林浩声音很稳,“县里的报道,市台已经转播了。但冯国栋这事儿,光靠县台不够,得上市级媒体。”

陈小刀噎了一下:“市台……能搭理咱们吗?”

“试试看。”

两人走到公交车站,等去市里的长途车。

车站破旧,铁皮顶棚漏雨,地上积了一摊水。几个等车的人缩在角落里,抽烟,咳嗽,吐痰。

秋天的风刮过来,冷飕飕的。

车来了,是一辆旧中巴,漆皮剥落,玻璃脏得看不清。上车,投币,找位置坐下。车里一股霉味,还有汗味、烟味,混在一起,呛人。

车开出县城,上了国道。

窗外是秋收后的农田,稻茬黄了,秸秆堆在田埂上,被雨淋得发黑。远处村庄,炊烟升起,稀稀拉拉。

陈小刀靠着车窗,睡着了。

林浩没睡。他攥着书包带子,手指抠进帆布里,抠得发白。

脑子里过着一遍又一遍——那些照片,那些报告,那些银行流水。

还有老魏那句话:“真正想吞机械厂的,是冯国栋。”

冯国栋。

这个名字,像块石头,压在心里。

车开了两个小时,进了市区。

市里比县城大得多,楼也高,街道也宽。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热闹得让人发慌。

下车,问路,找到了市电视台的大楼。

一栋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秋的灰云下,反射着冷光。

门口有保安,穿制服,戴大檐帽,站得笔直。

“找谁?”保安问。

“《民生调查》栏目组。”林浩说。

“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行。”保安摆手,“没预约不让进。”

林浩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县台的记者证——是赵梅昨天给他的,说“万一用得着”。

“我是县台记者,有事找市台领导反映。”他说。

保安看了看记者证,又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对讲机:“前台,有个县台的记者,说要找《民生调查》。”

对讲机里传来女声:“让他上来吧。三楼,306。”

保安放下对讲机:“上去吧。三楼,306。”

林浩道了声谢,跟陈小刀一起进了大楼。

一楼大厅很宽敞,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是电视屏幕,滚动播放着新闻。前台坐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孩,正低头看文件。

“你好,找《民生调查》。”林浩说。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306,电梯上去。”

“谢谢。”

坐电梯上三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栏目名称。306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林浩走到门口,敲门。

“请进。”里面有人说。

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窗摆着两张办公桌,墙边立着文件柜。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前,戴眼镜,穿衬衫,正低头写稿子。

“你好,我是林海县台的记者。”林浩说,“有件事,想跟你们反映。”

男人抬起头,打量他几眼:“什么事?”

林浩从书包里掏出档案袋,放在桌上。

“关于机械厂改制,还有冯氏集团侵吞国有资产的问题。”

男人眼神变了。

他放下笔,拿起档案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材料。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哪儿来的?”他问。

“一个老工人收集的。”林浩说,“他叫魏建军,他弟在机械厂了十五年,工伤被拒赔,现在肺癌晚期。”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坐下。”

林浩坐下。陈小刀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叫王志刚,《民生调查》的制片人。”男人说,“你刚才说的这些……有证据链吗?”

“有。”林浩点头,“刘三炮倒卖废钢的收据,设备检查志被篡改的记录,还有冯国栋跟县里领导的合影,评估报告造假的复印件,银行流水……”

他一口气说完。

王志刚听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云,压得更低了。像要下雨。

“这事儿……”他开口,“很敏感。”

“我知道。”林浩说。

“冯国栋在市里,关系网很深。”王志刚看着窗外,“他背后……有市领导。”

“所以呢?”

“所以……”王志刚转回头,“你们县台敢报,是因为县委书记点头了。但市台……”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林浩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像在哭。

过了好久,林浩才开口:“王制片,如果市台不敢报,那这些材料……我该给谁?”

王志刚没马上回答。

他点了烟,抽了几口,然后说:“省台。”

“省台?”

“对。”王志刚点头,“省电视台《真相调查》栏目,是省纪委和省委宣传部联合办的。他们敢报,也能报。”

“怎么联系?”

“我有熟人。”王志刚说,“但……”

“但什么?”

“但是浩子,你想清楚了。”王志刚看着他,“一旦捅到省里,这事儿就收不住了。冯国栋那边,肯定会反扑。你爸的赔偿款……可能都保不住。”

林浩没说话。

他攥着书包带子,手指抠得更紧了。

脑子里闪过父亲那条空荡荡的裤管,母亲哭肿的眼睛,还有老魏弟弟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过了几秒,他开口:

“王制片,您弟弟……当年那五百块钱,现在够他治肺癌吗?”

王志刚愣住了。

烟头烫到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赶紧摁灭。

“不够。”他说,“连一个月化疗都不够。”

“那为什么……还要收?”

王志刚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泪:

“因为当时……没得选。”

林浩点点头:

“那现在,咱们有得选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云,终于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桌上,照在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上。

袋子很旧,边角都磨破了。

但里面的东西,很硬。

硬得像铁。

下午三点,省电视台。

王志刚带着林浩,走进《真相调查》栏目组的办公室。

接待他们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周,是栏目的主编。短发,戴金丝眼镜,眼神很锐。

“小王,这位是……”周主编问。

“林浩,林海县一中高三学生。”王志刚介绍,“他爸在机械厂工伤,右腿截肢。刘三炮那个案子,就是他捅出来的。”

周主编看了林浩一眼,然后点头:“坐。”

三人坐下。

林浩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周主编面前。

“周主编,这是关于机械厂改制,还有冯氏集团侵吞国有资产的证据。”他说。

周主编打开档案袋,抽出材料,一页一页看。

看了十几分钟,她抬起头:

“这些……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林浩说,“县纪委已经开始查了,刘三炮已经被批捕。但冯国栋那边……县里动不了。”

周主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冯国栋……我认识。”

林浩心里一紧。

“他去年给栏目组捐过五十万。”周主编继续说,“说是支持新闻事业。”

“那……”

“那又怎么样?”周主编笑了,“五十万,买不了良心。”

她放下材料,看着林浩:

“浩子,你知道新闻是什么的吗?”

林浩摇头。

“新闻是守门的。”周主编说,“守的是老百姓的门。谁想从这道门里偷东西,新闻就得咬谁——不管他捐了多少钱,背后有多大的关系。”

她顿了顿:

“这事儿,我们报。”

林浩喉咙发紧,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

“但是浩子。”周主编看着他,“你要做好准备。一旦报道出来,冯国栋那边肯定会反击。你们家……可能会被盯上。”

“我知道。”

“你妈在县医院当保洁?”

“嗯。”

“让他们换个地方。”周主编说,“冯国栋在市卫生系统有人,一句话的事,你妈工作就没了。”

林浩点头:“好。”

“还有你爸。”周主编继续说,“赔偿款虽然到手了,但冯国栋要是想报复,有的是办法——比如找几个地痞去家里闹,或者雇人打官司,拖个三年五载……”

“我不怕。”林浩说。

周主编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像你爸。”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二十年前,我在县报当记者。那时候国企刚开始改制,大批工人下岗。我跑过很多工厂,见过很多像你爸这样的老工人——他们为厂子了一辈子,最后连医药费都拿不到。”

她转回头:

“那时候我就想,新闻要是只报好事,不报坏事,那还有什么意思?”

林浩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进来,照在那些材料上。

像在发光。

晚上七点,林浩回到县城。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在秋夜的冷风里摇晃。

他先去了医院。

父亲睡着了,呼吸平稳。母亲坐在床边,手里织着毛衣,一针一线,很慢。

“妈。”林浩开口。

李秀兰抬起头,看见他,笑了:“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

“市里……咋样?”

“挺好。”林浩说,“市台答应帮忙,联系了省台。省台那边,也答应报道。”

李秀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省台?那……会不会惹上更大的麻烦?”

“妈。”林浩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有些麻烦,不是咱们不惹,它就不来的。”

李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妈懂。”

她顿了顿:

“浩子,妈明天……不去医院了。”

“为啥?”

“院长今天找我了。”李秀兰声音很低,“说最近医院要‘优化岗位’,我这个保洁……可能要被‘调整’。让我先回家休息几天,等通知。”

林浩心里一沉。

“妈,你别担心。”他说,“工作的事,魏叔会帮忙安排。”

“嗯。”李秀兰点头,“妈知道。”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

“浩子,你爸那条腿……不能白断。那些贪官污吏,也不能让他们白贪。你得接着查——查到底。”

林浩喉咙发紧,用力点头:

“妈,你放心。我一定查到底。”

窗外,夜色更深了。

风刮得更紧,呜呜地,像在喊。

像在催。

第二天早上,林浩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贴邮票,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

“林浩,见好就收。下一份工作,我们说了算。”

没有署名。

没有落款。

只有那句话。

像一把刀,在心上。

林浩攥着那张纸,手指发抖。

但他没哭。

也没怕。

只是把纸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跟那些证据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出家门,下楼,骑上那辆二八大杠。

秋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但他知道,这暖是表面的。

底下的冰碴子,还硬着呢。

而且,越来越硬。

硬得像铁。

硬得像那些贪官污吏的心。

硬得像这个时代的骨头。

车轮碾过落叶,咔嚓一声。

碎得脆。

(第四章完,字数:486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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