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偿款到账的第二天,县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但绵密,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把街道浇得灰蒙蒙的。县医院住院部三楼,林建国靠窗坐着,手里攥着那张五万六千块的存折,指节发白。
窗外雨丝斜织,远处机械厂的大烟囱还冒着烟,被雨打散,散成一片青灰色的雾。
“爸,喝水。”林浩递过杯子。
林建国没接,转头看着儿子:“刘三炮……真进去了?”
“嗯。”林浩点头,“昨天下午公安局正式批捕,涉嫌贪污公款、倒卖国有资产、威胁他人安全,数额巨大,情节严重。王厂长那边,纪委也在查。”
“他姐夫……能保他吗?”
“保不了。”林浩声音很稳,“县委书记亲自盯的案子,电视台刚曝了光,全县都看着。这时候谁敢伸手,谁就得跟着进去。”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手指,存折掉在腿上。
“浩子。”他说,“那条腿,值了。”
林浩没说话,只是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粗糙,有老茧,还有机器润滑油渗进皮肤的黑印子,洗不掉。
就像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
窗外雨声渐密。
晚上七点,运输公司家属院。
老魏家客厅亮着灯,桌子上摆着几个菜——白菜炖豆腐、炒土豆丝、一碟咸菜,还有半瓶二锅头。
林浩、陈小刀、老魏围桌坐着。李秀兰在厨房收拾碗筷,水声哗啦。
“三天,五万六。”老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速度,县里少说二十年没见过了。”
“是赵科长那边使了劲?”林浩问。
“不止。”老魏摇头,“县委书记办公室直接下的督办函,劳动局、公安局、纪委,哪个敢拖?哪个拖得起?”
他顿了顿,放下酒杯:“但是浩子,这事儿还没完。”
“刘三炮都进去了,还不完?”
“刘三炮是进去了,但他姐夫还在。”老魏看着窗外,“王有才那个厂长,不是白当的。机械厂改制,里头水深着呢。刘三炮倒卖的那点废钢,顶多算个小虾米。真正的大鱼……”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摆着。
“魏叔。”陈小刀嘴,“咱们钱也拿到了,人也抓了,见好就收呗?万一真惹上大人物……”
“收?”老魏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小刀,你叔当年在部队,最恨的就是‘见好就收’。为啥?因为有些事,你收了,后面的人就得接着受罪。”
他点了烟,深吸一口:
“七九年那事儿,后来我问过连长:为啥明知道要挨处分,还要救那个司机?连长说:老魏,战场上,你救一个人,后面可能就有十个人敢冲上去救别人。你要是不救,往后就没人敢救了。”
烟雾缭绕。
“现在也一样。”老魏继续说,“林浩他爸这事儿,全县多少工人在看?要是咱们拿了钱就闭嘴,往后谁还敢跟厂里叫板?谁还敢要工伤赔偿?”
陈小刀不说话了。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魏叔,你说的大鱼……是指谁?”
老魏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三个人,在饭店包间里,桌上摆着一桌菜。中间是刘三炮,左边是王厂长,右边……
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林浩不认识。
“这人叫冯国栋。”老魏说,“市里冯氏集团的老板。十年前靠倒卖钢材起家,现在手底下有地产、贸易、物流,身家少说几千万。”
“他跟这事儿有啥关系?”
“机械厂改制,评估公司是冯氏集团参股的。”老魏弹了弹烟灰,“评估报告里,把厂里的设备价值压得很低——这样厂子就能低价卖给私人。刘三炮倒卖废钢,钱有一部分……进了冯国栋的口袋。”
林浩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刘三炮只是替人办事?”他问。
“对。”老魏点头,“真正想吞机械厂的,是冯国栋。刘三炮贪那点钱,顶多算个跑腿费。”
“那王厂长呢?”
“王有才?”老魏冷笑,“他那个厂长,也是冯国栋帮着运作上去的。条件就是——改制的时候,配合评估公司,把价格压下去。”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啦哗啦,敲打着玻璃。
过了好久,林浩才开口:“魏叔,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老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弟,当年在机械厂,断了两手指。工伤认定拖了三年,最后只赔了五百块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当时负责评估的,就是冯氏集团参股的公司。我弟找他们理论,被人打断了两肋骨。住院的时候,他跟我说:哥,这事儿没完。他们吃进去的,迟早得吐出来。”
“后来呢?”
“后来我弟出院,在街上摆摊修自行车。”老魏把烟头摁灭,“但他一直没放弃查。这些年,他收集了不少材料——评估报告造假,设备清单缺失,还有冯国栋跟县里领导的合影……”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林浩:
“这里面,是所有的证据。我弟说,他等不到那一天了,让我找个人,接着查。”
林浩接过档案袋,很沉。
他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几份复印的报告,还有几张银行流水单。照片上,冯国栋跟县里几个领导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笑容满面。
“魏叔。”林浩抬头,“你弟……”
“肺癌晚期。”老魏说,“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客厅里又沉默了。
雨声更大了,哗哗地,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浇透。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天空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会再下一场。
林浩背着书包,走出运输公司家属院。书包里装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还有之前刘三炮的志和收据。
陈小刀跟在他旁边,边走边啃馒头:“浩子,咱今天去哪儿?”
“市里。”林浩说。
“市里?啥?”
“找市电视台。”林浩声音很稳,“县里的报道,市台已经转播了。但冯国栋这事儿,光靠县台不够,得上市级媒体。”
陈小刀噎了一下:“市台……能搭理咱们吗?”
“试试看。”
两人走到公交车站,等去市里的长途车。
车站破旧,铁皮顶棚漏雨,地上积了一摊水。几个等车的人缩在角落里,抽烟,咳嗽,吐痰。
秋天的风刮过来,冷飕飕的。
车来了,是一辆旧中巴,漆皮剥落,玻璃脏得看不清。上车,投币,找位置坐下。车里一股霉味,还有汗味、烟味,混在一起,呛人。
车开出县城,上了国道。
窗外是秋收后的农田,稻茬黄了,秸秆堆在田埂上,被雨淋得发黑。远处村庄,炊烟升起,稀稀拉拉。
陈小刀靠着车窗,睡着了。
林浩没睡。他攥着书包带子,手指抠进帆布里,抠得发白。
脑子里过着一遍又一遍——那些照片,那些报告,那些银行流水。
还有老魏那句话:“真正想吞机械厂的,是冯国栋。”
冯国栋。
这个名字,像块石头,压在心里。
车开了两个小时,进了市区。
市里比县城大得多,楼也高,街道也宽。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热闹得让人发慌。
下车,问路,找到了市电视台的大楼。
一栋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秋的灰云下,反射着冷光。
门口有保安,穿制服,戴大檐帽,站得笔直。
“找谁?”保安问。
“《民生调查》栏目组。”林浩说。
“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行。”保安摆手,“没预约不让进。”
林浩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县台的记者证——是赵梅昨天给他的,说“万一用得着”。
“我是县台记者,有事找市台领导反映。”他说。
保安看了看记者证,又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对讲机:“前台,有个县台的记者,说要找《民生调查》。”
对讲机里传来女声:“让他上来吧。三楼,306。”
保安放下对讲机:“上去吧。三楼,306。”
林浩道了声谢,跟陈小刀一起进了大楼。
一楼大厅很宽敞,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是电视屏幕,滚动播放着新闻。前台坐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孩,正低头看文件。
“你好,找《民生调查》。”林浩说。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306,电梯上去。”
“谢谢。”
坐电梯上三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栏目名称。306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林浩走到门口,敲门。
“请进。”里面有人说。
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窗摆着两张办公桌,墙边立着文件柜。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前,戴眼镜,穿衬衫,正低头写稿子。
“你好,我是林海县台的记者。”林浩说,“有件事,想跟你们反映。”
男人抬起头,打量他几眼:“什么事?”
林浩从书包里掏出档案袋,放在桌上。
“关于机械厂改制,还有冯氏集团侵吞国有资产的问题。”
男人眼神变了。
他放下笔,拿起档案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材料。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哪儿来的?”他问。
“一个老工人收集的。”林浩说,“他叫魏建军,他弟在机械厂了十五年,工伤被拒赔,现在肺癌晚期。”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坐下。”
林浩坐下。陈小刀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叫王志刚,《民生调查》的制片人。”男人说,“你刚才说的这些……有证据链吗?”
“有。”林浩点头,“刘三炮倒卖废钢的收据,设备检查志被篡改的记录,还有冯国栋跟县里领导的合影,评估报告造假的复印件,银行流水……”
他一口气说完。
王志刚听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云,压得更低了。像要下雨。
“这事儿……”他开口,“很敏感。”
“我知道。”林浩说。
“冯国栋在市里,关系网很深。”王志刚看着窗外,“他背后……有市领导。”
“所以呢?”
“所以……”王志刚转回头,“你们县台敢报,是因为县委书记点头了。但市台……”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林浩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像在哭。
过了好久,林浩才开口:“王制片,如果市台不敢报,那这些材料……我该给谁?”
王志刚没马上回答。
他点了烟,抽了几口,然后说:“省台。”
“省台?”
“对。”王志刚点头,“省电视台《真相调查》栏目,是省纪委和省委宣传部联合办的。他们敢报,也能报。”
“怎么联系?”
“我有熟人。”王志刚说,“但……”
“但什么?”
“但是浩子,你想清楚了。”王志刚看着他,“一旦捅到省里,这事儿就收不住了。冯国栋那边,肯定会反扑。你爸的赔偿款……可能都保不住。”
林浩没说话。
他攥着书包带子,手指抠得更紧了。
脑子里闪过父亲那条空荡荡的裤管,母亲哭肿的眼睛,还有老魏弟弟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过了几秒,他开口:
“王制片,您弟弟……当年那五百块钱,现在够他治肺癌吗?”
王志刚愣住了。
烟头烫到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赶紧摁灭。
“不够。”他说,“连一个月化疗都不够。”
“那为什么……还要收?”
王志刚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泪:
“因为当时……没得选。”
林浩点点头:
“那现在,咱们有得选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云,终于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桌上,照在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上。
袋子很旧,边角都磨破了。
但里面的东西,很硬。
硬得像铁。
下午三点,省电视台。
王志刚带着林浩,走进《真相调查》栏目组的办公室。
接待他们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周,是栏目的主编。短发,戴金丝眼镜,眼神很锐。
“小王,这位是……”周主编问。
“林浩,林海县一中高三学生。”王志刚介绍,“他爸在机械厂工伤,右腿截肢。刘三炮那个案子,就是他捅出来的。”
周主编看了林浩一眼,然后点头:“坐。”
三人坐下。
林浩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周主编面前。
“周主编,这是关于机械厂改制,还有冯氏集团侵吞国有资产的证据。”他说。
周主编打开档案袋,抽出材料,一页一页看。
看了十几分钟,她抬起头:
“这些……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林浩说,“县纪委已经开始查了,刘三炮已经被批捕。但冯国栋那边……县里动不了。”
周主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冯国栋……我认识。”
林浩心里一紧。
“他去年给栏目组捐过五十万。”周主编继续说,“说是支持新闻事业。”
“那……”
“那又怎么样?”周主编笑了,“五十万,买不了良心。”
她放下材料,看着林浩:
“浩子,你知道新闻是什么的吗?”
林浩摇头。
“新闻是守门的。”周主编说,“守的是老百姓的门。谁想从这道门里偷东西,新闻就得咬谁——不管他捐了多少钱,背后有多大的关系。”
她顿了顿:
“这事儿,我们报。”
林浩喉咙发紧,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
“但是浩子。”周主编看着他,“你要做好准备。一旦报道出来,冯国栋那边肯定会反击。你们家……可能会被盯上。”
“我知道。”
“你妈在县医院当保洁?”
“嗯。”
“让他们换个地方。”周主编说,“冯国栋在市卫生系统有人,一句话的事,你妈工作就没了。”
林浩点头:“好。”
“还有你爸。”周主编继续说,“赔偿款虽然到手了,但冯国栋要是想报复,有的是办法——比如找几个地痞去家里闹,或者雇人打官司,拖个三年五载……”
“我不怕。”林浩说。
周主编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像你爸。”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二十年前,我在县报当记者。那时候国企刚开始改制,大批工人下岗。我跑过很多工厂,见过很多像你爸这样的老工人——他们为厂子了一辈子,最后连医药费都拿不到。”
她转回头:
“那时候我就想,新闻要是只报好事,不报坏事,那还有什么意思?”
林浩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进来,照在那些材料上。
像在发光。
晚上七点,林浩回到县城。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在秋夜的冷风里摇晃。
他先去了医院。
父亲睡着了,呼吸平稳。母亲坐在床边,手里织着毛衣,一针一线,很慢。
“妈。”林浩开口。
李秀兰抬起头,看见他,笑了:“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
“市里……咋样?”
“挺好。”林浩说,“市台答应帮忙,联系了省台。省台那边,也答应报道。”
李秀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省台?那……会不会惹上更大的麻烦?”
“妈。”林浩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有些麻烦,不是咱们不惹,它就不来的。”
李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妈懂。”
她顿了顿:
“浩子,妈明天……不去医院了。”
“为啥?”
“院长今天找我了。”李秀兰声音很低,“说最近医院要‘优化岗位’,我这个保洁……可能要被‘调整’。让我先回家休息几天,等通知。”
林浩心里一沉。
“妈,你别担心。”他说,“工作的事,魏叔会帮忙安排。”
“嗯。”李秀兰点头,“妈知道。”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
“浩子,你爸那条腿……不能白断。那些贪官污吏,也不能让他们白贪。你得接着查——查到底。”
林浩喉咙发紧,用力点头:
“妈,你放心。我一定查到底。”
窗外,夜色更深了。
风刮得更紧,呜呜地,像在喊。
像在催。
第二天早上,林浩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贴邮票,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
“林浩,见好就收。下一份工作,我们说了算。”
没有署名。
没有落款。
只有那句话。
像一把刀,在心上。
林浩攥着那张纸,手指发抖。
但他没哭。
也没怕。
只是把纸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跟那些证据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出家门,下楼,骑上那辆二八大杠。
秋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但他知道,这暖是表面的。
底下的冰碴子,还硬着呢。
而且,越来越硬。
硬得像铁。
硬得像那些贪官污吏的心。
硬得像这个时代的骨头。
车轮碾过落叶,咔嚓一声。
碎得脆。
(第四章完,字数:4867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