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贺来过之后,小院的名声又传出去一截。
不知道是谁传的,说有个画家在这儿吃了顿饭,回去之后灵感爆发,画出了一幅惊世之作。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亲眼见过似的。
沈溪桥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正在择菜。
林阿姨讲的,绘声绘色。
“他们说,那个画家三年没画出东西,来你这儿吃了一顿饭,回去就画了一幅大画,卖了五十万!”
沈溪桥择菜的手顿了顿。
“五十万?”
“对!五十万!”林阿姨两眼放光,“溪桥,你这饭,怕不是金子做的?”
沈溪桥没接话,继续择菜。
那幅画她见过,就是那条鱼。后来老贺寄了一张照片来,说是画完了,取名《妈妈的鱼》。有没有卖五十万,她不知道。但那张照片里,那条鱼确实活灵活现的,像是要从画里游出来。
“所以呢?”她问。
“所以现在想来吃饭的人更多了!”林阿姨说,“我听说,有人在网上高价求你的预订名额,都炒到一万了!”
沈溪桥皱了皱眉。
上次黄牛的事之后,她用了苏见秋的办法,确实消停了一阵子。但现在看来,只要有名额,就有人想钻空子。
“不管他们。”她说,“来不了的,就是没缘分。”
林阿姨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呀,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沈溪桥没说话,继续择菜。
—
那个美食家来的时候,是个周三。
周三是平时不接客的子,但那个人没敲门,只是在院门口站着,站了很久。
沈溪桥在院子里晒被子,一抬头,看见门口有个人影。
走过去一看,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拄着一拐杖。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院门上贴的那个二维码,一动不动。
沈溪桥打开门。
“有事?”
男人转过头,看着她,微微笑了笑。
“请问,这里是知味小筑吗?”
“是。”
“我看门上贴着二维码,是预订用的?”
“对。”
男人点点头,掏出手机,扫码,加群。
然后他看着沈溪桥,问:“现在预订,要等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男人沉吟了一下,“好,我等。”
他收起手机,却没有走的意思,还是站在门口,往里看。
沈溪桥看着他。
“还有事?”
男人笑了笑:“我能进去看看吗?就看一眼。”
沈溪桥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路。
男人走进院子,慢慢地走,慢慢地看着。
看枣树,看石凳,看水缸,看墙上挂着的辣椒。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最后他站在天井中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点点头。
“好地方。”
他转向沈溪桥,微微欠身。
“我叫胡清源,是写美食评论的。今天冒昧来访,只是想看看这个地方。三个月后,我再来吃饭。”
沈溪桥看着他,点点头。
男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沈姑娘。”
“嗯?”
“你那篇报道,我看了。写得不错,但没写到点子上。”他笑了笑,“三个月后,我告诉你,真正的好在哪儿。”
然后他走了。
沈溪桥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胡清源。
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
晚上,她给苏见秋打了个电话。
“胡清源?你问他嘛?”苏见秋的声音有点惊讶。
“今天他来了。”
“什么?!”苏见秋差点喊出来,“胡清源去你那儿了?那个胡清源?”
沈溪桥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他很有名?”
“有名?”苏见秋深吸一口气,“沈溪桥,你知道胡清源是谁吗?他是中国最顶尖的美食评论家,没有之一!他写的文章,能让一家餐厅一夜爆红,也能让一家百年老店关门大吉!他退休之前是《中国烹饪》的主编,退休之后很少出门了,更别说亲自去一家店——他居然去了你那儿?”
沈溪桥听着,沉默了几秒。
“他说三个月后来吃饭。”
苏见秋倒吸一口凉气。
“沈溪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这小院,要真正出名了!”苏见秋的声音里带着兴奋,“胡清源要是肯写你一篇,你就不是现在这个预订排半年的小院了,你得排两年、三年!”
沈溪桥没说话。
苏见秋听出她的沉默,连忙说:“当然,你要是不想出名,我可以想办法拦着——虽然他也不会听我的就是了……”
“没事。”沈溪桥说,“他来就来吧。”
苏见秋愣了一下。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写文章,怕太多人来,怕小院变味。”
沈溪桥想了想,说:“他要是懂,就懂。要是不懂,就不懂。来的人再多,我一天也只做一桌。变不了。”
苏见秋在电话那头笑了。
“沈溪桥,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就是这点。”
“什么?”
“你心里有。”他说,“不管外面怎么变,你知道自己是谁。”
沈溪桥握着手机,没说话。
“行了,三个月后我陪你去。”苏见秋说,“万一他欺负你,我给你撑腰。”
沈溪桥忍不住笑了。
“他能怎么欺负我?”
“比如说你做的菜不好吃啊,说他吃过更好的啊,打击你的自信心啊——”苏见秋一本正经地说,“到时候我就站出来,跟他理论!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美食!”
沈溪桥笑出了声。
“行了,挂了吧。”
“哎等等等等!”苏见秋连忙喊住她,“那个……你最近忙不忙?我想再去看看你——不是,是去看看小院,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沈溪桥听着他结结巴巴的话,嘴角弯着。
“想来就来。”
“真的?”
“嗯。”
“那我周六去!周六有空吧?”
“有。”
“好!就这么说定了!”苏见秋的声音里满是欢喜,“那我挂了?周六见?”
“周六见。”
挂了电话,沈溪桥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这个人,还真是……
她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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