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远走后,子又恢复了平静。
预订的客人来来往往,有开心的,有感动的,有吃完之后哭了的,也有吃完之后沉默着走了的。沈溪桥都记得,但从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她只是个做饭的,不是听故事的。
直到那几个人来。
那天是个周六,预订的客人是一行五人,从市里来的。电话里听着很正常,语气客气,问清楚了时间,说准时到。
沈溪桥没多想,照常准备。
那天做的菜是当季的。春笋快下市了,得抓紧吃。周大爷送来一袋子野葱,香得很。河里的鲫鱼正肥,熬汤正好。
她忙了一上午,备好了菜,等着客人来。
十一点半,院门被敲响。
沈溪桥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五个人,三男两女,都穿得很讲究。打头的男人四十来岁,戴着金表,梳着背头,笑呵呵的。
“沈老板是吧?久仰久仰!”
沈溪桥点点头,侧身让开路。
几个人进了院子,四处打量着,嘴里啧啧称赞。
“这地方真不错,有味道。”
“你看这枣树,得有几十年了吧?”
“这水缸,老物件啊!”
沈溪桥没说话,领着他们进了堂屋。
几个人坐下,开始点菜——不对,是开始问。
“沈老板,你这儿都有什么菜?”
“看时令。”
“那今天有什么?”
“春笋,鲫鱼,野葱,腊肉。”
“就这些?”背头男人皱皱眉,“没点硬菜?鲍鱼海参什么的?”
沈溪桥看着他,说:“没有。”
背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行行,没有就没有。你做什么我们吃什么。”
沈溪桥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她一边做菜,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几个人在聊天,声音不小,隔着厨房门都能听见。
“我跟你说,这家店现在可火了,网上排到明年去了。”
“是那个杂志写的吧?我也看了,吹得神乎其神的。”
“今天来尝尝,看看到底有多神。”
“要是名不副实,我可不客气。”
沈溪桥听着,手下没停。
菜一道道端上去。
第一道,凉菜,泡萝卜和野葱拌豆腐。
背头男人尝了一口,点点头:“还行。”
第二道,热菜,腊肉炒春笋。
有人吃了,说:“这腊肉不错,自己做的?”
沈溪桥点点头。
第三道,清炖鲫鱼汤。
汤端上去,那个女的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这汤,淡了吧?”
沈溪桥看着她,说:“就是淡的。”
女的没说话,但表情明显不太满意。
最后一道,野葱炒鸡蛋。
很简单的一道菜,但沈溪桥用了心。鸡蛋是土鸡蛋,野葱是刚采的,炒出来金黄翠绿,香气扑鼻。
背头男人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嚼了嚼,他放下筷子。
“沈老板。”
沈溪桥站在旁边。
“这菜,我在别处也吃过。没什么特别的。”
他看着沈溪桥,笑了笑。
“网上把你传得那么神,我还以为多厉害呢。也就这样吧。”
另外几个人也跟着附和。
“就是,一般般。”
“还不如我家楼下的小馆子。”
“白跑一趟。”
沈溪桥看着他们,没说话。
背头男人掏出钱包,抽出一沓钱,放在桌上。
“这是饭钱,不用找了。”
然后他站起来,带着几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沈溪桥一眼。
“沈老板,你这手艺,也就哄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真正的美食,你还没见过呢。”
说完,他哈哈笑着,走了。
沈溪桥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路尽头。
风吹过来,枣花飘落。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沓钱,厚厚的一沓,比饭钱多了好几倍。
她没动。
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收拾碗筷。
那桌菜,几乎没怎么动。每盘都剩了大半。
她把剩菜倒进一个盆里,留着喂鸡。
洗着碗,她忽然想起那个背头男人说的话。
“真正的美食,你还没见过呢。”
她手上顿了顿。
然后继续洗。
见过没见过,有什么关系呢?
她做的,是她想做的。有人懂,有人不懂。懂的人,会再来。不懂的人,来一次就够了。
只是——
她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被否定,是那个人的眼神。
那种高高在上的、俯视的眼神。
好像她是个什么稀奇的玩意儿,来看了,觉得不过如此,就走了。
她洗好碗,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院子里,夕阳正红。
她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枣树,发着呆。
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她愣了一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苏见秋,气喘吁吁的,像是跑过来的。
“我来晚了!”他说,“刚才在路上碰见几个人,开着车,趾高气扬的,说刚从你这儿出来——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沈溪桥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没有。”
“真的?”
“真的。”她说,“就是来吃顿饭,吃完走了。”
苏见秋看着她,不太相信。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沈溪桥愣了一下,摸了摸眼角。
的。
她看着苏见秋,忽然笑了。
“你骗我。”
苏见秋嘿嘿笑了两声。
“我就想看看你笑不笑。笑了就好。”
沈溪桥看着他,心里那点不舒服,忽然就散了。
“进来吧。”她转身往里走,“剩菜,吃不吃?”
苏见秋跟上去:“吃!当然吃!你做的剩菜都好吃!”
厨房里,她把那几盘剩菜热了热,端出来。
苏见秋也不嫌弃,就着米饭,呼噜呼噜吃起来。
吃了一半,他忽然说:“沈溪桥。”
“嗯?”
“别理那些人。他们不懂。”
沈溪桥看着他,没说话。
“我懂。”他说,“你做的饭,是真的。那些不懂的人,是他们的损失。”
沈溪桥看着他埋头吃饭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知道了。”
那天晚上,苏见秋吃完就走了。
沈溪桥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带着枣花的香味。
她忽然觉得,今天那点不舒服,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有人懂就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