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那一声碎响,从西边塌墙后头猛地炸开。
不是试探。
是实打实地踩断了什么东西。
院里本就绷紧的气氛,瞬间被这一声拉到了顶。
唐僧几乎本能地站了起来,手还下意识护了一下榻上的周先生。老道士脸色微白,却比刚才更快地抬起手,指向西侧。
“不是一只!”
孙悟空已经动了。
不是往门口去。
是直接转身冲向院西。
因为现在很明显,门外那个会说话的东西,只是用来钉住他们视线的钩子。真正要进来的,不走门。
“师父!”
孙悟空边走边丢下一句。
“主屋别离人!周先生和账页都不能丢!”
“贫僧知道!”
唐僧应得极快。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你一个人行不行”,也没有再多说别的。因为局面已经很清楚——现在最忌讳的,不是分头,而是所有人都跟着慌。
他守屋。
悟空守外。
老道士镇门。
这是眼下最稳的分工。
孙悟空一步掠到主殿边沿,尚未靠近西墙,便先闻到一股很冲的腥气。
不是狼腥。
也不是尸臭。
更像是什么东西长时间泡在湿冷阴地里,又混了点血和腐木味,黏糊糊地顺着风往人鼻子里钻。
下一瞬,西侧那半塌的篱笆后,猛地探出一只手。
不对。
严格说,那已经不太像人的手了。
五指细长,指节异常突出,皮肤灰白发皱,指甲却黑得发亮,像一层层硬壳往前翻。那手刚攀上断墙边,后头又探出第二只、第三只。
一共三道影子。
都不高,弓着背,动作却极快,几乎贴着地往院里爬。
“行。”
孙悟空站在院中,棒尖一点地。
“还真是三线推进。”
那三道影子显然没打算和他废话。
它们刚一进院,便分了方向。一只冲主屋,一只贴着墙往偏屋绕,最后一只则直扑主殿前那盏油灯。
目标非常清楚。
要么抢人,要么灭灯,要么两样一起做。
孙悟空看得更乐了。
会分工。
说明今晚这事比他想的还要成熟一点。
“你们这业务流程做得挺细啊。”
话音未落,他已一棒横扫出去。
棒风先到。
冲主屋那只影子连躲都没来得及躲,整个被扫得翻出去,在地上滚了三圈才撞到石阶边。它张口发出一声极短极尖的嘶鸣,像猫被踩了尾巴,又像铁器刮过瓦片,听得人牙都酸。
与此同时,孙悟空左脚一挑,地上一截断木飞起,正砸向第二只贴墙绕行的东西。
砰!
那玩意被砸得一歪,手刚撑住地,孙悟空已借着这点空当反手一棒点向第三只。
他没下死力。
只点在那东西肩头。
可那肩头像纸糊的一样,直接塌下去半边,那东西扑向油灯的动作也被生生打断,整团影子在地上擦出一道黑痕,离灯只差半尺。
主殿里那盏灯微微晃了一下。
终究没灭。
“想灭灯?”
孙悟空站在灯前,冲那几只影子笑了笑。
“胆子不小。”
这时,唐僧也终于看清了那几样东西的样子。
说是人,不像人。
说是兽,也不像兽。
它们个头只到常人口,四肢却异常扭曲,背脊像是常年蜷着,脸上五官糊成一团,只有眼窝深陷,隐约泛着一点湿冷的暗光。最恶心的是嘴——
嘴裂得很开,几乎一直扯到耳。
可里头并没有正常牙齿,只有一层层细密而短的灰白尖齿,像鱼又像婴儿未长全的牙,密密挤在一起。
唐僧看了一眼,胃里都跟着一阵发紧。
“这是什么东西?”
老道士声音发沉。
“山伥。”
“伥鬼?”
“不全是。”
老道士死死盯着那几团影子。
“是被养出来的。”
这一句,比“这是什么”更让人心头发寒。
被养出来的。
意味着这些东西,不是自然成的,是有人在拿活物、死气、阴地,硬生生捏成了这样的鬼东西。
孙悟空显然也听见了。
他眼底那点冷意,终于又深了一层。
“行。”
“门外那个敲门的,西边这三个钻墙的,再加上你说的山里失踪的人……”
“越来越像一条完整产业链了。”
门外那东西似乎也听见了院中的动静。
它不再装借宿,不再喊名字,而是轻轻笑了一声。
“猴子。”
“你拦得住这一边,拦得住另一边么?”
话音刚落,院门“砰”地一震。
不是敲。
是撞。
门板上那道老旧符木猛地一亮,亮得很短,像垂死的人硬睁了一次眼。紧接着,又是一下更重的撞击,门栓都跟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它终于不等了。
它在知道拖不出更多时间后,开始硬上了。
“老道!”
孙悟空头也不回。
“门还撑得住几下?”
老道士已经挪到主屋门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发黄的旧符。
“硬撞的话,三下。”
“那就够了。”
孙悟空说完,脚下一蹬,整个人已直扑西边那三只山伥。
现在最烦的不是门口那个会说话的。
会说话的,至少还在门外。
这三只若真钻进屋里,那才叫乱。
第一只刚从地上爬起来,孙悟空已到近前,一棒自上而下砸在它背上。那东西背脊本就弓得像断木,这一下砸下去,整个脊柱都像往里陷了半寸,发出一种极其难听的“喀啦”声。
可它居然没死。
反而借着那股下压之力,四肢猛地一撑,贴地蹿向孙悟空腿边,竟是想从下盘缠上来。
“还学会贴身了?”
孙悟空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不花哨,也不讲什么招式,就是硬。
那山伥整团被踹得飞起,撞上塌墙,终于“啪”地一声散成一团灰黑气,落地时只剩半截焦木般的枯骨。
唐僧在后头看得眼皮一跳。
这次和之前、打小妖都不一样。
悟空明显更认真了。
因为这些东西不是人,也不是那种能靠一句“你别”就有余地的小角色。
它们一旦近身,周先生和老道士这种状态,几乎就是死。
第二只这时已重新扑起,速度竟比刚才还快了几分,张口直咬向孙悟空腕子。那一嘴细密灰牙在夜色里闪得人头皮发麻,若真咬实,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小伤。
孙悟空却连躲都懒得躲,手腕一翻,金箍棒直接顺着它张开的嘴塞了进去。
动作快得像提前算好了它扑来的角度。
那山伥一口咬在棒身上,顿时发出一声极短促的怪响,像牙全碎了。
“吃得下吗?”
孙悟空眼神一冷,手上一送。
那山伥整个脑袋都被棒子顶得向后翻折,身体还保持着往前扑的姿势,脖子却已经折成了极不自然的角度,下一瞬便软塌塌滑到了地上。
最后一只显然比前两个更阴。
它没有直扑孙悟空,而是借着前两只争来的这点工夫,一转身就往主屋窗下钻。
目标非常明确——进屋,碰人。
“悟空!”
唐僧几乎脱口而出。
可就在他喊出声的同时,那山伥已窜到窗边,爪子都碰上了窗纸。
孙悟空离得稍远,按理说来不及。
可他偏偏就来得及。
因为他本没用腿追。
金箍棒脱手而出!
一道乌沉沉的影,带着近乎蛮横的直线轨迹横空砸过去,快得主屋里的人只看到一抹残影。
砰!
那山伥整只被钉在窗框上。
不是比喻。
是真像被什么巨力一瞬间压平了,整个口都陷进了木框,四肢还在抽搐,嘴却只能徒劳地张合,发不出完整声音。
下一刻,孙悟空已追到近前,伸手拔棒。
棒出,影碎。
那东西连第二次挣扎都没来得及有,就散成了一团混着腥气的阴灰。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从塌墙进来的三只山伥,前后不过十余息,已全没了。
唐僧站在主屋门口,连呼吸都微微停了一下。
他知道悟空很强。
可每当这种“我知道”和“亲眼看见”撞在一起时,都会重新生出一种近乎失真的感觉——
这猴子若真想,很多东西甚至连“逃”这个念头都来不及完整生出来。
而门外那东西,显然也没想到三只山伥会折得这么快。
它静了足足两息。
然后,院门外第一次传来真正带着怒意的声音。
“好一个猴子……”
“你比我想的,还碍事。”
孙悟空单手提着棒,站在院中,连气都没喘一下。
“彼此彼此。”
“你比我想的,也更像条在后头捡剩饭的狗。”
门外顿时没声了。
唐僧几乎能想象到,外头那东西那张半尸不尸的脸,此刻大概比刚才更难看了。
可门还在震。
说明它气归气,撞门的东西却没停。
“砰!”
第三下重撞终于来了。
门板猛地向里一鼓,门槛上那层老旧符木光芒一闪,随即发出细微裂响。老道士手中的旧符几乎同时拍出,符落在门后,像给那点即将断掉的旧气又强行续了一截。
可这一拍下去,老道士自己却晃了一下,唇角都白了。
“最多……再一下。”
孙悟空闻言,抬头看了眼院门,忽然笑了。
“够了。”
“什么够了?”
唐僧下意识问。
“够我知道它大概在哪了。”
话音未落,他人已冲向门后,却不是站在门前等着,而是忽地一跃,整个人踏上主殿前廊柱,借力再起,直接从侧边翻上了院墙残檐。
动作极快。
像一抹压着夜色窜出去的金影。
门外那东西显然也没料到他会这样走,院门刚准备迎来第四下重撞,外头那团黑影便先乱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孙悟空居高临下看清了。
门外不止那个半尸脸的女人影子。
门后斜角处,还伏着一团更矮更黑的东西,像一只被剥了皮的野兽,正拿头一下一下往门上撞。每撞一下,它背上那些翻起的灰黑皮肉就跟着抖一下,嘴里还有极细极急的喘声。
而那个会说话的,则站得更远一点。
不。
也不能说站。
它半边身子像倚在夜里,另一半却像没有真正踩实地面,整个人都带着种“不属于这个平面”的飘。
难怪它一直不急着亲自上手。
因为它本来就不是真正用来硬撞门的那一个。
它是后头看线、挑口、控节奏的。
“找着你了。”
孙悟空在檐上一笑。
门外那东西猛地抬头。
那张半尸脸终于彻底撕开了刚才的伪装,眼窝深处那点湿冷幽光一下亮起来,声音也不再柔了,尖而阴,像风穿过裂骨。
“你敢出来?”
“这话问得很怪。”
孙悟空单手提棒,居高临下看着它。
“你都带人,不,带东西围我院子了,我出来看看,不是很正常?”
“这是道观,不是你的院子。”
“我现在站这儿,它就是我的。”
孙悟空答得脆利落。
屋里,唐僧听得眼角微微一抽。
这猴子,某些时候真是天生自带一股不讲理的理。
门外那半尸影子显然被这句噎了一下,下一瞬,它嘴角一扯,竟又露出那种诡异的笑。
“你真以为,今晚只是为了一个账房和一本账?”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它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主屋。
“账房该死,账该毁,道观该空。”
“可最重要的——”
它的指尖一转,终于重新落向唐僧所在的方向。
“是他。”
主屋里,唐僧心头猛地一沉。
“为何是贫僧?”
那东西像听见了他的声音,居然真隔着院门答了。
“因为你本不该这时候,走到这里。”
“因为你若走得太早,有些路就来不及铺,有些坑就来不及挖,有些人……也来不及按回他们该待的位置。”
“唐僧。”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站的位置,已经踩乱了别人的局?”
这几句话,远比前面喊名字更重。
因为它已经不只是“知道他是谁”。
而是在明明白白告诉他——
你来早了,你走快了,你出现得不合时宜,所以我们得想办法让你别继续往前。
唐僧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一股寒意,不是从门外那东西身上来的,而是从这些话背后透出来的。
原来这一路,不只是自己在走。
也有人,一直在看着。
不是看风景。
是看他什么时候该到哪,什么时候不该偏,什么时候该落进哪一道“正好”。
“所以你今夜来,不只是为账。”
唐僧缓缓开口,声音竟比刚才更稳了些。
“也是为了看一看,贫僧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门外那东西听完,忽然静了静。
然后,它低低笑起来。
“你比我想的,明白得快一点。”
檐上,孙悟空眼神彻底冷了。
这话够了。
已经够说明很多事了。
再听下去,无非就是门外这东西继续借势装神弄鬼,试图把“有人在看着你”“你正在破局”这种感觉无限放大,好让屋里的人自己先乱。
但它刚才那几句,已经让孙悟空确认了一件事——
这玩意,真不是野生的。
它背后,至少挂着一道和“西游正轨”有关的影子。
而只要碰到这四个字,他就没什么耐心了。
“说完了?”
门外那东西抬头看他。
“怎么,你怕了?”
孙悟空忽然笑出声。
“怕?”
“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这种东西,话太多。”
下一瞬。
他直接从残檐上扑了下去!
不是先打撞门那只。
而是直取那个会说话的半尸影子。
因为他现在很确定——这玩意,才是今晚真正的线头。只要把它拎住,别的东西就算不散,也得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