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在缝隙里待到天亮。
小雨靠在他怀里睡了一夜，睡得很安稳，呼吸平稳，脸色红润。林越一夜没合眼，一直盯着外面，生怕猎手又回来。但一夜过去，什么事也没发生。那些尖叫和混乱之后，就再没有动静。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抱着小雨从缝隙里爬出来。
废墟还是那片废墟，但有什么东西变了。那些飘浮的情绪粒子比昨晚更淡了，稀稀落落地散在空中，像晨雾。林越不知道是因为天亮，还是因为那些金色的影子散了，又或者是因为那块琥珀被他拿走了。
他朝着昨晚尖叫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他就看见了那三个猎手。
他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林越走近，看见他们的脸——扭曲的，恐惧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张着，像是在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他们的身体还是温的，刚死不久。
林越蹲下来，用情绪视觉看他们。他们头顶的颜色还在，但已经散了，不再凝聚成形。他看见他们最后的情绪——全是恐惧，极度的恐惧，深紫色的，浓得化不开。
他们看见了什么？
林越站起来，环顾四周。废墟静静的，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那些金色的影子还在，只是他看不见了。
小雨在他怀里动了动，也醒了。
“哥，”她说，“我想下去。”
林越把她放下来。小雨的腿很软，站不稳，扶着林越才勉强站住。但她站起来了。五年来第一次站起来。
林越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小雨的腿就稳一点。走了十几步，她已经可以自己走了，虽然还是很慢，但每一步都坚定。
“哥，我想去看看那些琥珀的地方。”小雨说。
林越点点头，带着她回到昨晚那个空地，骸骨还在，但那块最大的琥珀已经没了，只剩下一滩透明的液体，在地上慢慢挥发。
小雨走到骸骨旁边，蹲下来，看着它。
“妈妈认识她。”小雨突然说。
林越一愣。
“妈妈和她是一起的，”小雨指着那具骸骨，“她们都是那些反抗者。”
林越不知道小雨是怎么知道的，但他没有问。自从昨晚那些金色液体渗进小雨身体之后，她好像就知道了许多她不该知道的事。
“她叫阿宁，”小雨继续说，“是反抗者里最年轻的。她有一个女儿，和她一起死在这里。”
林越看着那具骸骨，想象不出她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小雨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骸骨的手骨。那白骨竟然在她触碰下开始碎裂，化成粉末，随风飘散。粉末里有一点金色的光，飘进小雨的手心，消失了。
小雨站起来，看着林越：“哥，我知道怎么救自己了。”
“怎么救？”
“那些琥珀，”小雨指着周围，“它们的情绪能量可以让我恢复。不是安宁，安宁只是剂，治标不治本。琥珀里的情绪是原始的，纯正的，能修补我被抽空的情绪中枢。”
林越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那我们去挖，去把所有的琥珀都挖出来。”
小雨摇摇头：“不能全挖。那是他们的安息之地。我只需要一点点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感觉什么。然后她睁开眼，指着东边：“那边，十步。”
林越走过去，用撬棍挖。没挖几下，就碰到一个硬东西。扒开土，一块拳头大的蓝色琥珀露出来，里面的颜色像海水一样流动。
小雨走过来，拿起那块琥珀，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蓝色的光芒从琥珀里流出来，渗进她的皮肤。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宁静的表情，像在听一首很久远的歌。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琥珀，递给林越：“这个里面是悲伤。很深的悲伤，但不痛苦。是那种让人清醒的悲伤。”
林越接过琥珀，触手温热，里面的蓝色还在流动。
小雨继续走，继续指，林越继续挖。一块一块的琥珀被挖出来，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小雨把每一块都贴在额头上，吸收里面的情绪。她的脸色越来越好，眼睛越来越亮，说话越来越有力。
挖到第十二块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小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着林越：“够了。”
林越看着她，看着她头顶那团金色的光，已经不再是昨晚那一缕，而是一大团，像太阳一样明亮。她站在那里，十二岁，瘦瘦小小的，却像一棵刚刚发芽的树，充满了生命力。
“哥，”她说，“谢谢你。”
林越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废墟中间，在那些骸骨和琥珀之间，在金色的阳光下。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
那是林越在静默区从没听过的东西——鸟。活着的，真实的，会叫的鸟。
他抬起头，看见一只灰色的鸟从废墟上空飞过，飞向远方。
希望，原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