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走后的第一天,沈清璃在王府里待了一整天。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那三封信——静妃的、她娘的、顾言带来的——并排铺在桌上,一遍一遍地看。
静妃的信,写给她娘、太子、芸娘,内容几乎一样。
她娘的信,是临死前的遗书,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刻上去的。
芸娘的那封,和静妃的信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张纸条——“芸娘,速走。有人在查你。”
这三封信,像三块拼图,拼出了二十年前那场阴谋的轮廓。
但还缺一块。
最关键的一块。
那块玉佩。
萧景珩说,太后宫里供着一块和芸娘遗物一模一样的玉佩。可现在,那块玉佩不见了。王公公拿走了它。
为什么?
那块玉佩里,藏着什么秘密?
沈清璃拿起芸娘的那块玉佩,对着光看。
羊脂玉,雕梅花,背面刻着“静思”两个字。
静思。
静妃的“静”,思念的“思”。
是静妃的名字吗?
还是——另有含义?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青杏的声音:
“县主,顾公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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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今天穿得格外朴素,一身青布棉袍,像个跑腿的小厮。
他一进门就压低声音说:“县主,查到了。”
沈清璃心里一紧:“查到什么了?”
“那封信。”顾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送信的人。”
沈清璃接过那张纸,上面画着一个人像。
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普通,穿着寻常的灰布衣裳,看不出任何特征。
“这是……”
“城东一个泼皮。”顾言说,“专门帮人跑腿送信的那种。我让人拿着那封信的抄件去问他,他一开始不认,后来……”
他顿了顿,做了个数银子的手势。
“他招了?”
顾言点点头:“他说,让他送信的人,是个太监。面白无须,四十来岁,说话尖声尖气。给了他一两银子,让把信塞到您屋里。”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监。
又是太监。
“那个太监长什么样?”
顾言摇摇头:“他说戴着风帽,看不清脸。但走路的样子,他说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沈清璃的眼睛微微眯起。
“在哪?”
“他想了好久,终于想起来了——”顾言压低声音,“在程阁老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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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程阁老府上的太监?
那不就是——
王公公?
王公公是程阁老的人。
可他不是失踪了吗?
难道他本没失踪,只是躲起来了?
躲在程阁老府上?
“顾公子。”她抬起头,“你确定?”
顾言摇摇头:“不确定。但那个泼皮说,他去年给程府送过东西,在门房见过一个太监,走路的样子和这人一模一样。”
沈清璃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那个泼皮现在在哪儿?”
顾言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死了。”
沈清璃愣住了。
“死了?”
“今天早上,被人发现吊死在城外的破庙里。”顾言的声音低沉,“官府说是自。但——”
他看着沈清璃:
“那个泼皮,昨晚还活蹦乱跳地收了我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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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的后背一阵发凉。
灭口。
又是灭口。
她只不过想查一封信的来源,就有人死了。
那个“无处不在”的组织,真的无处不在。
“顾公子。”她深吸一口气,“你最近小心点。”
顾言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县主放心,我爹给我派了八个护卫,夜跟着。”
沈清璃点点头,又问:
“你爹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顾言摇摇头:“我爹说,他查到的东西,都指向同一个人。”
“谁?”
顾言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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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沉默了。
太后。
又是太后。
所有的线索,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人。
静妃的死,她娘的死,太子的死,翠屏的死,那个泼皮的死——
都是太后。
可太后,只是一个深宫里的老妇人。
她哪来这么大的势力?
除非——
除非那个“组织”,真的存在。
“顾公子。”她开口,“你听说过一个组织吗?无处不在的那种。”
顾言愣了愣,然后脸色变了。
“县主是说……”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沈清璃说,“但我知道,它存在。”
顾言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爹说过,二十年前,京城里确实有一个组织。”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组织?”
“叫‘暗桩’。”顾言说,“专门替权贵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收买、灭口、栽赃、陷害——只要给钱,什么都。”
沈清璃的呼吸都停了。
暗桩?
“后来呢?”
“后来——”顾言看着她,“静妃娘娘死了之后,这个组织就消失了。有人说,是被朝廷剿了。有人说,是背后的金主死了,树倒猢狲散。”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
“但我爹说,它没消失。它只是——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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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藏起来了。
藏了二十年。
现在,又出来了。
太后,就是它背后的金主吗?
“顾公子。”她站起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顾言也站起来,看着她,目光认真:
“县主,您要做什么?”
沈清璃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做什么?
她要做的,早就决定了。
查下去。
查到底。
直到那些害死她亲人的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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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顾言,沈清璃在屋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磨好墨,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萧景珩。
“王爷如晤:
顾言查到了送信的人——是个太监,疑似王公公,藏身程府。但证人已被灭口。
另,顾言之父提及二十年前京城有一组织名唤‘暗桩’,专事见不得人之勾当。静妃死后消失,实则隐藏至今。
妾疑太后即其背后金主。
王爷在外,千万小心。
妾在府中,静候佳音。
清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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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封,给沈清瑶。
“妹妹:
继夫人那边,盯紧了。尤其是那个丫鬟翠儿,她出府见了谁,说了什么,都要记下来。
另,帮我查一件事——二十年前,继夫人入府之前,在哪儿当差?和谁有往来?
越快越好。
姐姐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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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封,给顾言。
“顾公子:
令尊所查之事,可否告知一二?若能面谈,不胜感激。
另,那泼皮之死,必有蹊跷。若有可能,请帮忙查一下,他死前见过什么人。
清璃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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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封信写罢,天已经黑了。
沈清璃叫来青杏,让她把信送出去。
青杏刚走,院子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夜枭的声音:
“县主!王爷回来了!”
沈清璃心里一喜,快步走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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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珩站在院子里,一身风尘,脸色疲惫。
但他的眼睛,很亮。
看见沈清璃出来,他快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怎么在外面站着?冷不冷?”
沈清璃摇摇头,看着他:“王爷查到什么了?”
萧景珩点点头,拉着她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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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萧景珩脱下大氅,在炭火边坐下,沈清璃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开口:
“本王找到了王公公的藏身之处。”
沈清璃心里一紧:“在哪儿?”
“城东一座小院里。”萧景珩说,“不是程府。”
沈清璃愣住了。
不是程府?
“那……”
“那座小院,是太后的私产。”萧景珩看着她,“太后的人,把王公公藏在里面。”
沈清璃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太后把王公公藏起来?
为什么?
王公公不是她的人吗?
“王爷见到王公公了?”
萧景珩点点头。
“见到了。”
“他说什么了?”
萧景珩沉默了一瞬,说: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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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愣住了。
死了?
王公公死了?
“怎么死的?”
萧景珩的目光幽深。
“被人灭口。一刀封喉,手法净利落。”
沈清璃的后背一阵发凉。
又是灭口。
“那块玉佩呢?”
萧景珩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
羊脂玉,雕梅花,背面刻着两个字——
“静思”。
和芸娘的那块,一模一样。
“找到了?”沈清璃惊讶地问。
萧景珩摇摇头。
“这是从王公公身上找到的。”他说,“但不是太后宫里的那块。”
沈清璃愣住了。
“什么意思?”
萧景珩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太后宫里的那块,和这块,是同一块。”
沈清璃的脑子轰的一下。
同一块?
那芸娘的那块呢?
“王公公临死前,留下一句话。”萧景珩说。
“什么话?”
“‘玉佩有两块。一块在明,一块在暗。明的在太后手里,暗的——’”
他顿了顿。
“‘暗的,在静妃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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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安静极了。
炭火噼啪作响。
沈清璃看着那块玉佩,脑子里一片混乱。
玉佩有两块?
一块在太后手里(已被王公公拿走),一块在静妃墓里?
那芸娘这块,是哪块?
“王爷。”她拿出芸娘的那块,放在桌上,和萧景珩带回来的那块并排放着。
两块玉佩,一模一样。
雕花一样,大小一样,连背面的字都一样。
“这是……”萧景珩的眼睛微微眯起。
沈清璃拿起两块玉佩,对着光看。
然后她发现了。
芸娘这块,背面“静思”两个字的“思”字,最后一笔微微有些歪。
而萧景珩带回来的这块,“思”字最后一笔,是正的。
“这是两块不同的玉佩。”她说,“芸娘这块,字是歪的。王爷带回来的这块,字是正的。”
萧景珩接过两块玉佩,仔细看了看,点点头。
“所以太后宫里的那块,是正的那块。芸娘这块,是歪的。”
“那静妃墓里的那块呢?”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幽深。
“可能是第三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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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三块玉佩。
一块在太后手里(已被王公公拿走,现在在萧景珩手里)。
一块在芸娘手里(现在在她手里)。
一块在静妃墓里(还没找到)。
这三块玉佩,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静妃要留三块?
“王爷。”她抬起头,“静妃娘娘的墓在哪儿?”
萧景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
“在城外,皇陵。”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皇陵。
太后的地盘。
“你想去?”
沈清璃点点头。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担忧。
“太危险。”
“臣女知道。”沈清璃说,“但臣女必须去。”
萧景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本王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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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愣住了。
“王爷?”
萧景珩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本王说过,等这一切结束,娶你过门。”他说,“在那之前,你休想把本王甩开。”
沈清璃的眼眶有些发酸。
这个男人,又要陪她冒险。
“王爷。”她轻声说,“谢谢。”
萧景珩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谢什么。”他说,“本王这条命,是你和你娘救的。”
窗外,夜色深沉。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弯冷月。
明天,他们要一起去皇陵。
去找那块藏在静妃墓里的玉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