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蝉鸣声在耳边炸开。
沈清辞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冰棍的木棍被她捏得咯吱作响,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十八岁的身体里,装着一个三十六岁的灵魂。
她见过太多世面,经历过太多风雨,也尝过太多背叛。眼前这两个人,早就不配让她失态了。
“招娣?”刘秀娥已经走到跟前,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妈可算找到你了。考得怎么样?累不累?走,妈带你去吃饭。”
她说着就要来拉沈清辞的手。
沈清辞往后退了一步。
很轻的一步,却让刘秀娥的手僵在半空。
“刘女士。”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叫沈清辞,不叫招娣。十八年前你把我扔在河边的时候,应该没想过给我起名字的事,所以这个名字,我自己取的。”
刘秀娥的脸色变了变。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她尴尬地笑着,目光往周围扫了扫,“妈当年是有苦衷的,你现在还小,不懂。等你以后当了妈就知道了——”
“我以后不会当这样的妈。”沈清辞打断她,“刘女士,有什么事直说。我还要和我爸吃饭。”
她说着,侧身看向身后的沈国庆。
养父站在两步开外,手足无措地搓着手。他穿着一身旧工装,鞋上还沾着泥点子,跟眼前这对衣着光鲜的母女站在一起,活像两个世界的人。
但他看向沈清辞的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爱。
“辞辞,”他小声说,“要不……要不你跟她们去?人家是你亲妈……”
“我爸只有一个。”沈清辞看着他,语气软下来,“就是你。”
沈国庆的眼眶红了。
刘秀娥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这时候,一直躲在她身后的沈曼妮往前走了一步。
“姐姐。”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大眼睛里水光盈盈,“你别怪妈妈,她真的很想你。这些年她总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乡下吃苦,她心里难受……”
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恰到好处。
沈清辞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这一幕她太熟悉了。
上辈子,沈曼妮就是用这一招,在她面前装了二十年。每一次都是这样——怯生生的眼神,恰到好处的眼泪,软软糯糯的“姐姐”。每一次都让沈清辞觉得自己是恶人,是欺负妹妹的坏姐姐。
直到临死前,她才知道这双眼睛看着自己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你叫沈曼妮?”沈清辞问。
沈曼妮点点头,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已经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她在等沈清辞心软,等沈清辞上前安慰她,然后她就可以顺势扑进姐姐怀里,演一出姐妹情深的好戏。
上辈子沈清辞每次都会上当。
但这一次——
“眼泪流得挺快。”沈清辞淡淡地说,“练过?”
沈曼妮的哭声卡住了。
刘秀娥的脸色彻底变了。
“沈招娣!”她拔高声音,“你怎么说话呢?这是你亲妹妹!你知道她多关心你吗?听说你今天高考,一大早就拉着我来找你,你看看你什么态度!”
沈清辞看着她。
这个女人,上辈子也是这样。
每一次,都是沈曼妮受了委屈,都是沈清辞不知好歹。哪怕沈清辞后来成了身家过亿的女总裁,在她眼里,永远比不上那个会撒娇会哭会示弱的沈曼妮。
因为沈曼妮才是她养大的。
因为沈曼妮才是她心尖上的肉。
而沈清辞,不过是一个被她扔掉又回来认亲的工具人。
“刘女士,”沈清辞的声音依然平静,“我问你一个问题。”
刘秀娥一愣:“什么?”
“你来找我,是真心想认我这个女儿,还是因为你的公司快撑不下去了,需要一个会赚钱的人去联姻?”
刘秀娥的脸瞬间白了。
沈清辞看着她变脸,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上辈子她傻,被认回去之后掏心掏肺,帮公司谈成多少大单子,结果呢?结果是她被安排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暴发户,她不答应,刘秀娥就哭天抢地说她不孝顺,说生母养母都白疼她了。
最后她逃出来,自己创业。
刘秀娥转头就去捧沈曼妮。
“你、你胡说什么……”刘秀娥的声音都在抖,“谁跟你说的这些……”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刘秀娥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这个女儿,跟她记忆里那个土里土气、怯生生叫她“阿姨”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了。眼前的沈清辞,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像是能看穿一切,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妈妈。”沈曼妮扯了扯刘秀娥的袖子,小声说,“姐姐可能累了,要不我们改天再来……”
“不用改天。”
沈清辞开口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沈曼妮。
“妹妹,我问你一个问题。”
沈曼妮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刚才说,姐姐一个人在乡下吃苦,你们心里难受。”沈清辞的声音很轻,“那我问你,这些年你们知道我在吃苦,为什么不来看看我?为什么不来接我?为什么偏偏今天来?”
沈曼妮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乱了。
“那是因为……因为……”她支支吾吾,“因为妈妈一直找不到你……”
“找到了吗?”
“找、找到了……”
“什么时候找到的?”
沈曼妮愣住了。
她看向刘秀娥。
刘秀娥的脸更白了。
沈清辞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曼妮看见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让她后背发凉的东西。
“让我猜猜。”沈清辞说,“是不是我昨天考完语文,今天你们就来了?”
沉默。
难堪的沉默。
蝉鸣声越来越响。
沈清辞看着眼前这对母女,心里涌起一阵荒唐的感觉。
上辈子她怎么就看不懂呢?她们怎么会这么巧,正好在她高考完第一天出现?那是因为她们一直在等——等她考完,等她的人生有了第一个筹码。
考好了,可以拿去联姻。
考不好,也可以拿去联姻——反正只要有个大学上就够了。
她沈清辞,从头到尾,就是一颗棋子。
“走吧。”沈清辞转过身,拉起养父的手,“爸,我们吃饭去。”
沈国庆愣愣地点点头,任由女儿拉着走。
“沈招娣!”刘秀娥在身后喊,“你给我站住!”
沈清辞没有回头。
“你今天走了,以后别后悔!”
沈清辞依然没有回头。
“我是你亲妈!我生了你!你不能这样对我!”
沈清辞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刘秀娥。
阳光下,她的脸净得没有一丝表情。
“刘女士,”她说,“生了我,和养了我,是两回事。”
她握紧养父粗糙的手。
“这个人,养了我十八年。他没让我饿死,没让我冻死,还供我读书。你呢?”
刘秀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生了我,没错。”沈清辞说,“但你生我的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来这个世上受苦吗?”
说完,她转身走了。
再也没有回头。
二
走出很远,沈国庆的手还在抖。
沈清辞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粗糙,还有微微的颤抖。
“爸。”她轻声说。
“哎。”沈国庆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你怕吗?”
“怕啥?”
“怕我被她们抢走。”
沈国庆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辞辞,爸就是个没出息的工人,没文化,没钱。你亲妈她们家有钱,能供你上好大学,能给你好子过。你要是想跟她们走,爸不拦着……”
沈清辞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这个把自己养大的男人。
阳光下,他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涸的河床。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上辈子她怎么就那么傻,放着这样的父亲不要,跑去讨好那些本不把她当人看的东西?
“爸。”
沈国庆抬起头。
沈清辞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
“你听着。”她说,“我沈清辞,这辈子只有你一个爸。谁来了都不好使。”
沈国庆愣住了。
然后,他哭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哭得像个小孩子。
沈清辞上前一步,抱住他。
“爸,以后我养你。”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你等着,我让你过上好子。”
沈国庆使劲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周围的人群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好奇地看他们一眼,但谁也不知道这对父女身上发生了什么。
只有沈清辞知道。
这是她欠他的。
上辈子,她欠了他一条命。
这辈子,她要连本带利还给他。
三
父女俩在街边的小饭馆里吃了饭。
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两碗米饭。
沈国庆舍不得吃,把红烧肉全往女儿碗里夹。沈清辞也不推辞,埋头吃饭,只是趁他不注意,又偷偷夹回去。
吃完饭,沈清辞放下筷子。
“爸,刚才我说买房的事,你想好了吗?”
沈国庆愣了一下:“你真要买李狗蛋家的院子?”
“嗯。”
“可是那破院子有啥用啊?”沈国庆挠头,“三万块呢,咱家哪来那么多钱?”
沈清辞看着他。
“爸,咱家有多少钱?”
沈国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存折上有一万二,都是这些年攒的。你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都在里头……”
“那就够了。”
“啊?”
沈清辞笑了。
“爸,你听我说。”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李狗蛋那个院子,他是不是早就想卖?两万八就能拿下?”
“差不多……”
“那你帮我谈。两万五,不能再多。”
沈国庆一脸懵:“可是咱只有一万二啊……”
“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啥办法?”沈国庆急了,“辞辞,你可别啥傻事,咱家虽然穷,但不能违法的事——”
“爸,你想哪去了。”沈清辞忍不住笑出声,“我是去挣钱,不是去偷钱。”
“挣钱?你咋挣?”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看向窗外。
街对面的报刊亭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大字:
“中国股市 牛市冲天!沪指突破3000点!”
2008年6月。
沪指从6000点跌下来的前夜。
还有三个月,就是那场席卷全球的金融风暴。
而她沈清辞,上辈子在金融圈摸爬滚打了十年。她记得每一个重要的节点,每一只暴涨暴跌的,每一个让无数人倾家荡产又让少数人一夜暴富的机会。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爸,”她回过头,“你给我一周时间。一周后,我让你看看,你闺女能挣多少钱。”
沈国庆看着她,总觉得这个女儿高考完就像变了一个人。
但他说不上哪里变了。
眼神不一样了,说话的语气不一样了,连站着的姿态都不一样了。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不管女儿变成什么样,都是他的女儿。
“行。”他说,“爸信你。”
沈清辞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窗外的阳光很灿烂。
2008年6月,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而那些欠她的人——
傅云峥,现在应该还在某个大学里装他的温润学长吧?
沈曼妮,刚才被怼得哑口无言,这会儿肯定躲在哪个角落里哭着骂她吧?
没关系。
慢慢来。
子还长着呢。
沈清辞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有点苦。
但回甘很甜。
就像她即将开始的新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