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茶文学
网文书荒粮草推荐

第4章

腊月十四的长白山,头短得像兔子尾巴,刚过晌午,天就往昏里沉。可上四庄村的大队部院坝里,却闹得热火朝天,一口大铁锅架在石头垒的灶上,柴火噼啪烧得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花,全村的老老少少,几乎都聚在了这儿。

今儿是生产队集体年猪的子。东北的腊月,年猪是顶大的事,忙活了一年,就指着这口肉,过个热热闹闹的年。往年年猪,掌刀的都是村里的老屠户,可今年老屠户摔断了腿,下不了炕,生产队长和四姓的族长一商量,竟一致定了郑爱国。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郑爱国正在师父孙老歪家,学认长白山的草药。孙老歪听了,叼着旱烟袋笑:“行啊小子,村里这是真认你了。年猪掌刀,不光要刀快,更要心稳,你小子现在,够格了。”

郑爱国心里也热乎。搁半年前,他还是村里人人唾弃的烂赌鬼,谁家办红白事都躲着他走,如今竟能被全村人信着,掌这口年猪的刀,这份认可,比打十头野猪都让他踏实。

从师父家出来,铁蛋就颠颠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把磨得雪亮的剔骨刀,是前几天郑爱国给他磨的,少年眼睛亮得很:“爱国哥,猪,我帮你摁猪!我力气大!”

“行,到时候就靠你了。”郑爱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暖得很。

大队部院坝里,四头肥壮的黑猪被拴在柱子上,哼哧哼哧地拱着雪。郑爱国到的时候,院坝里瞬间静了一瞬,随即就围上来不少人,笑着跟他打招呼。

“爱国来了!就等你了!”

“爱国现在可是咱们村最有本事的,这刀交给他,准没错!”

郑家族长二大爷郑广福,还有王姓村支书、李家族长李老栓,都站在灶台边,看见他过来,都笑着点了点头。李老栓更是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爱国,今儿这事,就辛苦你了。”

“李叔说啥呢,都是一个村的,有啥辛苦的。”郑爱国笑着应了,接过生产队长递过来的猪刀,刀身宽长,刀刃磨得雪亮,他掂了掂,分量刚好,顺手得很。

郑老也站在人群里,背着手,看着儿子挺直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攥着旱烟袋的手,却微微松了松,嘴角藏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林秀琴也抱着晓丫站在旁边,看着自家男人,眼睛亮闪闪的,满是骄傲。晓丫趴在娘的怀里,挥着小手喊:“爹!厉害!”

郑爱国深吸一口气,对着铁蛋和几个壮劳力喊了一声:“搭把手,摁猪!”

铁蛋第一个冲上去,死死抱住猪的后腿,几个壮劳力也一起上手,摁头的摁头,摁身子的摁身子,几百斤的肥猪动弹不得,只能扯着嗓子嚎。郑爱国脚步稳得很,上前一步,手起刀落,动作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一刀封喉,猪血顺着槽子流进盆里,半点没溅出来。

院坝里瞬间响起一片叫好声:“好!好刀法!”

“太利索了!比老屠户都稳!”

就连之前总跟他不对付的几个李姓族人,也忍不住点了点头,嘴里念叨着“真有两下子”。

接下来的烫毛、刮毛、开膛、剔骨、分肉,郑爱国每一步都做得稳稳当当,半点不马虎。猪下水收拾得净净,血肠灌得匀匀实实,连最考验刀工的分肉,都切得斤两均匀,肥瘦搭配得当,挑不出半分错处。

就在肉快分完的时候,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喊声,李二赖和王老三挤了进来,俩人缩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梗着脖子就喊:“凭啥让他掌刀?一个以前耍钱耍得家都快没了的瘪犊子,他配吗?我看他分肉就是偏心,给自己族里的人多分!”

王老三也跟着起哄:“就是!他那枪都是黑枪,打猎都是偷猎的,你们还把他当好人?我看这年猪肉,就不该给他分!”

这话一出,院坝里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俩人身上。

郑爱国手里的剔骨刀没停,把最后一块肉切好,才抬眼看向俩人,冷笑一声:“俩瘪犊子,大清早没睡醒,跑这儿来撒酒疯?我配不配,全村老少爷们说了算,轮得到你们俩在这儿放屁?”

“我以前是混账,耍钱混子,我认。可这大半年,我改邪归正,正经打猎养家,给村里五保户送肉,帮着乡亲们办事,全村人都看在眼里。倒是你们俩,天天偷鸡摸狗,进山下套子偷猎,挖雪坑害人,被公社罚了还不长记性,有脸在这儿说我?”

他这话刚落,郑广福就上前一步,瞪着李二赖就骂:“放你娘的狗屁!爱国现在是咱们村正经的好爷们,轮得到你俩瘪犊子在这儿嚼舌?分肉都是按工分来的,斤两都在这儿摆着,哪来的偏心?我看你俩就是欠收拾!”

李老栓也黑了脸,指着李二赖就骂:“你个不争气的东西!天天不正事,还敢在这儿闹事?再敢胡说八道,今年的过年救济粮,你家一粒都别想领!”

村支书也厉声开口:“李二赖,王老三,你们俩再敢闹事,扰乱集体秩序,我现在就报公社,把你们俩送去劳改!”

周围的村民也瞬间炸了锅,围着俩人骂个不停:

“就是!俩不要脸的东西!爱国给咱们村做了多少事,你们俩了啥?除了害人就是偷东西!”

“不配分肉的是你们俩!天天偷懒耍滑,工分挣得最少,还有脸在这儿挑事!”

李二赖和王老三被骂得浑身发抖,在全村人的骂声里,头都抬不起来,扒开人群,灰溜溜地跑了。张翠花站在人群边上,看着俩人跑了,忍不住喊了一句:“俩挨千刀的,活该!爱国现在是正经爷们,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愣了愣,随即都笑了。谁都没想到,以前最爱嚼郑爱国舌的张翠花,如今竟会帮着他说话。

郑爱国也愣了愣,随即对着张翠花点了点头,笑了笑。

分完肉,按工分,郑爱国家里分了二十多斤五花肉,还有一副猪下水、一大盆血肠。他没全拿回家,先挑了一块最肥的五花肉,还有一副猪肝,给师父孙老歪送了过去,又把最好的一块里脊肉,塞给了铁蛋:“拿回家,让你婶子帮你炖了,过年吃。”

铁蛋捧着肉,眼眶瞬间红了,吭哧了半天,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他又把剩下的肉,分了一半出来,给村里的五保户和困难户挨家送了过去。李拉着他的手,非要把自己攒的冻梨塞给他,嘴里不停念叨着:“爱国啊,你可真是个好孩子,菩萨都你。”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刘桂兰和林秀琴早就把灶火烧得旺旺的,看见他回来,赶紧接过他手里的肉,转身就进了灶房。没多大会儿,猪菜的香气就漫了一屋,酸菜白肉、血肠、溜肝尖,摆了满满一炕桌。

晚上,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饭,郑老拿出藏了好久的散白酒,给郑爱国倒了一杯,爷俩碰了一下,一口喝了下去。老人看着儿子,憋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你现在,真的长大了,爹为你骄傲。”

晓丫啃着血肠,小嘴巴油乎乎的,一个劲地往他碗里塞肉。林秀琴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眼里满是温柔。铁蛋也坐在炕桌上,捧着碗,吃得一脸满足,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孙老歪来了,手里拿着个布包,递给郑爱国。打开一看,是一套放山用的鹿骨签子,还有一本手写的放山笔记,纸页都泛黄了,是老人一辈子的心血。

“师父,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郑爱国赶紧推了回去。

“拿着。”孙老歪把布包塞回他手里,笑着说,“我这辈子,没儿没女,这身本事,总得传下去。你心正,懂规矩,是块好料。开春放山,咱就靠这套家伙事,进山挖棒槌。”

郑爱国捧着布包,心里又酸又热,对着老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师父,您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守好长白山的规矩,护好这片林子。”

送走师父,夜已经深了。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拍得窗户纸哗哗响,可屋里却暖烘烘的。林秀琴坐在油灯下,给家里人缝过年的新衣服,指尖的针线细细密密。郑爱国坐在她旁边,翻着师父给的放山笔记,一字一句,看得无比认真。

炕梢的晓丫和铁蛋,早就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郑老老两口的屋里,也熄了灯,安安稳稳。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