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风带着水汽的凉,吹在脸上像细密的针。
沈执把车停在堤岸边的观景台,熄了火,却迟迟没有下车。他靠在驾驶座上,眼睛盯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江面。晨光已经彻底铺开,太阳从东边的高楼缝隙间爬上来,把江水染成一片碎金。
可他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点点啃噬着五脏六腑。
闭上眼睛,刚才那一幕又自动在脑海里回放——江挽意披着纪明川的外套从电梯里走出来;她脸上那种放松的神情在看到他瞬间凝固成惊慌;她红着眼睛冲他喊“你思想能不能别这么龌龊”;她当着纪明川的面,说他们之间有“灵魂的共鸣”……
灵魂的共鸣。
沈执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脸上肌肉僵硬得像是冻住了。
他想起昨晚十一点零七分收到的那条微信。那时他刚结束和香港那边最后一轮电话会议,头疼得像是要裂开。看到她的消息,他回了一句:「别熬太晚,记得吃夜宵。」
她没有再回复。
他以为她真的在美术馆赶方案,怕打扰她,也就没再发消息。凌晨三点,他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突然很想听听她的声音。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他以为她睡着了。
现在想来,可能不是睡着了。可能是……不方便接。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闷闷地疼。那疼不尖锐,却绵长,从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沈执伸手按住心口的位置,指尖能感觉到布料下心脏规律的跳动,可那跳动里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剜走了。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摸打火机的时候手指有些抖,打了三次才点着。
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时在晨光里散成淡蓝色的雾。
他其实戒烟很久了。江挽意不喜欢烟味,说闻了头疼。创业最艰难的那几年,他压力大到整夜失眠,也只是在办公室抽两支,回家前一定漱口换衣服,生怕带回去一点味道惹她不高兴。
现在,他坐在江边,一支接一支地抽。
好像那点尼古丁能填满口那个突然出现的空洞似的。
—
烟燃到一半的时候,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是大二那年的秋天,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江挽意坐在他对面,假装认真看书,其实在偷偷画他。他早就发现了,却装作不知道,直到她画完,得意洋洋地把课本推过来——金融学原理的扉页上,多了一个趴着睡觉的卡通小人,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沈执同学上课又睡觉,差评!」
他当时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恶作剧得逞而翘起的嘴角,突然就觉得,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后来毕业,他创业,最穷的时候两个人挤在十平米的地下室。冬天没有暖气,江挽意把两个人的被子叠在一起,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冻得牙齿打颤还要笑着说:“沈执,我觉得这样挺好的,特别暖和。”
他怎么不知道冷呢?她手脚冰凉,一夜都暖不热。可她说“暖和”,他就假装相信。
第一笔到账那天,他请她去吃了顿像样的火锅。她烫了一片毛肚夹到他碗里,眼睛弯成月牙:“我老公最棒了!”
那时候她的世界里全是他。他的成功,他的失败,他的疲惫,他的喜悦——她全都放在心上。
公司最难的那段子,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第四天早上回家,发现江挽意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粥煮糊了,锅底黑了一片,她笨拙地想把糊掉的部分刮掉,结果越弄越糟。
看到他回来,她像做错事的孩子,举着锅铲不知所措:“我、我想给你煮点粥……”
他走过去,关掉火,把她手里的锅铲拿开,然后抱住她。她身上有糊味,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她肯定也没睡好。
“傻不傻,”他把脸埋在她肩窝,“叫外卖就行了。”
江挽意在他怀里摇头,声音闷闷的:“外卖没有家的味道。沈执,只要和你在一起,吃什么都香。”
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记到后来公司上市,记到他身家翻了几百倍,记到他们搬进“临江府”那个可以俯瞰半个城市的大平层。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
以为那份“只要和你在一起”的心情,永远不会变。
—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嗡嗡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沈执摸出手机,是周砚发来的消息:「香港那边的手续全部办妥了,合同电子版发你邮箱。另外,下午两点和蓝海资本有个会,需要你出席。」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顿片刻,回了一个字:「好。」
回完消息,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点开了微信。置顶聊天框还是江挽意,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晚十一点零七分,她说的那句「在馆里赶方案」。
沈执往上滑。
最近的聊天记录稀稀拉拉,有时候一整天只有两三句。他发的多是「今晚加班,不回去吃饭」「出差三天,周四回」,她回的多是「知道了」「注意安全」。
再往前翻,翻到一个月前,两个月前。
「明川今天带来一本特别棒的画册,里面的色彩运用太绝了。」
「双年展的方案我和明川又讨论出一个新点子,我觉得可行。」
「今天和明川去看了那个新锐艺术家的展览,很有启发。」
明川,明川,明川。
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像一细密的针,扎在他没注意到的角落。而他发的「头疼,可能感冒了」「今天遇到个难缠的客户」,得到的回复往往隔了几个小时,简短得像敷衍:「多喝水」「辛苦啦」。
不是没有察觉。
只是他太忙了。公司正在扩张的关键期,一个接一个,一轮融资接一轮融资。他以为她也忙,忙着她的策展,忙着她的艺术事业。他以为这是成年夫妻的常态——各自有各自的世界,各自有各自的追求,只要心在一起,距离不是问题。
现在想来,不是距离的问题。
是她的世界里,已经逐渐没有他的位置了。
沈执继续往上翻,翻到半年前。那时候她还会问他:「今天累不累?」「吃饭了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问了?
大概是从纪明川出现开始。
那个年轻画家,有一双看起来清澈温和的眼睛,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沈执第一次见他是在美术馆的酒会上,江挽意拉着他的手介绍:“这是纪明川,我们馆新签的画家,特别有才华。”
纪明川对他点头微笑:“沈先生,久仰。”
那时沈执只是客气地握手,说了句“幸会”,并没有多想。后来江挽意开始频繁提起这个人,说起他的画,他的理念,他那些“惊为天人”的艺术见解。
他听着,偶尔附和两句。他不是不懂艺术,只是觉得那些形而上的讨论有些虚无缥缈。但江挽意喜欢,他就听着。
现在想来,她需要的可能不是他的倾听。
是需要一个能和她一起沉浸在那片“虚无缥缈”里的人。
比如纪明川。
沈执退出微信,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烟已经燃尽了,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管,只是看着江面。
江水缓缓流淌,晨光在水面上跳跃,美得像一幅画。
可他觉得那光刺眼。
—
“临江府”二十八楼,江挽意把纪明川的外套用力扔在沙发上。
羊绒面料在真皮沙发上滑了一下,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只是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家。
早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一片暖金色。家具是她和沈执一起挑的,地毯是她从土耳其带回来的,墙上的画是她第一次策展时收藏的作品。这个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留着他们共同生活的痕迹。
可现在她觉得陌生。
沈执摔门而去的画面还在眼前晃。他那句“你真让我开眼”,像一刺扎在她心上,拔不出来,一动就疼。
她做错什么了?
不过是工作到太晚,让同事在家留宿一晚——况且是睡在客房!她和纪明川之间清清白白,讨论的都是艺术,是策展方案,是那些需要灵感和碰撞才能产生的创意。
沈执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凭什么当街摔东西?凭什么把她珍视的艺术交流说得那么不堪?
越想越委屈,眼泪又涌上来。江挽意抬手用力擦掉,咬着嘴唇不让它再掉下来。
手机在这时响了。
她走过去,从包里翻出手机。是纪明川发来的微信,一连好几条:
「姐,你还好吗?」
「我心里很不安,一整天都在想早上的事。」
「我不想因为我影响你和沈先生的感情……」
「如果我的存在让你们不快,我可以申请调去其他美术馆。虽然双年展的策展对我很重要,但比起这个,我更希望你不要为难。」
江挽意看着这些文字,心口那股委屈更重了。
看看,这才是懂她的人。知道她在意工作,知道双年展对她的重要性,却还是愿意为了她的感受让步。而沈执呢?他除了质疑和发火,还给了她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你别胡思乱想!本不是你的错!」
「是他自己庸俗,本理解不了我们为了艺术的付出!」
「你安心准备画展,别理他!双年展的策展必须是你,我认定的人,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改变!」
发送。
几乎是立刻,纪明川回了:「挽意姐,谢谢你。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只是……我还是很担心你。沈先生他,会不会对你……」
江挽意冷笑一声,回道:「他能对我怎么样?冷战?发脾气?随便他。我做错什么了?我不过是在认真工作!」
这次纪明川回得慢了些,几分钟后消息才过来:「姐,你别生气。我只是希望你好。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随时告诉我。」
体贴,周到,永远站在她的角度想问题。
江挽意看着这些话,心里那点因为沈执而产生的动摇,瞬间被对纪明川的愧疚取代。人家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因为沈执的无理取闹而自责,甚至愿意放弃重要的机会。
她凭什么还要因为沈执的态度而自我怀疑?
她没错!
错的是沈执!是他心狭隘!是他不懂艺术!是他用那种龌龊的思想揣测她和纪明川之间纯粹的关系!
江挽意把手机扔回沙发上,走到窗边。二十八楼的高度,可以看见大半个城市。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如蚁,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匆忙前行。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沈执还住在那间地下室的时候。冬天冷得睡不着,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床上,她问他:“沈执,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抱着她,声音在黑暗里很稳:“会住很大的房子,有落地窗,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她笑了:“那我要在窗边放一把摇椅,每天坐着看落。”
后来他们真的住进了有落地窗的房子。可那把摇椅始终没买——沈执太忙了,忙到没时间陪她看落,忙到连她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提这个愿望,都没注意到。
江挽意转过身,背对着窗户。
她决定了,这次绝不先低头。沈执必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必须为今天早上的行为道歉。她没错,她理直气壮。
她要让他知道,她江挽意不是他的附属品,她有她的事业,她的追求,她的世界。而那个世界里,有没有他,她都能活得精彩。
—
夜幕降临时,沈执还没有回来。
江挽意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外卖送来的料。精致的漆盒里,刺身、寿司、天妇罗摆得整整齐齐,可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看了眼手机,没有任何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沈执真的没回来。
不仅没回来,连一条消息都没发。
江挽意夹起一片三文鱼,蘸了酱油芥末,放进嘴里。新鲜的三文鱼入口即化,可她却尝不出味道。
她想起以前,如果沈执加班不回来吃饭,一定会提前告诉她。如果临时有应酬,也会在饭点打个电话,让她别等他。
今天,什么都没有。
他是故意的。用这种冷暴力的方式,她先低头。
江挽意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那张椅子通常是沈执坐的,他吃饭很快,但会陪她把饭吃完,然后主动收拾碗筷。
她突然觉得,这个家有点太大了。
大到一个人的时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见回声。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行,不能心软。这次是原则问题。沈执不信任她,当众羞辱她,还摔了她最爱吃的汤包——虽然她最后也没吃上,但那是他的心意,他不该那么糟蹋。
对,不能心软。
江挽意站起身,把几乎没动的外卖收拾好,扔进垃圾桶。动作有些重,塑料盒撞在桶壁上发出闷响。
她走到客厅,打开电视。综艺节目的笑声填满了房间,可她还是觉得空。
她又拿起手机,点开和纪明川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下午,他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她回了句「不用了,有点累」。
现在想想,也许该去的。和懂自己的人在一起,总好过一个人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生闷气。
江挽意打开通讯录,找到纪明川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退出。
不行,不能这个时候找他。沈执本来就误会,如果知道她又和纪明川联系,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虽然她问心无愧,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关掉电视,走进卧室。床铺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有些凌乱。她走过去,把被子拉平,枕头拍松。
然后她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那本纪明川的画册。
翻开的那页,是一幅抽象画。浓烈的色彩交织碰撞,看起来混乱,却又奇异地和谐。旁边有纪明川手写的注释:「献给所有在混沌中寻找秩序的灵魂。」
江挽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画册,把它放回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躺上床,关掉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斑。
江挽意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早晨沈执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冰冷,失望,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心口突然疼了一下。
很轻,但确确实实疼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沈执常用的洗发水的味道,很淡,但闻得到。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睡吧,她告诉自己。明天还要去美术馆,双年展的策划案还有一大堆事要做。没时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沈执爱回不回。
她不稀罕。
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