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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画展结束后的第三天,纪明川搬进了新租的工作室。

位于城东的“创艺园区”,一栋老厂房改造的建筑,挑高六米,朝南一整面落地窗。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个空间明亮通透,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尘埃。墙边堆着还没拆封的画框,地上散落着颜料管和画笔,角落里立着几幅刚完成的新作。

纪明川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工作室。宽敞,安静,有足够的光线。以前租的那个小隔间,只能放下一张画架,转个身都困难。现在这里,他可以同时进行几幅画的创作,可以接待访客,可以办小型沙龙。

而这,只是开始。

画展的成功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开幕当晚就售出了八幅作品,第二天又陆续有藏家打电话来询价。媒体的报道一篇接一篇,微博上关于“纪明川”的搜索量翻了十倍。美术馆方面已经和他洽谈后续的,甚至有两家画廊主动联系,想签下他的代理权。

名利,来得如此之快。

快得让他有些眩晕。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江挽意发来的消息:「新工作室怎么样?还习惯吗?」

纪明川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快速打字:「特别好,谢谢挽意姐。没有你,我不可能有今天。」

消息几乎是秒回:「别这么说,是你自己的才华。对了,明天下午有个采访,我发你邮箱了,记得准备一下。」

「好,我一定认真准备。」

放下手机,纪明川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园区的景色。

春天了,树木开始抽新芽,草坪也泛出嫩绿。远处有别的艺术家在散步,三三两两,说说笑笑。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充满希望。

可他的心里,却像有一块地方,怎么也填不满。

画展成功,作品卖出去了,名声有了,工作室也有了。但还不够。

他想起开幕那天晚上,江挽意穿的那条香槟色长裙。她站在聚光灯下致辞时,整个人都在发光。台下那些人的眼神,羡慕的,欣赏的,讨好的——那些眼神,是对着她的,也是对着她的。

因为她背后,是“澄心美术馆”,是江远山和苏曼那样的父母,是……沈执那样的丈夫。

是的,丈夫。

纪明川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他见过沈执一次。那还是去年,他去美术馆找江挽意,在停车场偶然碰见。沈执从一辆黑色奔驰上下来,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手腕上戴着看起来就很贵的手表。他朝纪明川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眼神平静,没什么情绪,但那平静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

那是纪明川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觉到,什么是阶级。

他从小城来,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省吃俭用供他学画。他见过太多白眼,听过太多嘲讽。好不容易考进艺术学院,却因为没钱没背景,毕业了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他住过地下室,吃过泡面,为了几百块钱的稿费熬夜画画。

而沈执呢?

白手起家?金融精英?云阙资本的创始合伙人?

那些头衔,那些光环,在纪明川听来都那么刺耳。凭什么?凭什么有些人就能轻轻松松拥有这一切?凭什么江挽意那样的女人,会嫁给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

纪明川不止一次听江挽意抱怨过沈执。

说他不懂艺术,说他只关心数字,说他不理解她的追求。每次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的失望和不屑,都让纪明川心里涌起一股隐秘的。

看,你再有钱又如何?你老婆还不是觉得你庸俗?还不是觉得我这样的艺术家,才配得上她的灵魂?

但那种过后,是更深的不甘。

因为他知道,江挽意再抱怨,再不满,她依然是沈执的妻子。她依然会回到那个叫“临江府”的高档小区,依然会睡在那张价值不菲的床上,依然会花着沈执的钱,买着名牌包包和珠宝。

而他,就算画卖出去了,就算有了名气,就算江挽意对他再好,他们之间也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那道墙,叫现实。

纪明川走到画架前,上面是一幅刚起稿的新作。抽象的风格,凌乱的线条,压抑的色彩。他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画里的情绪,就是他此刻的心情。

混乱,焦躁,不甘。

还有……嫉妒。

是的,他嫉妒沈执。

嫉妒他拥有的财富,嫉妒他站上的位置,嫉妒他能名正言顺地拥有江挽意。

哪怕江挽意不爱他。

那又怎样?法律上,她是他的妻子。社会关系上,他们是夫妻。纪明川算什么?一个“艺术上的知音”?一个“伯乐与千里马”里的千里马?

他连牵她的手,都要小心翼翼,都要看她的脸色。

纪明川想起开幕那天晚上,他伸手虚揽她的腰。她没躲,但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后来在后台,他想抱她一下,说声谢谢,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笑着说:“别闹,外面都是记者。”

那一瞬间,纪明川清楚地感觉到,他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江挽意可以对他好,可以支持他,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只要不越界。

而那个界,就是沈执。

只要沈执还在,江挽意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属于他。她可以陪他去上海,可以为他办画展,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说“与这样的灵魂一起工作是我的荣幸”,但转身,她还是会回到沈执身边。

哪怕她抱怨,哪怕她不满。

纪明川猛地抓起画笔,在画布上狠狠划了一道。

深黑色的颜料,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晚上九点,城西一家小酒吧。

纪明川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三个空酒杯。威士忌加冰,一杯接一杯。他想把自己灌醉,但越喝脑子越清醒。

酒吧里人不多,放着慵懒的爵士乐。灯光昏暗,空气里有烟味和酒精混合的味道。吧台另一头坐着一个男人,穿着皱巴巴的夹克,头发油腻,正低着头玩手机。他面前的桌上也摆着几个空杯子。

纪明川多看了他两眼。

有点眼熟。

他眯起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仔细辨认。忽然想起来,这人是以前在美术馆做临时工的,好像叫……阿亮?对,阿亮。搬过画,布置过展厅,手脚不太净,偷过馆里的颜料,被开除了。

纪明川记得,当时江挽意还为此事生气过,说“这种人品有问题的人不能用”。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他看着阿亮,看着他那副落魄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再来一杯。”他敲了敲吧台,对酒保说。

酒保给他倒酒的时候,纪明川故意提高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有些人啊,仗着有几个臭钱,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好像全世界都得围着他转。”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酒吧里足够清晰。

阿亮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纪明川没看他,继续对着空气说:“有钱怎么了?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抢别人的东西?就可以……”

他停住,苦笑一声,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光。

酒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擦杯子。

过了一会儿,阿亮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兄弟,心情不好?”阿亮开口,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烟酒味。

纪明川侧头看他,装作刚认出来的样子:“你是……阿亮?以前在美术馆过的?”

阿亮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纪明川,眼睛一亮:“你是……纪老师?画展那个?”

纪明川点点头,苦笑:“什么老师不老师的,就是个画画的。”

“哎呀,纪老师您太谦虚了。”阿亮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表情,“您那画展我可听说了,特别成功!恭喜恭喜!”

“谢谢。”纪明川淡淡地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阿亮看着他,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问:“刚才听您说……有人仗着有钱看不起人?谁啊?惹您生气了?”

纪明川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没什么,一个……让人讨厌的人罢了。”

“什么人这么不长眼,敢惹纪老师?”阿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您告诉我,我帮您出气!”

纪明川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最后变成一种刻意的犹豫。

“你……你能帮我出气?”

“那当然!”阿亮拍着脯,“我最看不惯那些有钱人装了!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似的!”

纪明川又喝了口酒,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凑近阿亮,声音压得很低: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个人,特别目中无人,仗着自己有几个钱,就处处压我一头。我……我就是想给他点教训,让他吃点小亏,吓一跳,别那么嚣张。”

阿亮的眼睛亮了起来。

“纪老师,您说,怎么个教训法?”

纪明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他偷拍的,沈执的车。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临江府”的地下车库。车牌号清清楚楚。

他把手机推给阿亮看。

“这个人,”他的声音更低了,“经常在这个停车场停车。我就是想……让他出点小意外,比如……车突然有点问题什么的。不用太严重,就吓唬吓唬他,让他知道,不是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

阿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纪明川,眼神里有贪婪,有挣扎,最后变成一种狠厉。

“这事……有点风险。”阿亮说。

纪明川从钱包里掏出一沓现金,推过去。

“这是定金。”他说,“事成之后,再给你这么多。”

阿亮看着那沓钱,眼睛都直了。他最近赌债缠身,债主天天追着他要钱。这笔钱,够他还一部分,还能过段好子。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把钱抓过来,塞进怀里。

“纪老师,您放心。”阿亮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我以前在修车店过,知道怎么弄。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就是个小惊吓。”

纪明川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在昏暗的酒吧灯光下,显得有些阴冷。

“那就……拜托你了。”他说,举起酒杯,“事成之后,我请你喝酒。”

阿亮也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某种契约达成的信号。

纪明川看着阿亮仰头喝酒的样子,看着他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不安,有恐惧。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

沈执。

你不是看不起我吗?

你不是觉得我只是个画画的,配不上江挽意吗?

那我就让你知道,你眼里的蝼蚁,也能咬人。

也能让你疼。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放下酒杯,从高脚凳上站起来。

“我等你消息。”他对阿亮说。

然后转身,走出酒吧。

外面的夜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酒吧门口,抬头看着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要变天了。

他想。

也好。

变天,才能把旧的痕迹洗掉,才能让新的东西长出来。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创艺园区”的地址。

车子启动,汇入夜晚的车流。

纪明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江挽意的笑脸,沈执冷漠的眼神,画展上的闪光灯,还有阿亮那张贪婪的脸。

最后,这些画面都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黑暗。

而在那片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破土而出。

肮脏的,丑陋的,危险的。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让他得到想要的,他不介意弄脏自己的手。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带着他,也带着那个刚刚达成的、见不得光的交易,驶向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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