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的风雪，好像就是为了带走外婆才来的。
她撑了一天又一天，油灯里的油一点点熬，气息也越来越弱。
我和娘夜不敢合眼，就守在炕边，抓着她的手，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那天后半夜，天最冷、最黑的时候，外婆突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慢慢睁开眼，目光一个一个看过我，看过娘，看得很慢，很轻。
我立刻凑上去，声音发抖：
“外婆，您醒了？您是不是好点了？我去给您烧水喝。”
外婆微微摇头，气若游丝：
“水……不喝了……外婆……没力气了……”
“您有力气的！”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医生说您喝了药慢慢就好，春天马上就来了，您还要等我长大呢！”
外婆抬手，用最后一点力气，摸了摸我的脸，又摸了摸娘的脸。
她的手冰凉，轻得像一片要飘走的叶子。
“娃……要……乖……”
“我乖，我最乖了，外婆您别丢下我。”我死死抓住她的手，“您答应过我的，要等我长大，要吃我蒸的白馍。”
外婆眼泪滑了下来：
“外婆……等不到……等不到你长大了……
你要……好好照顾你娘……
她不会说话……命苦……别让人……欺负她……”
我哭得浑身发抖：
“我会照顾娘！我会保护娘！我什么都能做！可我也要外婆！我不能没有外婆！”
娘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她扑到炕边，抓住外婆的另一只手，不停地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哑声。
她比划着，求外婆别走，求外婆再看看她。
外婆看着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闺女……娘……对不住你……
以后……就靠你……自己了……”
娘拼命摇头，眼泪滴在外婆的手背上，她把外婆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舍不得放开。
她不会说话，可每一个眼神都在喊：娘，你别走，我不能没有你。
外婆看着我们俩，最后用力喘了一口气：
“娃……娘……
我……走了……
你们……好好活……”
话音刚落，她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眼睛轻轻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我愣了一下，伸手一摸，外婆的手瞬间凉透了，口也没有了起伏。
我吓得魂都飞了，拼命摇晃她：
“外婆！外婆您醒醒！您再跟我说说话！
您不能睡！您答应我的还没做到！”
没有回应。
再也没有那声温柔的“哎，娃”。
“外婆——！
您别走啊——！
我还没长大，我还没给您烧炕，我还没让您享福——！”
我趴在外婆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喊哑了。
娘也整个人瘫在炕边，抱着外婆的胳膊，发出撕心裂肺却无声的痛哭。
村里的人听见了哭声，都冒着风雪赶了过来。
一看见这光景，人人都跟着抹眼泪。
“造孽啊，这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可怜这一哑一小，往后可怎么活啊……”
大家心疼我们娘俩难，外婆的后事，全是村里的乡亲们一起帮忙办的。
有人出力，有人凑木板，有人拿旧布，有人帮忙挖坑、抬土。
没有人要我们一分钱，没有人说一句怨言。
可再多的好心，也换不回我的外婆了。
下葬那天，雪下得特别大，天地一片白茫茫。
我被娘紧紧拉着，站在冰冷的雪地里，看着外婆被一点点埋进土里。
我拼命往前挣，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不要埋我外婆！你们放开我！
那是我外婆！她会冷的！她会怕的！”
娘死死抱住我，自己也哭得站不住，她不会说话，只能一遍一遍拍着我，眼泪湿透了我的衣裳。
我跪在雪地里，对着那堆冰冷的新土，撕心裂肺地喊：
“外婆——！
我没有外婆了——！
我也没有爹了——！
我什么亲人都没有了——！
我只有娘了——！”
我一遍一遍哭着重复，哭得喘不上气，哭得眼前发黑：
“我没外婆，没有父亲，
我真的……真的只有娘了……”
风卷着雪，打在我脸上，又冷又疼。
可再冷，也冷不过我心里的空。
那个把最好吃的留给我、把最暖的衣裳给我穿、
夜里抱着我、疼我爱我的外婆，
真的走了。
从今往后，
这个世界上，我就只剩下娘一个亲人了。
我和娘，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