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茶文学
网文书荒粮草推荐

第4章

第八章:南岸·新家

新家在十八楼。

刘老太这辈子没住过恁个高的房子。头几天,她站在窗边往下看,脚杆发软,心头慌得很,总觉得楼在晃。

“建安,这楼稳不稳当哦?”她问。

刘建安正在收拾东西,头也不回:“稳当得很,钢筋水泥的,比十八梯的老房子结实多了。”

刘老太还是不放心,离窗户远远的,只敢坐在沙发上。

刘小溪倒是欢喜得很,天天趴在窗台上看风景。看江上的船,看对岸的高楼,看楼下的小花园。他趴在那儿,能趴一下午。

“,你看,有条大船!”他喊。

刘老太应一声,但不过去。

李凤英在厨房里忙活。新厨房比老屋的大,灶台也高,用起来顺手。她一边切菜一边哼歌,心情很好的样子。

只有刘建安,忙进忙出地收拾东西,脸上看不出喜怒。

搬来第三天,对门有人敲门。

刘老太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跟刘老太年纪差不多。她端着一碗东西,笑眯眯的:“新搬来的吧?我是对门的,姓陈,以后咱们是邻居了。这是我自己做的冰粉,你们尝尝。”

刘老太接过碗,心里头暖暖的:“哎呀,陈大姐,太客气了,快进来坐。”

陈老太摆摆手:“不坐了不坐了,家里还煮着东西呢。改天再摆龙门阵。”

她走了。刘老太端着那碗冰粉,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李凤英从厨房出来:“妈,谁呀?”

“对门的陈大姐。”刘老太说,“送冰粉来的。”

李凤英接过来看了一眼:“冰粉?做得还蛮好的嘛。这邻居不错,懂礼数。”

刘老太点点头,心里头踏实了些。

下午,刘老太下楼去熟悉环境。电梯她还是不太会按,刘建安陪她下去,教了她好几遍。

“妈,你看,按这个1,就是一楼。按这个18,就是回家。晓得了不?”

刘老太点点头,但心里头还是有点虚。

楼下是个小花园,有花有草有树,还有几张长椅。几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看见刘老太过来,都笑着打招呼。

“新来的吧?住哪栋?”

刘老太说:“就这栋,十八楼。”

“哎呀,那是高楼层的嘛,风景好得很。”一个胖胖的老太太说,“我们都住低楼层,采光没得好。你那儿肯定亮堂。”

刘老太笑笑:“亮是亮,就是太高了,脚杆发软。”

几个老太太都笑了。胖老太太说:“刚开始都这样,住习惯就好了。我女儿刚搬来那阵,也说不习惯,现在天天站阳台看风景。”

刘老太在她们旁边坐下,听她们摆龙门阵。摆的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孙子考学了,谁家老头生病了。听着听着,她觉得亲切。

这些老太太,跟十八梯的那些老姐妹,也差不多嘛。

傍晚,刘建安下来找她,看见她跟几个老太太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愣住了。

“妈,回去了,吃饭了。”

刘老太站起来,跟那几个老太太告别:“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摆。”

胖老太太说:“要得要得,明天下午我们还在这点,你来嘛。”

刘老太点点头,跟着儿子往回走。

电梯里,刘建安问:“妈,你跟她们摆啥子?”

刘老太说:“就摆些家常。她们人都挺好的。”

刘建安笑了:“那就好。我还怕你不习惯。”

刘老太没说话。不习惯是肯定的,但她不想让儿子担心。

新家什么都好,就是买东西不方便。在十八梯,出门就是菜市场,想买啥子走几步就到。这儿得走十几分钟,还要过马路。

刘老太第一次一个人去买菜,差点走丢了。她转了半天,找不到回家的路,只好问一个路人。路人给她指了路,她绕了一大圈才找到家。

回来跟李凤英一说,李凤英说:“妈,以后你想买菜喊我,我下班顺便就买了。”

刘老太摇摇头:“你们上班辛苦,我反正没事,多走几步当锻炼。”

第二天,她拿了个小本本,把从家到菜市场的路画下来。拐几个弯,过几个红绿灯,都记在本本上。第三天再去,就记住了。

刘建安看见那个小本本,心里头酸酸的。

“妈,你硬是厉害。”

刘老太说:“有啥子厉害的?人老了,记性不好,就多记几遍。当年你爷爷教我的,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晚上,一家人吃饭。刘老太问:“建安,你那活路找得咋样了?”

刘建安夹了筷子菜,说:“找了个汽修厂,在南坪那边,明天去试工。”

“工资咋样?”

“不高,先起再说。”

刘老太点点头:“好好,莫挑三拣四的。有活路就,先把子过稳当。”

刘建安应了一声。

刘小溪在旁边嘴:“爸,你修车啊?那以后我们家车坏了,你就自己修了嘛。”

刘建安笑了:“我们家有车没得嘛?”

刘小溪眨眨眼:“以后会有的。”

李凤英笑了:“小溪说得对,以后会有的。”

一家人笑起来。

这是搬来新家后,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子一天天过去。

刘建安在南坪的汽修厂下来了。厂子不大,活路不少,每天累得腰酸背疼,但他得踏实。老板看他技术好,人也本分,对他还不错。

李凤英还在百货公司上班,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公司离新家远,要坐一个钟头的车,她每天起早贪黑,也辛苦。

刘小溪在新学校上学,慢慢适应了。同学都是新面孔,他开始不太说话,后来交了几个朋友,话就多了。有时候放学回来,还带同学来家耍。

刘老太慢慢习惯了新生活。每天早上起来,做饭,买菜,下午去楼下花园坐坐,跟那几个老太太摆龙门阵。晚上等儿子媳妇孙子回来,一家人吃饭。

一切都好像步入了正轨。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刘老太有时候站在窗边,看着江对岸。那边是渝中半岛,是十八梯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了,但她晓得,那边有个地方,是她住了四十二年的家。

她想起那棵黄葛树,想起那些老邻居,想起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梯坎。

想着想着,眼眶就湿了。

刘建安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母亲在隔壁翻身,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晓得母亲在想啥子,但他不晓得该咋个安慰。

有一天晚上,他起来上厕所,看见母亲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对岸发呆。

他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妈。”

刘老太回过神,擦了擦眼睛:“咋子了?”

“你咋还不睡?”

刘老太笑笑:“睡不着,站一会儿。”

刘建安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江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妈,你想十八梯了?”

刘老太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咋不想?住了四十二年的地方,说不想是假的。”

刘建安说:“要不,哪天我陪你回去看看?”

刘老太摇摇头:“算了,回去也是工地,有啥子好看的?看一次难受一次。”

刘建安不说话了。

刘老太拍拍他的手:“莫担心,妈没事。就是想一下,想完了就好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刘建安站在窗边,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心里头堵得慌。

第二天是周末,刘建安说要带刘小溪去江边钓鱼。刘老太说她也想去,好久没看过江了。

三个人坐了半个钟头的车,到了江边。

江边还是老样子。水还是那样流,船还是那样开,风还是那样吹。但江这边,已经不是以前的江这边了。

刘老太坐在江边的石头上,看着对岸。那边的高楼,一栋比一栋高,密密麻麻的。十八梯的方向,被挡住了,啥子都看不见。

刘建安在教儿子钓鱼,父子俩有说有笑的。

刘老太看着他们,心里头慢慢暖起来。

是啊,十八梯是没了,但儿子还在,孙子还在,家还在。

刘小溪钓到一条小鲫鱼,高兴得跳起来:“!你看!我钓到了!”

刘老太笑着夸他:“小溪真能。”

刘小溪跑过来,把鱼举到她面前:“,晚上你给我做鱼吃!”

刘老太接过鱼,笑着说:“好,给你做。”

太阳慢慢落下去,江面被染成金灿灿的。刘老太看着那条小鲫鱼,在桶里游来游去,心里头突然亮堂了。

有些东西没了,但新的东西会长出来。

就像这江水,流走了,又流回来。

就像这子,过去了,又开始了。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