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翻检片刻，一无所获，为首那人格外阴鸷的目光，直直扫向灶台后的陈默。
陈默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手脚冰凉，连呼吸都不敢重了。他活了二十二年，在怀庆府这十里铺里，见过泼汉骂街，见过客商争执，却从未离人夺命这般近。地上那滩血还在慢慢漫开，青石板缝里都染得暗红，那名叫秦苍的汉子圆睁着眼，早已没了气息。
“你，出来。”为首黑衣人冷声道。
陈默腿肚子打颤，却不敢不听，扶着灶台边沿，慢慢挪了出来。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半点不敢往那三人脸上瞧。
“方才那老东西临死前，跟你说了什么？”
陈默声音发颤，却强撑着老实本分的腔调：“没……没说什么，客官，小的就是个开饭铺的，他……他只叫了碗面，别的小的一概不知啊。”
“不知？”黑衣人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弯刃在他眼前晃了晃，蓝汪汪的刃光吓得陈默猛地闭眼，“他最后抬手一掷，丢了什么东西？在哪儿！”
陈默心胆俱裂。
那枚小木牌还在脚边柴堆旁，被半断柴挡着，只要黑衣人低头一扫，便能看见。一旦被发现，自己这条小命，定然和地上那具尸首一般下场。
他强压着颤抖，抬手胡乱指了指后门方向，颤声道：“他……他好像丢了什么，可小的吓得不敢看，许是……许是丢到后门去了……”
三名黑衣人对视一眼。后门直通野外，荒草没径，雪又下得大，若真丢在外面，一时半会儿的确难找。为首之人阴狠地瞪了陈默一眼，伸手揪住他衣襟，恶狠狠道：“那姓秦的东西，若是落在你手里，你全家都别想活！这几咱们便在附近，你敢报官，敢藏东西，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陈默连连点头，话都说不完整：“不……不敢，小的不敢……”
那人狠狠一推，陈默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黑衣人不再多言，一挥手，三人如黑影般掠出门外，转眼便消失在风雪之中。
直到门外脚步声彻底听不见，铺子里只剩下炭火噼啪轻响，陈默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冷汗早已浸透内衣，被寒气一吹，冷得瑟瑟发抖。
他瘫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地上死尸还在，鲜血漫到脚边，刺鼻的血腥气混着面汤香气，说不出的诡异。陈默不敢去看，目光下意识落向柴堆旁——那枚小小的漆黑木牌，还静静躺在那里。
他慌忙爬过去，飞快将木牌捡起来，攥在手心。木牌冰凉，质地坚硬，上面刻着几道粗浅纹路，他一个普通百姓，哪里认得这是江湖信物，只知道这是要命的东西。黄河帮那帮凶徒绝不会善罢甘休，一旦被发现，自己必死无疑。
陈默手忙脚乱将木牌塞进腰间贴身布兜里，又用腰带死死勒住，这才稍稍安心。
可眼前死尸怎么办？
报官？官府若来了，必定盘问不休。他一个小百姓，说不清楚为何江湖人会死在自己铺子里，更说不清楚那枚木牌。万一被牵连，扣上勾结江洋大盗的罪名，那可是头的罪过。
不报案？尸体摆在饭铺里，一旦被路人看见，消息传开，黄河帮去而复返，他照样活不成。
陈默左右为难，坐在冰冷的地上，望着那具尸首，眼泪都快急出来。他只想安安稳稳开个小饭铺，守着这点薄产过一辈子，不求富贵，不求风光，怎么就偏偏撞上这种灭顶之灾？
风雪还在门外呜呜作响。
他咬了咬牙，撑着地面站起身，先把门板死死关上，又搬来长凳顶住，这才回身处理尸首。他不敢拖拽，怕留下血迹引人怀疑，只能一点点将尸体挪到后院柴房最角落，用柴茅草胡乱盖住。
做完这一切，陈默已是筋疲力尽，瘫在柴房门口大口喘气。
地上血迹擦了一遍又一遍，可那股血腥气，却怎么也散不掉。
他回到前铺，守在炭火旁，耳朵却时刻竖着，一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便吓得浑身一僵。白里不敢开门做生意，只关着门，心惊胆战，如坐针毡。
他不敢离开饭铺。
跑？他无亲无故，无家可归，能跑到哪里去？怀庆府就这么大，黄河帮势力遍布黄河两岸，真要抓他，跑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不跑？那枚木牌贴身藏着，如同揣着一块烧红的火炭，时时刻刻烫着他的心。
天黑之后，风雪稍歇。
陈默不敢点灯，摸黑坐在暗处，双眼睁得大大的，盯着门板。他不敢睡，也睡不着，只要一闭眼，便是黑衣人那柄毒刃，和秦苍临死前那双托付的眼睛。
他只是个普通人。
不会武功，没有靠山，没有智谋，连一句像样的谎话都编不周全。
江湖于他，不是快意恩仇，不是侠肝义胆，只是一张吃人的大口，一场躲不开的祸事。
窗外夜色深沉，寒意透骨。
陈默抱紧双膝，缩在角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躲一，算一。
藏一时，是一时。
只是他心里也清楚，从那枚木牌落在他脚边的那一刻起，他这普通人的安稳子，便再也回不来了。往后岁月，便只能在刀尖上行走，躲躲藏藏，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