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像退一样散去,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交谈,大部分人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出大厅,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再次被卷入那种超现实的恐怖。有人掏出手机想打电话,但手指在颤抖,按错好几次键。
楚暮云还坐在长椅上。
精神力透支带来的眩晕感像一层湿布裹着大脑,视野边缘微微发黑。他闭着眼,调整呼吸,感受着体内时间沙漏的运转——流速似乎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自我保护机制启动了。
【警告:精神力低于安全阈值(10%)。建议立即进入深度休息状态,否则时间沙漏可能产生永久性裂痕。】
系统的红字在黑暗中闪烁。
楚暮云没有动。
他在等。
等大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等陈砚处理完那些惊魂未定的员工,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大约十分钟后,脚步声靠近。
不是匆忙的那种,而是平稳的、带着某种节奏的步子。
“小楚。”
陈砚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楚暮云睁开眼。
陈砚站在他面前两米处,保温杯端在手里,盖子敞着,热气袅袅上升。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还是那种温和的主管模样,但眼神里少了平时的随意,多了几分审视。
“陈主管。”楚暮云想站起来,但身体晃了一下。
“坐着吧。”陈砚摆摆手,拉过旁边一把折叠椅坐下,“感觉怎么样?”
“有点……头晕。可能低血糖。”楚暮云给出一个合理的借口。
陈砚点点头,没戳破。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那种糖果——不是分给别人的普通硬糖,而是用银色锡纸包裹的、更小的一颗。“含着,能好点。”
楚暮云接过,剥开,放进嘴里。
甜味很淡,带着一丝薄荷的清凉。但更重要的是,糖果融化时释放出的能量——不是之前那种安抚性的,而是一种更精纯的、直接滋养精神力的时间能量。虽然微弱,但确实有效。
眩晕感减轻了大约两成。
“谢谢。”楚暮云说。
“不客气。”陈砚喝了口茶,目光扫过空旷的大厅。保安们正在收拾现场——主要是清理那些龟裂的地砖和破碎的玻璃,他们动作机械,脸色苍白,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恢复。
“刚才……”陈砚顿了顿,“你做得不错。”
“我只是……说了几句话。”楚暮云含糊道。
“有时候,几句话比什么都管用。”陈砚笑了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尤其是对‘那种东西’。”
他没明说,但两人都懂。
沉默了几秒。
“王总那个的方案,”陈砚突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你不用改了。”
楚暮云抬眼。
“我刚接到电话,王总那边……出了点事。”陈砚的语气很平淡,“他公司那栋楼,正好在刚才那片红色天空的正下方。现在整栋楼被封锁了,里面的人……暂时联系不上。”
楚暮云想起那栋银灰色写字楼,楼顶上空睁开的“眼睛”。
主要影响区。
“所以暂停?”他问。
“不止暂停。”陈砚放下保温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小楚,接下来的话,你听好,记在心里,但不用对别人说。”
楚暮云点头。
“今天的事,不是意外,也不是什么罕见的自然现象。”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它会越来越频繁,范围越来越大,直到……成为常。”
“世界重叠?”楚暮云直接点破。
陈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惊讶,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你知道这个词。看来,你不是今天才察觉的。”
“新闻上有些说法。”楚暮云避重就轻。
“新闻不会报道真相。”陈砚摇头,“至少现在不会。官方会把它定义为‘区域性极端气象’‘集体幻觉’或者‘新型电磁扰’。他们会,控制舆论,维持表面的稳定——直到维持不住为止。”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
“那我们……”楚暮云试探着问。
“我们?”陈砚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我们这种小公司,这种普通人,能做的就是——活下去,尽量活得久一点。”
他顿了顿,看着楚暮云:“但有些人,可能不是那么‘普通’。”
话锋指向很明确了。
楚暮云没有接话,等着下文。
陈砚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手机,而是一个巴掌大小、像老式怀表一样的金属圆盘。表盘是黑色的,没有数字,只有一银色的指针,指针在缓慢地、无规律地转动。
“这个,”陈砚说,“是‘守秘人’的制式装备之一,‘异常场检测仪’。能监测半径五百米内的时空稳定性、能量浓度、以及……时间流速异常。”
他把圆盘平放在手心,转向楚暮云。
指针原本在缓慢转动,但当表盘对准楚暮云时,指针突然加速,然后——开始逆时针旋转。
不是一圈两圈,而是持续地、匀速地逆时针转。
陈砚盯着指针,沉默了几秒,然后收起圆盘。
“正常情况下,指针只会顺时针转,速度越快表示异常场越强。”他解释,“逆时针转……我只在两种情况下见过。”
他看向楚暮云的眼睛:“第一种,时间流被‘吸入’的节点,比如某些吞噬时间的虚空裂隙。”
“第二种呢?”
“第二种,”陈砚一字一句地说,“是‘时间纵者’的周围。他们在主动收集时间,形成局部的、向内的引力场。”
大厅里很安静。
远处保安的脚步声、对讲机的电流声、门外偶尔经过的车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楚暮云与陈砚对视。
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问:“守秘人是什么?”
陈砚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回答得很流畅:“一个松散的组织,很早以前就存在了。成员不多,主要任务是‘观察’和‘记录’异常现象,在必要时进行最低限度的预,防止普通社会过早崩溃。我们不隶属任何政府,也没有太大的权力——更多时候,像历史的旁观者。”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陈砚叹了口气,“刚才你处理那个‘憎恨之壳’时,我检测到了大规模的时间收集波动。你不是在被动防御,是在主动‘收割’。这意味着,你已经踏进了这条路的门槛,迟早会被注意到。”
“被谁注意到?”
“很多存在。”陈砚的目光变得深邃,“其他的时间纵者——未必都是友善的;异常现象管理局的官方人员——他们会把你登记在案,监控,必要时‘收容’;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那些在‘上面’收割时间的……东西。”
楚暮云想起那些飘向天空的蓝色光粒。
“时间法庭?”他问。
这次,陈砚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保温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你知道这个名字。”陈砚的语气不再是试探,而是确认,“看来,我猜对了——你不是今天才觉醒的。你早就知道一些事,甚至……可能比我知道得更多。”
楚暮云没有解释。
他无法解释重生这件事。
陈砚也没追问,只是继续说:“既然你知道时间法庭,那就简单了。守秘人的首要戒律,就是避免引起法庭的注意。大规模的、高效率的时间收集,就像在法庭的田地里偷粮食,偷得少可能被忽略,偷多了……会有‘清道夫’上门。”
“清道夫?”
“法庭的执法单位。具体是什么形态,没人见过——见过的都死了。”陈砚站起身,“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清理‘异常时间囤积者’时,不会在乎会不会伤及无辜。”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恢复正常的街道。
夕阳西下,黄昏的光线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车辆正常行驶,行人匆匆走过,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天空,然后继续赶路——他们以为刚才只是一场奇怪的短暂天象。
世界看起来还是那个世界。
但楚暮云知道,裂痕已经出现了。
“陈主管,”他问,“你也是……时间纵者吗?”
“我?”陈砚回过头,笑了笑,“我只是个老员工,会一点粗浅的时间稳定技巧,连‘收集’都做不到。真正的纵者,是你这样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不是公司的那种,而是纯黑色的卡片,上面只有一行烫银的小字:晨星咖啡馆,中山路188号。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或者需要一些……建议,”陈砚把名片放在楚暮云旁边的长椅上,“下班后可以去这里。报我的名字,说‘要一壶观察者之茶’。”
他顿了顿:“但记住,别告诉任何人,包括林薇薇。她……还没到知道这些的时候。”
楚暮云拿起名片。
触感冰凉,像某种金属片。
“我需要付出什么?”他问得很直接。
守秘人不会无缘无故提供帮助,尤其是在这种剧变前夕。
陈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清醒。没错,有条件——但很简单:如果有一天,守秘人需要你的帮助,在你能力范围内且不违背你原则的前提下,帮一次。”
“就这样?”
“就这样。”陈砚拿起保温杯,“因为我们都不知道,这个世界还能维持多久的秩序。多一个能帮忙的人,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对了,”他背对着楚暮云说,“今天的事,行政部会统一口径,说是‘集体幻觉配合消防演练压力测试’。如果有人问你,你也这么说。至于那些受伤的人……公司会赔偿,让他们签保密协议。”
“明白。”
陈砚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楚暮云还坐在长椅上,看着手里的黑色名片。
晨星咖啡馆。
听起来像个普通的约会地点。
但直觉告诉他,那里可能是这座城市里,少数几个能看到“真实”的地方之一。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距离正常的下班时间还有十三分钟,但今天显然没人会继续工作了。
楚暮云站起身。
精神力恢复了一些,大概到了三成左右,能正常行动了。
他走出大厅。
广场上已经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保安在拉警戒线——不是为了封锁,而是为了“维修地面”。地砖的裂缝被简单用胶带标记,几块碎玻璃已经被清理。
夕阳的余晖洒在广场上,一切看起来平和得不可思议。
但楚暮云的左手腕,还在隐隐作痛。
不是灼热,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骨髓里渗出来的痛。
他抬起手,看着那道沙漏印记。
印记的颜色似乎……深了一点。
原本是浅金色的纹路,现在变成了更浓郁的金黄色,像傍晚最后一缕阳光。
而且,纹路的细节也更清晰了——他能看见沙漏两端的玻璃腔上,有极其细微的、像电路板一样的刻痕。那些刻痕在缓慢地、几乎不可察地流动,像活的一样。
【检测到时间沙漏结构微调】,系统提示,【因精神力透支与高强度时间收集,沙漏基底产生适应性进化。当前时间倍率:1.1→1.15。恢复速度:+5%。】
透支后的补偿性强化?
楚暮云记下这个规律。
他走向地铁站。
晚高峰刚刚开始,但今天的人流明显比平时少——很多人提前下班了,或者……本就没来上班。
地铁车厢里,气氛有些怪异。
没人说话。
往常这个时候,车厢里会有打电话谈业务的、刷短视频外放的、情侣低声说笑的。但今天,大部分人都沉默着,要么低头看手机(但眼神空洞),要么盯着窗外发呆。
楚暮云找了个角落站着。
他尝试着再次开启时间收集——不是为了获取时之晶,而是为了练习。
精神力还很匮乏,他只能编织出很小、很脆弱的一张网,半径不到两米。
网撒出去,捕捉周围逸散的光粒。
效率很低,但胜在可以持续练习“编织”的精度。
他注意到,网在捕捉不同情绪类型的光粒时,需要的“质地”确实不同。
焦虑型光粒比较“轻”,用疏网就能粘住;愤怒型光粒带“刺”,需要密网才能困住;悲伤型光粒则“粘稠”,需要用网“兜”住而不是“粘”。
每一种情绪,都有其时间特性。
这让他想起前世在金融市场分析人性——贪婪、恐惧、盲从,每一种情绪都会在价格走势上留下独特的“指纹”。
现在,这些“指纹”变得更加直观了。
六点二十分,他回到出租屋附近。
走过那条熟悉的巷道时,烧烤摊已经支起来了,烟雾缭绕,几个年轻人围坐着喝酒,大声谈论着下午的“红色天空”。
“绝对是气象武器!”
“我看是外星人!”
“你们真信啊?我觉得就是特殊的晚霞,被网上那些人传神了……”
楚暮云从他们身边走过。
其中一个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茫然,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喝酒。
楚暮云回到房间。
关上门,反锁。
他坐在床边,打开系统界面。
【宿主:楚暮云】
【时之晶:138.74(+20成就奖励)】
【时间倍率:1.15】
【摸鱼技艺:基础发呆 Lv.1 (87/200)】
【技能:时间收集(入门)】
【天赋:时间缝隙嗅觉(19%)-被动:模糊感知24小时内时空涟漪】
【精神力:32%(恢复中)】
138个时之晶。
超出了系统最初建议的100储备。
但楚暮云知道,这远远不够。
一次中等规模的重叠事件,一个中低阶的实体,就能提供接近90时之晶。那如果是更高阶的呢?如果是重叠中心区呢?
而且,时之晶的用途,他还完全不清楚。
他点开商城。
因为时之晶储量超过100,原本灰色的【消耗品】分类,亮起了一个图标:
【物品:时间缓释药剂(微效)】
【描述:饮用后,在接下来30分钟内,使自身时间沙漏流速降低至0.5倍(外界1小时,自身仅经历0.5小时)。可用于紧急情况下延长思考/反应时间,或缓解精神力透支症状。】
【价格:时之晶×15/瓶】
【库存:3(每周刷新)】
缓释药剂。
延长主观时间。
这在对战、逃生、或者需要快速学习时,可能是救命的东西。
楚暮云没有立刻购买。
他又看向【技能/技艺】分类。
除了已经购买的“时间收集(入门)”,下面又多出了一个可购买项:
【技艺:情绪伪装(基础)】
【描述:允许宿主模仿并释放特定情绪波动,用于欺骗情绪感知类生物或能力者。效果受宿主表演能力与目标感知精度影响。】
【价格:时之晶×40】
【备注:学不会演戏的摸鱼者不是好猎人。】
情绪伪装。
这让他想起了大厅里那个憎恨之壳——它是因为听懂了“职场话语”而崩溃的。
如果当时他不仅用语言,还能模仿出“上司的傲慢”或“人事部的冷漠”的情绪波动,效果会不会更强?
这个技艺很有用。
但价格也贵。
楚暮云思考了几秒,决定先不买。
他需要先了解时之晶的其他获取途径,以及……这个世界的真实规则。
他拿出陈砚给的那张黑色名片。
晨星咖啡馆,中山路188号。
距离这里,大约四公里。
楚暮云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零三分。
他站起身,从衣柜里找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穿上——不是为了隐藏,而是晚上风有些凉。
然后,他出门了。
没有坐地铁,也没有打车。
他选择走路。
一方面是为了恢复精神力——走路时保持轻微的“发呆”状态,可以缓慢恢复。另一方面,他想观察这座城市在“事件”后的真实状态。
街道上看起来一切正常。
商店在营业,餐厅里有人在吃饭,广场上有大妈在跳广场舞。
但楚暮云注意到一些细节:
电器店的电视区,聚集了比平时多一倍的人,都在看新闻——而新闻主播正在严肃地解释“今部分地区出现的异常光学现象”。
手机店的维修柜台前,排起了队——很多人说手机在下午“突然没信号”,怀疑是设备故障。
宠物店门口,店主正在安抚一只狂吠不止的狗——那狗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叫了快一个小时了。
普通人在用常识解释超常现象。
这是秩序崩溃前的缓冲期。
楚暮云走了四十分钟,到达中山路。
这是一条老街区,两边是梧桐树,树下散落着几家特色小店:旧书店、手工艺品店、小众咖啡馆。
188号在一个拐角处。
门面很小,深棕色的木门,上方挂着一块黑色招牌,用白色字体写着“晨星咖啡馆”。招牌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沙漏,沙漏两端各有一颗星星。
楚暮云推门进去。
风铃轻响。
咖啡馆内部比想象中宽敞,挑高很高,天花板是深蓝色的,点缀着微弱的LED灯,像星空。墙壁是砖石的工业风,但搭配了暖黄色的壁灯和大量的绿植,显得并不冷硬。
此刻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三四桌。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黑色围裙,头发扎成松散的低马尾,正在擦拭咖啡杯。听到风铃声,她抬起头。
楚暮云看到她的眼睛时,心里微微一动。
那双眼睛的颜色——是极其罕见的淡金色。
不是美瞳,是自然的瞳孔颜色,像黄昏时分的琥珀。
“欢迎光临。”女人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慵懒,“喝点什么?”
楚暮云走到吧台前,坐下。
“陈砚让我来的。”他说,“要一壶观察者之茶。”
女人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然后,她放下咖啡杯,仔细地打量了楚暮云几眼。
“陈砚的客人。”她点点头,“稍等。”
她转身走向吧台后面的小门,推门进去。
楚暮云趁机观察店内。
那三四桌客人,看起来都很……普通。一对年轻情侣在低声说笑,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报纸,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
但楚暮云的时间感知告诉他,这些人头顶的蓝色光粒逸散量,都远低于正常水平。
尤其是那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他头顶几乎没有光粒逸出,所有时间能量都被牢牢锁在体内,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都是“圈内人”。
或者说,都是知道真相、并且有一定自保能力的人。
吧台后面的门开了。
女人端着一个木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是一个黑色的陶瓷茶壶,两只同款的杯子。她把托盘放在楚暮云面前,然后在吧台内侧坐下。
“第一次来?”她问,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茶是深红色的,冒着热气,有淡淡的草药香。
“第一次。”楚暮云点头。
“我是这里的老板,你可以叫我苏晚。”女人说,“陈砚说,你会有些问题想问。”
楚暮云没有立刻喝茶。
他先问:“这茶有什么特别?”
苏晚笑了,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依然明亮:“能让你更清楚地‘看见’。当然,只对已经能看见的人有效。”
楚暮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味道很苦,但苦味过后,舌泛起一丝奇异的清凉感。
然后,他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不是天旋地转,而是……某些原本隐藏的东西,浮现了出来。
他看到咖啡馆的墙壁上,浮现出淡银色的纹路——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像植物的系一样生长在砖石内部,缓慢地流动着能量。
他看到天花板的“星空”里,有几颗“星星”其实是悬浮的、微小的晶体,在缓慢自转。
他看到那几桌客人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不同的颜色,不同的质地。
看报纸的中年男人,光晕是深蓝色的,像厚重的盾。
打字的女孩,光晕是浅绿色的,像流动的藤蔓。
而那对情侣……他们的光晕是交织在一起的,粉红色和淡金色缠绕,像两条相互依存的河流。
“这是……”楚暮云放下茶杯。
“能量视觉。”苏晚解释,“‘观察者之茶’的短期效果。能让你看到周围存在的能量场、契约印记、以及某些隐藏的时空节点。”
她指了指咖啡馆角落的一个空座位:“比如那个位置,现在看起来是空的,但实际上……那里坐着一个‘影行者’,他用了隐身契约,正在观察你。”
楚暮云看向那个位置。
果然,在能量视觉下,那里有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轮廓周围环绕着暗紫色的光晕。
轮廓似乎察觉到了自己被看见,微微动了动,然后——消失了。
不是离开,是彻底消失,连能量痕迹都迅速淡去。
“不用在意。”苏晚摆摆手,“那家伙是‘情报贩子’,估计是有人委托他来确认你的身份。你被陈砚引荐到这里,就已经进入某些人的视野了。”
楚暮云沉默了几秒。
“这个世界,”他问,“到底有多少‘不普通’的人?”
“比你想象的多,但比你以为的少。”苏晚给自己续了杯茶,“大约每十万人里,会有一个自然觉醒的时间敏感者。其中九成九,一辈子都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能力,只是觉得自己‘直觉准’或者‘运气好’。剩下的极少数,要么被守秘人发现并引导,要么……被其他组织招募,或者自己摸索着走上歪路。”
“组织?”
“官方有‘异常现象管理局’——他们权力很大,但行事风格……比较粗暴。”苏晚的语气里有一丝厌恶,“民间有几个松散的小团体,像我们这种咖啡馆,算是一个中立据点。还有一些隐藏得更深的……比如时间法庭的下属机构,或者某些试图利用重叠现象牟利的财阀。”
楚暮云消化着这些信息。
“陈砚说,守秘人只是观察者。”他看向苏晚,“你呢?”
“我?”苏晚笑了,“我是个开咖啡馆的。只不过,我的咖啡馆……偶尔会接待一些特殊的客人,提供一些特殊的饮料。”
她没有正面回答。
但楚暮云猜测,她至少是守秘人的高层之一——否则不会有这种能暂时开启能量视觉的茶。
“我想知道,”他直接切入核心,“时之晶除了在系统里购买东西,还有什么用?”
苏晚的眼神变得认真了一些。
“你已经开始收集了。”她不是疑问,是陈述,“速度很快。这很危险,你知道吗?”
“我知道有风险。”楚暮云说,“但我想知道,除了风险之外,还有什么。”
苏晚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身:“跟我来。”
她走向吧台后面的小门。
楚暮云跟上。
门后不是后厨,而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楼梯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晶体,提供照明。
下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他们来到一个地下室。
地下室很宽敞,看起来更像一个实验室或者收藏室。墙壁是金属的,上面挂满了各种仪器、图表、标本柜。中央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几个玻璃容器。
苏晚走到桌前,指着一个容器。
里面悬浮着一颗大约指甲盖大小的、不规则的多面体晶体。
晶体是半透明的,内部有液体般的金色光晕在缓慢旋转。
“这就是提纯后的时之晶。”苏晚说,“你系统里那个,是‘原始单位’,相当于粗糙的金砂。而这一颗,是经过至少三次提纯的‘标准晶’,是你那种的十倍以上。”
“提纯?”
“时间能量也有之分。”苏晚解释,“恐慌情绪产生的时间能量,杂质最多,像浑浊的水。专注、创造、爱这些正向情绪产生的能量,更高。而最高的……是‘牺牲’与‘觉悟’。”
她打开另一个容器。
里面是一颗只有米粒大小、但光芒璀璨得让人无法直视的晶体。
“这一颗,来自一个在重叠事件中为了保护家人而死去的人。”苏晚的声音很轻,“它蕴含的能量,相当于你收集一千个普通恐慌者。”
楚暮云看着那颗晶体。
“提纯后的时之晶,”苏晚继续说,“可以在‘圈内’作为高级货币,兑换很多东西——情报、装备、某些世界的特产,甚至……‘时间契约’。”
“时间契约?”
“比如,”苏晚看向楚暮云,“你可以用一定数量的高时之晶,向某个强大存在购买‘一天的无敌时间’——在那一天里,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但契约结束后,你需要支付代价,比如……寿命。”
她顿了顿:“或者,你可以购买‘时间回溯(局部)’——让某件事、某个小范围区域的时间倒退几分钟。当然,价格昂贵到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攒不够。”
楚暮云沉默了。
时之晶,不仅仅是货币。
它是这个新世界的……权力单位。
谁掌握更多、更纯的时之晶,谁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写现实。
“但这一切都有代价。”苏晚合上容器的盖子,“大规模收集会引来法庭。高晶体的持有者,会成为所有掠夺者的目标。而使用时间契约……每一次都是在和时间法则本身做交易,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沙漏碎裂,彻底消失。”
她转身,看着楚暮云:“陈砚把你引荐过来,是希望你能走得更稳,而不是更快地走向毁灭。”
楚暮云点头:“我明白。”
他顿了顿,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下一次重叠,大概什么时候?”
苏晚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看起来像星图一样的图表。图表上有很多光点在闪烁,有些区域标注着数字和符号。
“据我们观测到的时空涟漪频率,”她指着其中一个闪烁的红点,“最迟后天晚上,最早……明天下午。”
她看向楚暮云:“而且下一次,可能不止一个点。重叠会从‘偶发事件’,逐渐变成‘常态现象’。城市里会出现越来越多的‘法则特区’——某些区域永久性地带上了异世界的规则。”
楚暮云记下了这个时间。
明天下午,到后天晚上。
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
“你有什么建议?”他问。
苏晚想了想。
“第一,不要暴露你的收集能力,至少在拥有自保之力前。”
“第二,明天正常上班——陈砚那里暂时是安全的,而且公司所在的大楼,已经被守秘人布置了基础稳定结界,比大部分地方安全。”
“第三,”她走到一个柜子前,打开,取出一枚戒指,“这个借你。”
那是一枚很简单的银色戒指,戒面是一个微小的沙漏图案。
“临时契约物,”苏晚说,“戴在手上,能掩盖你身上过于明显的时间波动,让大多数探测仪器把你误判为普通敏感者。有效期……七天。七天后,你要么自己找到类似的屏蔽手段,要么……就别再大规模收集了。”
楚暮云接过戒指。
入手冰凉,但戴上手指后,立刻变得温暖。
他能感觉到,一层极薄的能量场从戒指扩散开来,包裹住他的全身。左手腕上那种持续的灼热感,减轻了大半。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苏晚摇头,“陈砚为你做了担保。如果你惹出麻烦,他需要负责。”
她看了眼时间:“茶的效果还有十分钟。上去吧,我该打烊了。”
两人回到楼上。
咖啡馆里的客人已经走光了。
苏晚开始收拾吧台。
楚暮云走到门口,又回头:“如果我想学习提纯技术,或者了解更多关于时间契约的事……”
“等你攒够五百标准晶,”苏晚头也不抬,“或者完成三次守秘人的委托任务,再来找我。”
五百标准晶。
相当于他现在的五千原始单位。
或者,完成三次委托。
楚暮云点点头,推门离开。
风铃再次轻响。
门外,夜色已深。
街道上几乎没人了,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楚暮云戴上连帽外套的帽子,朝出租屋方向走去。
戒指在手指上微微发烫。
脑海里,系统界面弹出一条新提示:
【检测到外部契约物品‘模糊之戒’。效果:时间波动屏蔽(中效)。持续时间:166小时59分。】
【触发支线任务:获取永久性屏蔽手段。】
【任务要求:在七天内,通过任何途径获得能长期掩盖时间波动的装备或能力。】
【奖励:时之晶×100,‘时间缝隙嗅觉’天赋激活进度+15%。】
【失败惩罚:暴露风险大幅增加,可能引来‘时间清道夫’的提前关注。】
七天的缓冲期。
楚暮云抬起头,看向夜空。
城市的灯光掩盖了星星,但他仿佛能看见,在那片黑暗之上,无数沙漏正在倾倒,金色的沙漏向看不见的深渊。
而他,正在学习如何接住那些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