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昭宁在宁府的子,过得比想象中舒坦。
外婆疼她,每天变着法儿做好吃的。
外公话不多,可每次见她都要问几句,吃得香不香,睡得安不安。
舅舅更是把她当眼珠子疼,嫁妆单子改了又改,添了又添。
可这舒坦子没过几天,就有人不舒坦了。
这晌午,祝昭宁正在屋里练着字,春杏掀帘子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姑娘,太太来了。”
祝昭宁一愣:“太太?”
“就是舅太太。”春杏压低声音,“听说前些子回娘家去了,今儿刚回来。”
祝昭宁放下笔,站起来。
舅太太。
舅舅的夫人,姓秦,是云州本地大户秦家的女儿。
祝昭宁来了半个月,一直没见过她,只听说她回娘家省亲去了。
如今,终于要见了。
“请。”
门帘一挑,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她生得白净,穿戴讲究,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簪子,耳朵上坠着莲子米大的珍珠,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纹的袄裙,料子看着就贵重。可那张脸上,却带着几分让人不舒服的笑。
祝昭宁上前行礼:“昭宁见过舅母。”
秦氏上下打量她一眼
“哟,这就是婉娘的女儿?”她声音尖细,“果然是个美人坯子,难怪老太太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祝昭宁听出这话里的酸味,只是微微笑了笑:“舅母过奖。”
秦氏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慢悠悠喝了一口。
“听说,你要嫁去萧家了?”
“是。”
“嫁妆单子我看了。”秦氏放下茶盏,“五百亩良田,四间铺子,压箱银子八千两——啧啧,咱们宁家的姑娘出嫁,也没这排场。”
祝昭宁的心往下沉了沉。
舅舅给她准备的嫁妆,之前说好是三百亩良田、两间铺子、压箱银子五千两。如今翻了一番,显然是舅舅后来又添的。
可这话从秦氏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舅母,”她开口,“这嫁妆是舅舅疼我——”
“疼你?”秦氏打断她,笑了,“姑娘,你心里没数吗?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拿这么多?”
春杏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可祝昭宁按住她的手。
“舅母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秦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
“你娘当年违抗父命,嫁给那个穷书生,被赶出家门二十年。如今你倒好,一回来就又是田又是铺子的,凭什么?”
祝昭宁看着她,声音平静:“凭我是我娘的女儿,这本该就属于我,不是吗”
秦氏脸色一变。
“你——”
“舅母,”祝昭宁不退不让:“我来云州,不是为了争什么家产。我爹临终前让我来认亲,是让我有个娘家可依。舅舅给我嫁妆,是他的心意。若是舅母觉得不妥,我这就去跟舅舅说,嫁妆我不要了。”
她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秦氏一把拉住她。
“你——”她瞪着祝昭宁,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原本是来给这丫头一个下马威的,让她知道谁才是宁府的女主人。可这丫头倒好,三两句话就把她堵得死死的。
“行了行了,”秦氏松开手,讪讪道,“我不过随口说说,你倒认真起来了。”
祝昭宁转过身,看着她。
“舅母心里不舒服,昭宁知道,以后宁家有事,昭宁自是拼尽全力帮衬的。”
秦氏被她看得不自在,哼了一声,又觉得这丫头说的有理,这嫁进镇远侯府了,高低也是个世子妃,后面可能还真得仰仗她,想清楚了也就甩袖离去。
春杏等她走远,才开口:“姑娘,您怎么不生气?”
祝昭宁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有什么好生气的?”她说,“她说的是实话。我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拿这么多?”
“可那是舅老爷给的!”
“舅舅给的,是他疼我。”祝昭宁说,“可舅母不高兴,也是人之常情。”
春杏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是替自家姑娘委屈。
秦氏这一闹,宁府的气氛就变了。
下人们看祝昭宁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原本天天来请安的婆子媳妇,也来得少了。
宁周氏气得不行,要把秦氏叫来骂一顿,被祝昭宁劝住了。
“外婆,”她说,“舅母不过是心里不痛快,说出来就好了。您要是骂她,反倒显得我小心眼。”
宁周氏心疼地拉着她的手:“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懂事?”
没过几,祝昭宁发现了一件事。
宁府后院有个小私塾,专门给家里的女娃娃们请的先生,教些识字女红之类。
可那先生最近病了,课停了七八,几个小姑娘天天在院子里疯跑,闹得鸡飞狗跳。
祝昭宁去看了一回,几个小姑娘围上来,叽叽喳喳地问:
“表姐,你会写字吗?”
“表姐,你会画画吗?”
“表姐,你会讲故事吗?”
祝昭宁看着她们,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父亲还在,弟弟还小,她一个人无聊,就抱着书看。父亲有空了就教她识字算账,说女孩子多读书没坏处。
她读了很多书。
比一般闺秀读得多得多。
“表姐会讲故事。”她说,“你们想听什么?”
小姑娘们欢呼起来。
从那以后,祝昭宁就常去私塾。
先生病着,她就代课。教小姑娘们认字,教她们算账,给她们讲书上的故事。
有一个小姑娘问:“表姐,女孩子为什么要读书呀?”
祝昭宁想了想有很多答案,但还是选了小孩子最容易理解的一种:“为了以后不被欺负。”
小姑娘们听的一知半解,旁边陪着来的一个年轻媳妇,却愣住了。
那媳妇姓孙,是宁府二管家的媳妇,嫁过来三年了,一直不受婆婆待见。她听了这话,眼眶忽然红了。
后来她悄悄来找祝昭宁,问她能不能教她看账本。
“我娘家穷,没读过什么书。”她红着脸说,“嫁过来之后,连自己的嫁妆铺子都看不懂账,被糊弄了好几年。我想学,可不知道跟谁学。”
祝昭宁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教你。”她说。
从那以后,来找祝昭宁的人越来越多。
有年轻的媳妇,有还没出嫁的姑娘,甚至有婆子的女儿、丫鬟的妹妹。
祝昭宁来者不拒,教她们识字,教她们算账,教她们看账本。
有人问她:“姑娘,您怎么什么都会?”
祝昭宁笑了笑:“我爹教的。”
“您爹真好。”
祝昭宁的笑容顿了一下。
是啊,爹真好。
可那么好的人,已经不在了。
消息传到秦氏耳朵里,秦氏嗤笑一声。
“装什么好人?”她对身边的婆子说,“不过是收买人心罢了。”
婆子陪笑:“太太说得是。”
可没过几天,秦氏的女儿,宁府的嫡小姐宁婉柔,也跑去听祝昭宁讲课了。
秦氏气得摔了茶盏。
“她怎么敢?!”
丫鬟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秦氏咬着牙,也随着女儿的性子去了
与此同时,朔州。
萧砚之这半个月,过得不太平。
赐婚的圣旨下来之后,侯府就开始忙活起来。萧战亲自拟了聘礼单子,厚厚一叠,光是念就要念半天。
萧姝天天缠着萧翊问:“二哥,那个祝姑娘长什么样呀?好看吗?”
萧翊挠头:“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不好看?”
“我没说不好看!”
萧姝不理他,跑去问周虎:“周叔,你见过祝姑娘吗?”
周虎也挠头:“没见过。”
萧姝失望地叹气。
萧砚之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了顿。
祝姑娘。
祝昭宁。
他现在听见这三个字就起起皮疙瘩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回到书房,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
放在桌上。
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玉佩收起来,开始看兵书。
可那些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是萧战。
萧砚之站起来:“父亲。”
萧战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了。
“聘礼单子拟好了。”他说,“你过过目。”
萧砚之接过来,扫了一眼。
很厚。
很重。
比他想象的还要厚。
“太多了。”他皱皱眉说。
萧战笑了:“多什么多?宁家是江南首富,咱们萧家也不能寒碜。再说了——”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
“那姑娘,你心里有数吗?”
萧砚之没说话。
萧战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乐意。”他说,“可这是圣旨,没办法。那姑娘嫁过来,就是咱们萧家的人。你对她好一点,她自然对你真心。你对她不好,她心里能没疙瘩?”
萧砚之还是没说话。
萧战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爹走了。你自己琢磨琢磨。”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婚期定了。下个月十八,你去云州迎亲。”
门关上了。
萧砚之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聘礼单子。
下个月十八。
还有不到两个月。
他要去云州迎亲。
去接那个素未谋面的祝姑娘。
他忽然想起那天茶棚外的雪地里,那张掀开帷帽后露出的脸。
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定定地看着他。
祝昭宁正在私塾里给小姑娘们讲课。
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讲的是《女诫》,可她讲的不是那些“卑弱顺从”的道理,而是——
“这本书上说,女子要卑弱,要顺从。”她说,“可你们知道写这本书的人是谁吗?”
小姑娘们摇头。
“是班昭。”祝昭宁说,“她是东,是个非常有才华的女子。她写这本书,是因为当时的社会就是这样,女子必须遵守这些规矩才能活下去。”
她顿了顿,看着那些懵懂的眼睛。
“可你们要记住,”她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读书是为了让你们明理,不是为了把你们框死。”
小姑娘们似懂非懂,却听的认真
晚上,祝昭宁回到婉院,春杏给她打水沐浴。
“姑娘,您今天又去私塾了?”
“嗯。”
“您对那些人可真好。”
祝昭宁沉默了一下。
“不是对她们好。”她说,“是她们值得。”
春杏不懂。
祝昭宁也没解释。
她只是想起孙氏跪在她面前的样子。
那个样子,她见过。
在镜子里。
那是父亲刚死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就是那个表情。
走投无路,却又不想认命。
她帮不了所有人。
可至少,能帮一个是一个。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她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朔州。
那个地方,离月亮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