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阳离开的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早晨。
阳光透过客厅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我蹲在窗台上,看着晓阳最后一次检查行李。那个黑色的行李箱立在门边,旁边还有个鼓囊囊的背包。
“咪宝。”
晓阳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顶。他的手指有些凉,但动作很轻。
“我要走半年。”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小雅一会儿就来接你。她是个很好的姑娘,会照顾好你的。”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从他接到电话那天起,从他开始整理行李那天起,从黑豹在梦里告诉我“分离是轮回的必然考验”那天起。
我知道这一天会来。
但我还是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我想让他记住这个触感,记住这个温度,记住我——他的猫,在他离开前的最后一刻,是温暖的,是柔软的,是爱着他的。
晓阳的眼圈有点红。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
“我会想你的。”他的声音闷闷的,“每天都会想。”
我的胡须颤了颤。我也想告诉他,我也会想他。每分每秒,每时每刻。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在雨水敲打窗户的时候,在风吹过阳台的时候。
但我只能发出“喵”的一声。
很轻,但很认真。
门外传来敲门声。
晓阳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小雅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猫包。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清爽。
“晓阳哥。”她笑了笑,“都准备好了?”
“嗯。”晓阳侧身让她进来,“麻烦你了,小雅。”
“不麻烦不麻烦。”小雅放下猫包,蹲下来看我,“咪宝,还记得我吗?上次来过哦。”
我当然记得。她是晓阳的大学同学,性格开朗,养了一只叫大福的英短蓝猫。她身上有猫的味道,也有晓阳的味道——因为他们认识很多年了。
“东西我都带齐了。”小雅从包里掏出几个罐罐,“这是它平时吃的猫粮和零食,对吧?”
“对。”晓阳点头,“还有猫砂、猫砂盆、玩具……我都装在那个箱子里了。”
他指了指墙角的一个纸箱。里面装着我这半年的家当。
我看着那个箱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的整个“猫生”都被装进去了。食盆、水碗、那个晓阳亲手做的猫窝、逗猫棒、小球、还有我最喜欢的那条小鱼玩偶。
全部,都要搬到另一个地方去。
“那……我们走吧?”小雅看向晓阳,“你几点的车?”
“十一点。”晓阳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小时。”
“那我先带咪宝过去,让你安静准备一下。”
“好。”
小雅打开猫包,朝我伸出手。我没有躲。我知道这是必须的。我必须跟她走,去她家,度过这半年。
晓阳把我抱起来,轻轻放进猫包里。他的动作很慢,好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拉链拉上的时候,我从网格的缝隙里看到他眼睛里的光。
像水一样,晃了晃。
“咪宝,要听话。”他说,隔着网格摸了摸我的鼻子,“半年很快的。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多好多罐头。”
我“喵”了一声。
好的。我等你。
无论多久,我都会等。
猫包被提起来。视野开始晃动。我透过网格看着晓阳的身影越来越小,看着他站在门口,挥手。
然后门关上了。
小雅家在三公里外的一个小区。车程大约十五分钟。
在车上,我安静地待在猫包里,没有叫,也没有乱动。小雅似乎有些意外。
“咪宝好乖啊。”她对司机说,“一般猫坐车都会害怕的。”
司机笑了笑:“这猫有灵性。”
是啊,我有灵性。我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要去哪里,知道为什么要去。
但我还是会难过。
车窗外,熟悉的街景飞快后退。那家晓阳常去的便利店,那个我们散步的小公园,那栋总有很多鸽子的大楼……一一消失在视野里。
半年。
一百八十多天。
对猫来说,这是很长的时间。足够忘记一个人,足够适应新环境,足够开始新的生活。
但我不会忘记。
黑豹说过,轮回的考验之一,就是“遗忘与记得”。有些猫在轮回中会渐渐忘记前世的主人,有些会执着地记得。记得的猫,往往更痛苦,但也更接近轮回的真相。
我不想忘记晓阳。
哪怕痛苦,我也要记得。
车停了。小雅付了钱,提着猫包下车。我闻到新的气味——陌生的花香,不同的树木,还有别的猫的味道。
大福的味道。
小雅家在一楼,带个小院子。她打开门,把我连猫包一起放在客厅的地板上。
“大福,过来。”她朝里面喊了一声。
一只圆滚滚的蓝猫慢悠悠地从卧室走出来。它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哦,又来一个”的淡然。
“这是咪宝,要在我们家住半年。”小雅对大福说,“你要好好待它,知道吗?”
大福“喵”了一声,算是回应。
小雅打开猫包,我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客厅很整洁,沙发是浅灰色的,地毯是米色的,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阳光从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整个空间明亮温暖。
和大福的家一样,有猫爬架,有玩具箱,有食盆水盆。
但这不是我的家。
我的家在十五分钟车程外,在那个有晓阳气味的房子里。
“来,咪宝,看看你的临时小窝。”小雅把我带到阳台角落,那里摆着一个熟悉的猫窝——晓阳做的那一个。
她居然把它带过来了。
我愣住了,站在猫窝前,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晓阳哥特意交代的。”小雅蹲下来,摸了摸猫窝的边缘,“他说你最喜欢这个,所以一定要带上。”
我的喉咙紧了紧。
晓阳。
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慢慢走进猫窝,蜷缩起来。木质框架,软软的垫子,还有晓阳手指留下的淡淡气味。
好像他还在身边一样。
“你先休息一下,适应适应。”小雅说,“我去给你准备午饭。”
她起身去了厨房。大福在我对面趴下,开始舔爪子。它似乎对我没什么兴趣,或者说,它已经习惯了家里时不时来客猫。
也好。我不需要太多的互动。我只想安静地待着,想念晓阳。
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他最后挥手的样子。
还有梦里那个穿长衫的男子。
下午,小雅出门了。她说要去超市买点东西,让我和大福看家。
大福真的在看家——它蹲在窗台上,盯着外面树枝上的麻雀,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我则在客厅里慢慢踱步,熟悉这个新环境。
小雅家比晓阳家大一些,有三个房间。主卧是小雅的,次卧被改成了书房,还有个小房间堆着杂物。阳台很大,种了不少绿植,还有一个小鱼缸,里面游着几条红色的金鱼。
我跳上书房的桌子。上面摊着几本画册,还有一些素描本。小雅是美术编辑,所以家里艺术气息很浓。
桌角摆着一个相框。我凑近看,是张合影——小雅和晓阳,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背景是大学校门。照片里的晓阳比现在年轻,笑容也更开朗些。
我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相框的玻璃。
“你也想他,对吧?”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吓了一跳,转身,看到大福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桌子。它蹲在另一边,看着我。
“你会说话?”我惊讶地问。
大福甩了甩尾巴:“当然。猫都会说话,只是大多数猫懒得跟你们这些‘轮回猫’交流。”
“轮回猫?”
“就是你这种。”大福打了个哈欠,“身上有前世的味道,眼神里藏着太多记忆。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猫。”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闻出来?”
“能。”大福说,“而且不止我。这附近有好几只猫都能闻出来。黑豹应该已经找过你了吧?”
我点头。
“那就对了。”大福舔了舔前爪,“轮回猫总是会被找到的。因为你们身上有‘任务’。”
“任务?”
“轮回不是随便发生的。”大福的语气严肃了些,“每一次轮回都有目的。有的是为了还债,有的是为了报恩,有的是为了学习……你呢?你的任务是什么?”
我愣住了。
任务?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只知道我要回到晓阳身边,无论轮回多少次。但这算任务吗?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
大福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跳下桌子。
“你会知道的。”它丢下这句话,回窗台继续看麻雀去了。
我留在书房,心里乱糟糟的。
任务。
黑豹从来没提过这个词。它只说轮回是选择,九条命是九次机会,每一世都要记住回来的理由。
但“理由”和“任务”有什么区别?
我想不明白。
傍晚,小雅回来了。她买了很多东西,包括一种新的猫罐头。
“试试看,咪宝。”她开了一罐,放在我面前,“听说这个口味很多猫都喜欢。”
我闻了闻。是鸡肉和南瓜的味道。确实很香。
但我没什么胃口。
小雅似乎察觉到了,摸了摸我的头:“想晓阳哥了,对吧?”
我“喵”了一声。
“他也会想你的。”小雅轻声说,“昨天他还给我打电话,叮嘱了一大堆。说你要少吃多餐,说你喜欢喝流动的水,说你不喜欢太吵的环境……他真的很在乎你。”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但我还是吃了几口罐头。为了不让小雅担心,也为了保持体力。
这半年,我得好好活着。健康地活着,等晓阳回来。
晚饭后,小雅在沙发上看电视。大福趴在她腿上打盹。我则回到阳台的猫窝里,望着窗外渐暗的天空。
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远处的霓虹闪烁,像星星落在地面上。
晓阳现在在哪里呢?应该在火车上吧。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半年的工作。
他会想我吗?会在睡前看着手机里我的照片吗?
会的。我相信会的。
因为我也在想他。
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又看到了那个穿长衫的男子。他站在一座石桥上,桥下是潺潺的流水。两岸种着垂柳,柳枝随风轻摆。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有打开,只是轻轻敲着掌心。
“你来了。”他说。
我走过去——在梦里,我是人形,一个穿布衣的少年。
“你是谁?”我问。
“我是林晓阳的前世。”他微笑,“或者说,是他灵魂的一部分。”
“灵魂的一部分?”
“每个人都有很多前世。”他解释,“每一次轮回,灵魂都会分裂出一些碎片,投生到不同的生命里。但核心的那一块,总是相似的。比如我,比如晓阳,都是‘守护者’类型的灵魂。”
我不太懂。
“那……我呢?”我问,“我是什么类型?”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深邃。
“你是‘追寻者’。”他说,“你的灵魂核心,是不断地寻找、执着、不放弃。所以你会一次又一次回到晓阳身边,哪怕轮回九世,也不会停下。”
“这是我的任务吗?”
“任务?”他笑了,“不,这不是任务。这是你的选择。你的灵魂选择了这样的存在方式。就像河流选择流向大海,鸟儿选择飞向南方。这是本能,也是自由。”
他顿了顿,又说:“但确实,每一次轮回都有要学习的东西。这一世,你要学习的是‘分离’。”
“分离?”
“嗯。”他点头,“学会在分离中保持爱,学会在距离中保持信任,学会在等待中保持希望。这是很重要的功课。如果你学好了,下一世会更轻松些。”
“下一世……”
“你会见到苏雨桐。”他的声音变得遥远,“一个很好的女孩。她会治愈你这一世留下的伤痕,也会被你治愈。那是第二世的故事了。”
我想问更多,但梦开始消散。石桥、流水、柳树,还有他,都渐渐模糊。
“记住,”他的最后一句话飘进耳朵,“分离不是结束。只是轮回的一个逗号。”
我醒了过来。
阳台外,天还没亮。城市还在沉睡。
我蜷缩在猫窝里,回味着梦里的话。
分离,是轮回的一个逗号。
那么,句号在哪里?
也许在第九世结束的时候。
也许在我不再需要轮回的时候。
第二天,我开始适应在小雅家的生活。
作息大致不变:早上六点醒来,吃早饭,然后在阳台晒太阳。中午小雅回家喂罐头,下午和大福各各的——它看鸟,我看云。晚上一起看电视,然后睡觉。
大福对我依旧不冷不热,但偶尔会跟我分享一些猫界的八卦。比如哪家的狗又追猫了,哪家的猫生了小猫,哪家的主人换了新猫粮。
它还说,这附近有个“猫情报交换点”,在小区后墙的破洞里。每天傍晚,会有几只猫在那里交换信息。
“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大福说,“不过你这种轮回猫,可能会被围观的。”
“为什么?”
“因为少见啊。”大福翻了个白眼,“轮回猫几十年才出一个,大家都好奇。”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
也许,能从别的猫那里,得到一些关于轮回的线索。
傍晚,小雅出门散步。大福带着我溜出阳台的猫门——小雅家装了宠物门,方便猫进出。
我们穿过小区花园,绕到后墙。那里确实有个破洞,大小刚好够一只猫通过。
洞里已经有三只猫了。
一只是三花母猫,看起来很精明。一只是橘猫,胖乎乎的。还有一只是黑猫,但不是黑豹——它比黑豹小一圈,眼神也更温和些。
“哟,大福。”三花猫先开口,“带新朋友来了?”
“嗯。”大福蹲下,“这是咪宝,要在我们家住半年。”
三只猫同时看向我。它们的鼻子动了动,似乎在闻我的气味。
然后,橘猫的眼睛亮了。
“轮回猫!”它惊呼,“真的是轮回猫!”
黑猫也凑近了些:“好浓的前世味道……你经历过几世了?”
“这一世是第一世。”我回答。
“第一世就有这么重的味道?”三花猫若有所思,“那你前几世的执念很深啊。”
执念。
这个词刺痛了我。
“我只是……想回到一个人身边。”我低声说。
“晓阳。”黑猫说,“我们知道。黑豹老大已经打过招呼了,说这段时间会有只轮回猫在这附近,让我们多关照。”
我愣住:“黑豹跟你们说了?”
“当然。”橘猫说,“这一片的猫,都归黑豹老大管。它是轮回猫的前辈,经历过八世了。”
八世!
难怪它知道那么多。
“那它现在在哪里?”我问。
“不知道。”三花猫摇头,“黑豹老大行踪不定,有时候几个月都不出现。但它交代的事,我们会照做。咪宝,你在这半年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原来,我并不孤单。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在这个临时的家里,还是有猫愿意帮我。
“谢谢。”我说。
“客气什么。”橘猫拍了拍我的肩膀——用爪子,“轮回猫都是一家人。虽然你还没经历完九世,但迟早会加入我们的。”
“加入你们?”
“轮回猫之间有个约定。”黑猫解释,“当一只猫完成九世轮回,做出最终选择后,它会成为‘守护者’,帮助其他还在轮回中的猫。黑豹老大就是这样的守护者。我们这些普通猫,也乐意协助。”
原来如此。
轮回不是孤独的旅程。有前辈指引,有同伴支持。
这让我对未来的分离,少了些恐惧。
那天晚上,小雅发现我和大福从外面回来,并没有生气。她只是笑着说:“你们两个小家伙,出去玩也不跟我说一声。”
她给我们擦了擦爪子,然后开了个罐头作为夜宵。
我吃着罐头,看着小雅温柔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半年也许不会太难熬。
晓阳把她托付给我,是正确的选择。
她会照顾好我。
而我,会好好等着。
等半年后,晓阳回来。
等第一世结束,第二世开始。
等轮回的逗号,慢慢变成下一个段落。
窗外的月亮很圆,像一枚银色的硬币,贴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我想,晓阳此刻,也在看同一轮月亮吧。
那么,我们就算在一起了。
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