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
清晨,我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梧桐树的枝桠被积雪压弯,小区的道路消失在一片纯白之下。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垂着,像在默哀。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沙沙,沙沙。
像时间流逝的脚步。
小雅起得很早。她走到阳台,蹲在我身边,手指轻轻梳理我背上的毛。
“咪宝,”她声音很轻,“晓阳哥手术做完了。很顺利。”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显然昨晚没睡好。
“但医生说,他至少要卧床三个月。”小雅继续说,“而且……就算能下地了,也不一定能马上回来。工地那边的工作,可能会交给别人。”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握紧了。
三个月。
九十天。
对猫来说,这是很长的时间。长到足够让一只小猫长成大猫,长到足够忘记一个人的脸。
但我不会忘记。
永远不会。
“我想去看他。”小雅忽然说,“这个周末,我去一趟他那边。虽然医生说暂时不能探视,但我至少能离他近一点。”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一个人在外地,受伤了也没人照顾……”
我蹭了蹭她的手心。想说“我陪你去”,但我知道,猫不能上火车,不能进医院。
我只能等。
在这个白色的世界里,安静地等。
大福跳上窗台,在我旁边蹲下。
“下雪了。”它说。
“嗯。”
“第一场雪。”
“嗯。”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雪花一片片飘落。
“黑豹老大说过的,”大福说,“当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
我知道。
这一世,要结束了。
可我不想就这样结束。我还没见到晓阳最后一面,还没蹭蹭他的手心,还没听他说“我回来了”。
我还有那么多话想说,那么多事想做。
“轮回就是这样。”大福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不会等你准备好的。该来的时候,它就来了。”
“可是……”
“没有可是。”大福转头看我,“咪宝,你是轮回猫。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轮回不是你可以控制的。你只能接受,然后带着记忆,走向下一世。”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雪白的爪垫,映着窗外雪地的光。
“这一世,我学到了什么?”我问。
大福想了想。
“分离。”它说,“你学到了分离的意义。学会了在距离中保持爱,在等待中保持希望。这是很重要的功课。”
“那……我学好了吗?”
“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很难过。难过得想大声叫,想抓挠什么东西,想跑出去,一直跑到晓阳身边。
但我也知道,我不能。
因为我是一只猫。一只被托付给别人的猫。一只在等待轮回降临的猫。
下午,雨桐来了。
她带了一幅画。画布上,是我蹲在阳台猫窝里的样子,背景是窗外飘雪的梧桐树。画的名字叫《等待》。
“送给你和小雅。”雨桐说,“也算是我这系列作品的第一幅。”
小雅把画挂在客厅的墙上。我抬头看着画里的自己,眼神里有那么多情绪——期待,不安,想念,还有……认命。
是的,认命。
我认命了。
接受这一世可能无法再见到晓阳的事实。接受分离是轮回的必然。接受雪落时分,就是告别时分。
“咪宝,”雨桐蹲下来,看着我,“你觉得,等待有意义吗?”
我“喵”了一声。
有。
等待本身就是意义。因为等待意味着相信。相信那个人会回来,相信爱不会消失,相信重逢终将发生。
哪怕不是在这一世。
“我也在等待。”雨桐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等待一个人,或者一个答案。等了很久,久到都快忘记自己在等什么了。”
小雅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
“会等到的。”小雅说,“就像咪宝等晓阳哥一样。总有一天,会等到的。”
雨桐笑了笑,眼里有泪光。
“嗯。”
那天晚上,雨桐没走。她和小雅在客厅沙发上聊天,我则蜷缩在雨桐的腿上,听她们说话。
她们聊了很多。关于记忆,关于遗忘,关于那些等不到的人,和那些放不下的事。
“我有时候会想,”雨桐说,“如果我们能记住前世的所有事,会不会更痛苦?”
“也许吧。”小雅说,“但痛苦也是活着的证明。证明我们爱过,被爱过,证明那些相遇不是幻觉。”
“就像咪宝和晓阳哥。”
“嗯。”
我抬起头,看着雨桐的脸。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她镀上一层银色的边。
她真美。
像第二世梦里那个种满花草的阳台上的女孩。
像那个会温柔抚摸我的女孩。
像那个,在下一世,会成为我的主人的女孩。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期待,也是不舍。是告别这一世的伤感,也是迎接下一世的忐忑。
“雨桐,”小雅忽然说,“你有没有做过很真实的梦?梦里的场景、人物,都清晰得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雨桐沉默了一会儿。
“有。”她说,“我经常梦到一个阳台。种满了花草,有风铃,有藤椅。还有一只猫……一只很温柔的猫,蹲在我脚边晒太阳。”
我的心跳加快了。
“那只猫长什么样?”小雅问。
“白色的,身上有灰色的斑点。”雨桐的声音很轻,“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像藏着星星。”
是我。
第二世的我。
原来,她也记得。
或者说,她的灵魂也记得。
轮回就是这样神奇。让两个注定相遇的灵魂,在梦里先一步认出彼此。
夜里,我又做梦了。
这次不是轮回走廊,也不是晓阳的前世。
而是一间病房。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药味。
晓阳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被吊在半空。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我站在床边,想跳上去蹭蹭他,却发现自己碰不到任何东西。
我成了透明的。
只能看,不能碰。
“晓阳。”我轻声叫。
他没有反应。
我绕着病床走了一圈,仔细观察他。他瘦了,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不安稳。
“晓阳。”我又叫了一声。
这次,他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我所在的方向,眼神有些迷茫。
“咪宝?”他轻声说,声音沙哑。
我愣住了。他能看见我?
“是你吗,咪宝?”他伸出手,朝我所在的位置。
我的手——或者说,我的爪子,下意识伸出去。
我们的指尖,在空中相遇。
没有触感。只有一股暖流,从我的身体里流过。
“真的是你……”晓阳笑了,眼角有泪滑落,“我梦到你了。梦到你来看我。”
原来,是梦。
我们在梦里相遇了。
“我好想你。”晓阳说,“每天都在想。想你是不是好好吃饭,想你是不是还在等我,想你是不是……还记得我。”
我记得。
当然记得。
哪怕轮回九世,我也记得。
“等我回来。”晓阳的声音越来越轻,“一定要等我回来。我们还要一起晒太阳,一起散步,一起……度过很多很多个明天。”
我想点头,想告诉他“我等你”,但梦开始消散。
病房、病床、晓阳的脸,都渐渐模糊。
只剩下他最后一句话,在耳边回响。
“我爱你,咪宝。”
然后,梦醒了。
我躺在小雅家的阳台猫窝里,泪流满面。
窗外的雪,还在下。
第二天,小雅收拾行李。
她要去晓阳所在的城市,哪怕只能住在医院附近的旅馆,哪怕只能隔着玻璃看看他。
“我很快就回来。”小雅对我说,“最多三天。大福会照顾你。”
大福在一旁舔爪子,点了点头。
“放心吧。饿不死它。”
小雅蹲下来,抱住我。
“咪宝,”她在我耳边说,“晓阳哥会没事的。你也会没事的。这一世结束了,还有下一世。你们总会再见的。”
我知道。
我相信。
因为爱,就是轮回的坐标。无论灵魂漂泊到哪里,爱都会指引它回到该去的地方。
小雅走了。
家里只剩下我和大福。
雪停了。但世界依然白茫茫一片。
大福跳到窗台上,看着外面。
“快结束了。”它说。
“嗯。”
“你准备好了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没关系。”大福说,“轮回不需要你准备好。它只会发生。”
是啊。
该来的,总会来的。
那天下午,阳光出来了。
雪开始融化。水滴从屋檐落下,嘀嗒,嘀嗒,像最后的倒计时。
我蜷缩在猫窝里,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忽然,一阵困意袭来。
很沉,很沉。
像有什么东西,在把我往下拉。
我知道,时候到了。
这一世的门,要关上了。
我没有抵抗。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吞没。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了——
一扇门。
编号1的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
而前方,编号2的门,正慢慢打开。
门缝里透出光。
温暖的光。
像春天。
像希望。
像……一个新的开始。
我走过去。
一步,又一步。
然后,推开了那扇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