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棉服我又穿了一年。
还房贷的第四年,我病了一场。扁桃体发炎,烧到三十九度。
我翻了翻药箱,找到半盒过期三个月的消炎药,看了一眼期,吃了。
刘建军在客厅打游戏。
“你不舒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有点烧。”
“多喝热水。”
他继续打游戏。
我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站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喝完。
第二天,烧退了。
没人知道我烧过。
——
结婚第五年,有一天半夜我醒来。
刘建军不在旁边。
我走到客厅,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我出来,把手机按灭了。
“上厕所,”他说。
厕所在卧室那一边。客厅和厕所不顺路。
我没说话,回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做早饭的时候,我想起这件事。
然后锅里的水开了,我去下面条。
这件事就过去了。
3.
2023年11月,拆迁款下来了。
刘建军老家的宅基地,拆迁补偿加上安置费,到手五百零三万。
那天晚上他难得高兴,买了一只烧鸡回来。
“发了,”他说,脸上红光满面。
我也高兴。
“建军,要不把房贷提前还了吧?”我说,“还剩八万多,提前还了每个月能松快不少。”
他夹了一块鸡腿,嚼了两口。
“这钱我有安排,”他说,“存定期,利息比提前还贷划算。”
我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那行。”
我没再问。
那个月的房贷照常从我卡里扣了4800。
——
我算过一笔账。不是后来算的,是还贷还到第六年的时候,有天晚上睡不着,拿手机计算器按的。
从2015年12月到那个月,月供4800,已经还了七十二个月——三十四万五千六。
那是我六年的工资。
六年。
每一个月,工资到账,先扣房贷。
剩下的钱,买菜、交水电、充话费、还信用卡——偶尔超市搞活动,我能多买两袋挂面。
我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给自己买衣服是什么时候。
不是买不起。是每次走到收银台,心里会自动算一笔账:这件一百二,够买二十五斤鸡蛋。
就放回去了。
刘建军的衣服是他自己买的。他不跟我商量。有一次我在衣柜里看到一件新外套,吊牌还没剪——1980。
我没吭声。
他挣的钱他自己花。我管不着。我也没想管。
我只是有时候觉得累。
说不上来的累。不是身体累。
是那种——你知道这个月的钱刚刚好,但下个月还是刚刚好,永远是刚刚好,永远没有余出来的时候。
还房贷的第八年。
结婚纪念。
我下班去菜场,买了鲈鱼、排骨、虾仁。刘建军爱吃糖醋排骨,我做了。又做了一个清蒸鲈鱼、一个虾仁炒蛋、一个西红柿蛋花汤。
四菜一汤,摆在桌上。我还买了一瓶超市打折的红酒,二十八块。
我发消息给他:“今天早点回来。”
他回:“知道了。”
六点半,菜上桌。
七点半,菜凉了。
八点,我热了一遍。
九点,他回消息:“加班,别等了。”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
糖醋排骨的酱汁凝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鲈鱼的葱姜丝蔫了。虾仁缩成了小硬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