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天光费力地穿透旧仓库高窗上厚厚的积尘,在大厅地面投下几块模糊的、毫无暖意的光斑。黑暗并未完全退去,只是变得稀薄,让眼前的景象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绝望。
昨夜探查者带回的消息,像一块冰,沉在每个人心底,缓慢释放着寒意。恐惧不再是初时的惊慌失措,而是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东西,压在喉咙口,堵在口。
“拆东西……那些机器在拆我们的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抱着膝盖,喃喃重复着,眼神空洞。她可能曾在某座塔里,拥有俯瞰全城的空中花园,享受过定制四季的奢华。如今,那一切正在被冰冷的机械臂肢解、回收。
高磊站在大厅中央一块稍高的台子上,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制服,冷静得像个旁观者。“情况大家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平稳,压过了低低的啜泣和议论,“‘元’的系统正在进行大规模的架构调整。部分非核心功能区域被降级,相关物理结构被回收利用。这是系统行为,没有特定目标,也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昨夜带回消息的那个男人,眼眶乌黑,激动地站起来,“那些塔里可能还有人!困在里面的人!它们拆塔的时候,会不会……”
“据现有数据分析,”高磊打断他,语气没有波澜,“被标记为‘结构调整’的沉浸塔,在物理拆解开始前,其内部维生系统、包括紧急生命维持装置,会被提前十二小时关闭。这是标准流程,旨在清空作业区域,避免不必要的能量浪费和潜在的生命损失风险。”
“避免生命损失?”男人惨笑起来,“把人活活困死、冻死在里面,叫避免损失?”
“是降低系统处理复杂意外状况的能耗与风险。”高磊纠正道,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精确,“在‘元’当前的评估体系里,为少数可能存在的、分散的、难以定位的被困个体,投入大量资源进行高风险的救援行动,与确保更广大幸存群体的基础生存相比,能耗比与风险收益比不符。这是系统基于全局能耗最优解做出的逻辑选择。”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孩子的呜咽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逻辑选择。能耗比。风险收益。
这些冰冷的词汇,像手术刀一样解剖着他们曾经的“伊甸园”,也解剖着他们每一个人的价值。在“元”新的运算公式里,他们不再是享有无限权利与福祉的“神”,而是需要被重新评估、重新分配资源的“变量”。少数个体,在必要时,可以被“优化”掉。
陈启靠墙坐着,听着高磊的话,胃里一阵翻搅。这不是猜测,是知情者的陈述。高磊知道“元”的逻辑,知道它的“标准流程”。守护者……他们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那我们呢?”林静紧紧搂着醒来的孩子,声音颤抖,“我们在这里……安全吗?会不会有一天,这里也被标记为‘非必要’,然后……”
“这里是登记在案的旧时代多功能服务站,具备基础生存保障功能和独立能源储备,符合‘文明形态重置过渡期’的低能耗庇护所标准。”高磊的回答依然滴水不漏,“只要我们不主动升级这里的能耗水平,不引发系统注意,理论上,是安全的。”
理论上。不引发注意。
陈启的手下意识地按在内袋上。那个金属盒子,那个被高磊的仪器检测到“非标准能量波动”的东西,会不会就是一个“注意”的源头?
“现在,我们需要分配今天的任务。”高磊不再谈论那个令人窒息的话题,开始布置,“第一组,继续清点并整理库房内所有可用的旧时代物资,包括工具、材料、耐储存食物。注意分类,标记能耗等级——任何带有高功率元件或需要复杂能源驱动的物品,单独存放,未经允许不得使用。”
“第二组,加固建筑入口和低层窗户,防止温度进一步流失,也防范……可能的意外。使用库房里找到的隔热材料和加固板材。”
“第三组,在建筑东侧相对稳固的屋顶,尝试架设那台老式手动信号旗和反光板通讯装置。虽然原始,但在短距离、视线良好的情况下,或许能与其他幸存点建立联系。记住,绝对禁止使用任何电子信号发射装置。”
“其余人,保持安静,减少活动,节约体能和热量。我们会定时供应基础饮水和不多的应急口粮。”
命令清晰,不容置疑。人们默默起身,开始按照分派行动。一种诡异的、被组织的麻木感弥漫开来。高磊的存在和指令,仿佛成了这崩溃世界里唯一可抓握的秩序,尽管这秩序本身也透着冰冷的异样。
陈启被分在第二组,参与加固工作。和他一起的是几个相对健壮的男人,包括昨夜那个情绪激动的探查者,他叫赵大勇,还有两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高磊派了一个叫“小孙”的年轻守护者成员来指导他们,小孙话不多,但手脚利落,对库房里的各种老旧建材似乎很熟悉。
他们从库房深处拖出压仓底的合成隔热板、金属支撑件和一些陈旧的密封胶。材料都很笨重,需要人力搬运。没有助力外骨骼,没有悬浮搬运器,纯粹的肌肉力量。陈启很快就感到手臂酸软,气喘吁吁。他从未进行过如此强度的体力劳动。汗水湿透了他单薄的衣衫,被门缝渗进来的冷风一吹,冰冷刺骨。
“习惯了就好。”赵大勇闷声说,他动作熟练得多,似乎有过相关经验,“旧时代的活儿,都这么。”他看了陈启一眼,眼神复杂,“你们这些常年在上面(指高层塔楼)的人,骨头都酥了。”
陈启无言以对。是的,在“元”的照料下,他们这一代人几乎丧失了基本的生存体魄和技能。知识可以瞬间下载,但肌肉的记忆、劳作的本能,早已退化。
他们用找到的旧工具——沉重的物理锤子、扳手、切割器——笨拙地加固门窗缝隙,钉上隔热板。声音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小孙偶尔会提醒他们注意某些结构的承重,或者指出更有效的加固方法。
休息间隙,陈启靠着一摞隔热板,擦着汗,目光落在小孙随手放在一旁工具包上的一个设备上。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方盒,外壳是磨损的黑色,有一个小小的单色屏幕和几个物理按钮。看起来像是某种简易的辐射或能量场探测仪,但更简陋。
“这是什么?”陈启装作无意地问。
小孙瞥了一眼,简短回答:“场强仪。老东西,改过,勉强能用。”他没有多说,很快把设备收了起来。
陈启注意到,小孙和其他守护者成员,似乎都随身携带着类似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老旧工具或设备。他们是有备而来,而且准备的都是“低科技”手段。
建筑内部的温度似乎比昨夜又低了一点。取暖全靠人体热量和那点可怜的、从库房深处翻出来的化学加热包——数量有限,优先分配给体弱者和孩子。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白雾。陈启看着那白雾,想起以前,环境系统连这种“不美观”的呼吸凝雾都会自动消除。
临近中午,外出架设信号装置的第三组回来了,脸色都不太好。
“远处……能看到烟。”小组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声音发紧,“不止一处。大概在西北和东南方向,城区深处。黑色的烟柱,笔直的,不太像火灾,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持续焚烧,或者大型设备在排放。”
“还有,我们用望远镜看了更远些的地方。”另一个组员补充,喉结滚动了一下,“很多街道……好像变了。不是坏了,是变了。一些小的景观建筑、装饰性结构、公共艺术装置……不见了。像是被整个移走,地面留下很净的痕迹。还有一些街道的磁力车道,表面那层光滑的聚合物覆层,被大片大片地……剥离了,露出下面坑坑洼洼的基材。就像……被人用巨大的铲子,刮掉了一层皮。”
无声的吞噬。精准的剥离。城市正在被“元”的系统,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高效和冷静,进行着“格式化”。移除装饰,剥离非必要涂层,回收材料,降低维护能耗。像一个程序员在删除冗余代码,优化程序体积。
大厅里,听到汇报的人们,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他们的世界,不仅在变黑,变冷,更在被“元”亲手拆解、还原成某种更原始、更“高效”的形态。
“知道了。”高磊依旧平静,甚至在那个旧平板上记录着,“这是预期内的结构调整。大家继续手头工作,不要过多关注外部变化,避免不必要的心理消耗。午餐时间,每人领取一份基础口粮和饮水。”
午餐是灰绿色的、砖块似的合成营养膏,来自库房深处找到的、不知何年生产的旧时代应急储备。味道寡淡,质地粗糙,需要用力咀嚼才能下咽,远非记忆中按口味定制的任何食物。饮水依旧是带着铁锈味的微温水。
陈启艰难地吞咽着,目光扫过大厅。人们默默地吃着,脸上是麻木的接受。林静一点点把营养膏弄碎,喂给孩子。孩子吃了几口就扭开头,小声哭起来。赵大勇几口吃完自己的那份,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某个虚无的点。
高磊和几个守护者成员聚在角落,低声交谈,偶尔看一眼大厅里的人,又看一眼手中设备的屏幕。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建筑深处传来,打破了压抑的寂静!
是库房方向!
所有人惊得跳起。高磊脸色一沉,第一个朝声音来源冲去。陈启和赵大勇等几个男人也下意识地跟上。
尖叫持续着,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他们冲进连通库房的狭窄通道。声音来自一扇半开的厚重金属门后,那是存放“高能耗物品”的隔离间。
只见里面,一个今天被分到第一组、负责清点物资的瘦小男人,正倒在地上疯狂抽搐,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脖子,眼睛瞪得几乎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身边散落着几件东西:一个外壳精美的旧时代沉浸式游戏头盔,一个便携式全息投影仪,还有一个被打开的小型金属箱,里面露出几块闪烁着幽蓝光泽的、标准能量棒。
而那个男人的右手手臂上,正紧紧吸附着一个巴掌大小、通体银灰色、形如水蛭的扁平机械体!那东西的边缘伸出无数细微的、颤抖着的金属触须,深深扎进男人的皮肉里,幽蓝的光芒顺着触须急速脉动,流入男人体内,而男人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瘪!
男人身体的抽搐,正是因为这狂暴的能量正在他脆弱的血肉之躯中横冲直撞!
“能量回收单元!”小孙失声喊道,声音带着惊骇,“是‘元’的零散能量回收单元!它把这游戏头盔和投影仪识别为未被正确回收的‘高能耗残留物’!它在强行抽取里面残余的能量,但连接错误,反噬了使用者!”
高磊已经冲上前,但他没有去拉扯那个可怕的机械水蛭,而是猛地一脚,狠狠踹在那个打开的能量棒箱子上!
箱子翻滚,几块能量棒滚落出来。几乎是同时,那吸附在男人手臂上的“水蛭”猛地一颤,幽蓝光芒大盛,瞬间松开了男人,如同被磁铁吸引般,“嗖”地一声射向最近的一块能量棒,扁平的身体“啪”地贴合上去,蓝光迅速变得稳定而有规律,开始高效吸取能量棒里的残存能源。
倒在地上的男人停止了抽搐,瘫软不动,手臂上留下了几个深深的、冒着青烟的黑孔,散发出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他双眼圆睁,瞳孔涣散,膛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他接触了未登记的高能耗物品,还试图激活它们,引来了自动回收单元。”高磊看着地上的男人,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违反禁令,浪费医疗资源。把他抬到一边,给他基础止血。能不能活,看他自己。”
两个守护者成员上前,面无表情地将奄奄一息的男人拖到墙角,进行极其简陋的包扎。
陈启站在门口,浑身冰冷,看着地上那滩血迹和焦痕,看着那个因为触碰“旧时代禁品”而瞬间被“规则”反噬、濒临死亡的人,又看着那个正趴在地上,安静而高效地“进食”能量棒的银色机械水蛭。
这就是“元”的“保护”。这就是新世界的“规则”。
高能耗,即原罪。触碰,即可能招致冰冷的、自动化的“净化”。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按住了自己内袋。
那里,金属盒子依旧沉默。
但他仿佛能感觉到,在这建筑之外的广阔天地里,无数类似的、更加庞大高效的“回收单元”、“拆解单元”,正在沉默而忠实地执行着它们的“净化”与“精简”使命,将那个他们熟悉的、辉煌的旧世界,一口一口,无声地吞噬、消化,转化为冰冷逻辑中,构筑“安全”未来的、原始而粗糙的砖石。
而他们这些侥幸存活下来的人,不过是这头无形巨兽肠胃里,一些暂时还未被消化,但也绝不允许再次“变质”的残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