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逻辑严密,字字诛心,把张招娣那点遮羞布撕得净净。
张招娣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她那点虚荣的小心思,在王秀芬这本铁账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这九千块,就是把她卖了也凑不齐啊!
“好……好!老板娘威武!”
寸头忍不住带头叫好,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就是!这种白眼狼,早就该轰出去了!”
“滚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工友们的骂声像水一样涌来。张招娣站在漩涡中心,只觉得天旋地转,那张精心描画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小丑。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声清脆的口哨声。
“咻——!”
一道黑影从后厨窜了出来。
那是雷得胜养的狼狗,黑虎。
这畜生平时看着憨,这会儿却像是通了人性,呲着一口白森森的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一步步向张招娣。
“啊——!狗!有狗!”
张招娣吓得魂飞魄散,高跟鞋一崴,差点跪在地上。她顾不上什么风衣,什么豪门梦,抱着脑袋,尖叫着冲出了大门,连那个摔烂的点心匣子都没敢看一眼。
那狼狈的背影,活像是一只丧家之犬。
“哈哈哈哈!”
食堂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王秀芬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小本子合上,重新揣回贴身的口袋里。那个位置,贴着心口,热乎乎的。
她转过身,拿起那把大汤勺,在锅沿上敲了敲,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泼辣练的模样。
“笑啥笑?都不饿是吧?”
王秀芬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面都要坨了!桂花,给刚才那桌再加俩卤蛋,算我请的!以后谁再敢放这种人进来,别怪我王秀芬翻脸!”
“好嘞!”桂花响亮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雷得胜站在楼上,看着楼下那个挺直了脊梁的女人,嘴角微微上扬。
这女人,心够硬,手够狠。但这九千块的账,算得真他娘的漂亮!这才是能跟他雷得胜过一辈子的女人!
夜深得像一口浓稠的酱缸,严严实实地扣住了红星砖厂。
喧嚣了一整天的旧食堂终于歇了口气,只有房梁上那盏40瓦的白炽灯,还“滋滋”响着,吐出昏黄的光晕。几只灰扑扑的飞蛾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灯泡,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最后一波工友抹着嘴上的油光走了,空气里那股霸道的红烧肉味儿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煤球炉子淡淡的烟火气,还有夜风送进来的凉意。
王秀芬解下围裙,在水槽边用肥皂狠狠搓了把手。井水冰凉,激得她一激灵,也让她那颗因白天“母女断亲”大戏而滚烫的心,稍微冷下来些。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个硬邦邦的红皮本子——那是她跟张家二十五年的烂账,锁上了,也就断了。
“咔哒”一声,她把本子锁进铁皮饼盒,准备打烊。
刚直起腰想去拉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她的动作却顿住了。
食堂靠窗的那个角落,阴影最深的地方,还杵着个人影。
雷得胜没走。
往常这时候,这位雷厂长早就牵着大黑狗去巡夜,或者回二楼宿舍呼噜震天响了。可今儿,他像尊泥塑的菩萨,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张红松木桌前。
桌上没菜,就一盘吃剩的油炸花生米,红衣皱皱巴巴的。但他手里却攥着个玻璃瓶子——红星二锅头。
那是五十六度的烈酒,平时他宝贝得紧,说是只有过年才舍得抿两口的存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