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强烈推荐一本双女主小说——《第四天灾的时之歌》!本书由“星字十南”创作,以CruxAoki的视角展开了一段令人陶醉的故事。目前小说已更新总字数137161字,精彩内容不容错过!
第四天灾的时之歌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魔索布莱城的永恒黑夜从不怜悯弱者。
这座伟大的地下城市坐落在幽暗地域深处,巨大的洞窟穹顶上悬挂着无数钟石,如同巨兽的獠牙。城市的中心矗立着纳邦德尔时柱,那是一巨大的魔法石柱,火焰沿着柱身缓缓攀升,从深雾紫渐变为血红,再渐变为幽蓝,周而复始,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对地表生物而言,这是难以理解的时间度量。但对卓尔来说,这是他们世界唯一的节奏。
纳邦德尔时柱的火焰从血红转为幽蓝的那一瞬,Crux出生了。
她的第一声啼哭被淹没在外面的喧哗声中——两个小家族正在边界上厮,毒蛛的尖啸和受难者的惨叫透过厚厚的岩壁传来,如同这个世界的欢迎曲。接生的女祭司用冰冷的泉水为她洗净身体,在额头上涂抹蜘蛛的毒液,然后将她举向家族神殿的方向。
“PerCival家族的第四女,”女祭司宣布,“愿罗丝的丝线为你编织命运。”
Crux睁开眼睛。
透过女祭司的肩膀,她看见了神殿穹顶上那巨大的蜘蛛圣徽,看见圣徽周围镶嵌的宝石在妖火下闪烁着猩红的光芒。那一瞬间,她似乎看见了别的东西——某种更深、更远的黑暗,黑暗中有什么在注视着她。
然后那感觉消失了。
女祭司将她交还给母亲,母亲疲惫地看了一眼,就挥手让人把她抱走。在卓尔社会中,生育只是主母的义务,而非情感的联结。所诞下的孩子已经足够多了。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也不少。
只有一个人对她露出了不同的表情。那是她的父亲,Valdris。
在魔索布莱城,父亲这个角色是尴尬的。
卓尔是严格的母系社会,女性占据所有重要职位,男性不过是战士、情人和可有可无的装饰品。大多数男性终其一生都在试图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者沉溺于阴谋与戮中寻求片刻的存在感。但Valdris不同。他在作为家族武技长的同时也是家族的祭司——一个罕见的男性祭司职位,这意味着他在神术上有着超乎寻常的天赋,也意味着他必须比任何女性都更谨慎、更低调、更不引人注目。他在公开场合永远微微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从不参与任何权力斗争。
只有在他的孩子们面前,他才会偶尔抬起头来。
Crux三岁那年,家族正在举行祭祀罗丝的仪式,神殿里挤满了人,熏香浓得让人窒息。Crux被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也看不见前方的祭坛。她试着往前挤,却被一个成年卓尔不耐烦地推开,摔倒在地。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将她抱起。
是父亲。
Valdris将她举到肩上,让她能够越过人群看见祭坛上的仪式。她看见主母用秘银匕首刺穿俘虏的心脏,看见鲜血沿着祭坛的凹槽流入蜘蛛圣徽的口中,看见妖火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明亮。
“害怕吗?”父亲轻声问。Crux摇摇头。
父亲微笑。那笑容在妖火下显得格外温暖——那是一种在魔索布莱城极为罕见的、没有任何算计的笑容。他用那只刚才抱起她的手,轻轻按在Crux的额头上。
“记住这一刻,”他说,“记住你什么都不怕。”
很多年后,Crux才明白那句话的真正含义。父亲不是在鼓励她勇敢,而是在为她种下一颗种子——一颗在未来黑暗中能够发芽的种子。
卓尔不相信星空。对他们而言,天空只是一个传说——一个由地表逃来的叛徒们编造的谎言。他们说头顶的岩石之上还有另一个世界,那里有叫做“太阳”的灼热火球,有叫做“星辰”的遥远光点,有叫做“森林”的植物海洋。大多数卓尔对此嗤之以鼻:如果地表真的那么好,那些叛徒为什么还要逃回地下?
但Crux的父亲相信。
或者说,他相信的不仅仅是地表的传说,而是更古老的东西——在罗丝之前就存在的神祇,在卓尔堕落之前就存在的信仰。Crux第一次接触这些,是在她十岁那年。
那天父亲带她穿过家族的图书馆,穿过层层守卫,来到一扇她从未见过的门前。门上没有蜘蛛圣徽,没有家族的纹章,只有一个朴素的符号——南十字星纹章
“这是什么?
“我们的秘密。”父亲说,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小型的祈祷室,比家族的正殿小得多,却让Crux感到莫名的安心。穹顶上镶嵌着发光的矿石,排列成她从未见过的图案;墙壁上没有蜘蛛,只有女性形象的浮雕,她们手持长剑,赤足起舞,长发在风中飘扬;正前方的祭坛上供奉着一尊小小的雕像,那是一位美丽的女性,双手摊开,仰望上方。
“她是谁?”Crux轻声问,仿佛怕惊扰什么。
“Eilistraee。”父亲说,“黑暗中的歌者,月下的舞者。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们被罗惑之前,她是我们的神。”
Crux走近雕像,仔细端详那张宁静的脸。与罗丝雕像的狰狞完全不同,这张脸上没有任何威胁和恐吓,只有一种温柔的、包容的、近乎悲伤的表情。
“她为什么看起来难过?”
“因为她的孩子们走丢了。”父亲说,“因为他们在黑暗中忘记了回家的路。”
那天晚上,父亲教她念诵了一段祷词。那是用古语写成的,音节古老而优美,像是某种失传的歌谣。
“Araushnee lu’ Alice, lu’ elg’caress zhah ulu udos。”
“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卓尔语轻声翻译:“在黑夜中,神祇仍在;在最深的黑暗中,救赎存在。”
“可是,”Crux皱起眉头,“如果神祇仍在,为什么我们要躲在这里祈祷?为什么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父亲看着她,目光中有某种复杂的情绪——骄傲,忧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
“因为大多数人还没有准备好,”他说,“因为信仰不是用来强迫的,而是用来选择的。当那一天到来,当黑暗最深的时刻降临,他们会记得曾经有过另一种可能。”
Crux不完全理解这些话,但她记住了父亲的语气——那种平静的、坚定的、仿佛在陈述某种必然的语气。
按照传统,每个孩子必须独自完成一次猎,用猎物的血涂满全身,然后在神殿中跪拜三天三夜,向罗丝证明自己的价值。失败的代价是死亡——不是家族的惩罚,而是猎物的惩罚。
Crux的成年礼被安排在她十四岁生的那个“月”——按照魔索布莱城的时间计算,大约是地表的半个月后。她的猎物是一只闯入城市边缘的底栖魔鱼幼体,那是一种丑陋的、黏滑的生物,有着数十只触手和能够腐蚀岩石的酸液。
出发前夜,父亲来到她的房间。他没有带任何武器,没有任何战术指导,只是坐在她床边,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按着她的额头。
“你害怕吗?”他问。
Crux想了想,摇摇头。
父亲微笑:“你知道为什么不怕吗?”
“因为我已经准备好了。”
“不止。”父亲说,“因为你心里有比恐惧更强大的东西。那东西叫什么,你知道吗?”
Crux摇头。
“叫信念。”父亲说,“不是相信你能赢,不是相信你会活下来,而是相信你做的是对的。当你确信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恐惧就只是脚下的石子,而不是面前的高山。”
第二天,独自踏入底栖魔鱼的巢。Crux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她的短刀刺穿了那生物的七只触手,她的身体被酸液灼伤多处,她的左肩被咬得露出白骨——但最终,她将刀刃刺入了那生物的眼眶,贯穿了它的大脑。当魔鱼的尸体停止抽搐时,Crux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戮之后的空虚,以及随之而来的、难以名状的兴奋。她用魔鱼的血涂满全身,那血液黏稠而冰冷,带着刺鼻的腥味。然后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家族的祈祷室。在祈祷室中,她跪了三天三夜。没有进食,没有饮水,没有移动。她闭上眼睛,默念父亲教她的祷词——不是向罗丝,而是向那位月下的舞者,向那个在黑暗中等待的神祇。第三天夜里,当她几乎要昏过去时,她感觉到某种东西。不是声音,不是形象,而是某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母亲怀抱一样的存在。那存在包裹着她,抚摸着她的伤口,在她耳边轻轻呢喃——用那种古老的、失传的语言。
“Jal xukuth zhah dos。”那是祷词的最后一句。
“而沉默,终将是你。”
在魔索布莱城,没有秘密能够永远隐藏。Percival家族的秘密神殿存在了三百年,传承了七代,终于在某一天被发现了端倪。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纳邦德尔时柱的火焰刚从血红转为幽蓝。Crux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练习剑术,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喧哗声。她推开窗,看见家族的广场上聚集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位身穿黑袍的女祭司——不是本家族的,而是来自班瑞家族,魔索布莱城最强大的家族。
Crux的心猛地一沉。她冲出房间,穿过走廊,刚好看见父亲被押着走向广场中央。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额头上烙着罗丝的圣徽——那是被审查的标志。“Valdris Percival,”班瑞家族的女祭司高声宣布,“你被指控传播异端信仰,崇拜被禁的神祇。你有什么要说的?”
父亲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解脱的表情。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女祭司,落在Cru身的角落。那一瞬间,他微微笑了。
然后他说:“我无话可说。”
审讯持续了三天。按照罗丝的律法,传播异端信仰的惩罚是转化为蛛化——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诅咒,将受刑者的身体扭曲成半人半蛛的怪物,永世徘徊在痛苦中。但Valdris没有等到行刑的那一天。第三天夜里,有人发现他死在了牢房里。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任何中毒迹象,只是心脏停止了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将他带走了。
Crux是第一个看见尸体的人。她站在牢房门口,看着父亲躺在石板上,脸上依然带着那平静的微笑。他的双手交叠在前,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Crux走近他,跪下来,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已经冰凉,但当她触碰时,她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某种温暖的、柔软的、像父亲怀抱一样的存在。那存在在她耳边轻声说:
“活下去。活下去,守护这个可能性。”
那是父亲最后的声音。
父亲的死改变了一切。
在卓尔社会中,一个失去父亲的家族并不会因此崩溃——毕竟父亲本来就不重要。但父亲的死方式太特殊了:他死于异端指控,这意味着整个家族都在罗丝的监视之下。姐姐们开始疯狂地向罗丝献祭,试图证明自己的忠诚;家族内部的气氛变得紧张而诡异,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别人,生怕下一个被指控的就是自己。
Crux的大姐Vierna接管了家族的常事务。她是个典型的卓尔女性——野心勃勃,冷酷无情,精通各种阴谋诡计。父亲活着的时候,她还能保持表面的克制;父亲一死,她立刻露出了獠牙。
“Crux,”某天她把Crux叫到自己的房间,“你知道父亲为什么要那样做吗?”
Crux摇头。
Vierna冷笑:“因为他软弱。因为他相信那些无用的东西——爱,希望,救赎。在这个世界,那些东西只会让你死得更快。记住这一点,妹妹。如果你想活下去,就必须比他更坚强。”
Crux没有说话。
她想起父亲最后的目光,想起那只冰凉的手,想起耳边的低语。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软弱,但她知道那是爱——那种在魔索布莱城极为罕见的、不计回报的、不求任何东西的爱。
二姐Elvira则完全不同。她比Vierna小二十岁,正是野心勃勃的年纪。她不甘心只做第二顺位继承人,开始筹划如何让Vierna“意外”死亡。
她找上了Crux。“帮我,”某个深夜,Elvira潜入Crux的房间,“事成之后,你就是第三顺位。”
Crux从床上坐起来,揉揉眼睛:“你想大姐?”
“不是‘’,是‘消失’。”Elvira纠正,“只要没有证据,就从未发生过。”
Crux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活下去,守护这个可能性”。她不知道那个可能性是什么,但她知道如果卷入这种内斗,她很可能活不了多久。
“我不会帮你,”她说,“但我也不会告发你。我们从未见过面。”
Elvira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消失在夜色中。
三天后,Vierna的食物中被下了毒。但她没有死——她的贴身侍女在最后关头尝了一口,替她赴死。Elvira被揪出来,按照家族规矩,被送进了蛛化的巢。
她没有回来。
那天晚上,Crux独自来到父亲生前的小祈祷室。她跪在那尊Eilistraee的雕像前,双手摊开,闭上眼睛。
“父亲,”她轻声说,“你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的世界。,或者被。为什么你还能相信别的东西?”
没有回答。
但她仿佛感觉到某种温暖的东西包裹着她,像父亲的手掌按在额头上。
在所有兄弟姐妹中,Crux与胞兄Raven的关系最亲密。Raven比她大十岁,是家族唯一的男性继承人——尽管在母系社会中,这个头衔毫无意义。他是战士,天生的战士,十岁时就能徒手死食人魔幼崽,二十岁时已经在家族武技长手下撑过百招不败。他的武技引起了执政议会的注意,有传闻说班瑞家族想把他招去做护卫。
但Raven对这些漠不关心。
他只在乎两件事:剑,和Crux。
“你又来了,”Crux说,头也不回。她能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稳健、轻盈,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缝隙上。
Raven走到她身边坐下。
Raven走到她身边坐下。他们坐在家族城堡最高的塔楼上,脚下是魔索布莱城永不熄灭的妖火光芒。远处,纳邦德尔时柱的火焰正从深雾紫转为血红。“你在想父亲?”Raven问。
Crux点点头。
“我也是。”Raven说,“我每天都在想他。想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有时候我觉得,他是这个城市里唯一真正的生命——其他人都只是在活着,只有他,真正地活着。”
Crux转头看他。月光下,Raven的侧脸像雕塑一样完美,但此刻吸引她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他眼中的某种光芒——那种光芒,和父亲眼中的一模一样。
“Raven,”Crux问,“你相信父亲信仰的东西吗?”
Raven沉默了很久。久到Crux以为他不会回答。但最后他说:
“我不知道我信不信那些神祇。但我知道我信父亲。我相信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坚持那些东西。我相信他看到了我们没看到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Crux。
“你也看到了,对不对?在父亲的小祈祷室里,你感觉到了什么?”
Crux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父亲的死没有中断Crux的祭司训练——恰恰相反,它让训练变得更加紧迫。大姐Vierna亲自负责她的教育,每天让她背诵罗丝的教义,参加各种献祭仪式,学习如何在阴谋中生存。
但每到深夜,Crux都会悄悄溜进那个小祈祷室,跪在Eilistraee的雕像前,用父亲教她的方式祈祷。
晃眼十年便过去了,这十年内Crux学会了如何在公开场合念诵罗丝的祷词时内心默念另一个名字;学会了如何在献祭仪式上保持表面的虔诚,同时在心里为那些死去的生命哀悼;学会了如何在姐姐们的明争暗斗中保持中立,既不参与任何一方,也不得罪任何一方。
这十年里,她也逐渐理解了父亲的话。
“信仰不是相信神祇存在,”父亲曾经说,“信仰是在所有证据都证明你应该放弃的时候,依然选择坚持。”
现在她明白了那些证据是什么——是这个城市的冷酷,是这个种族的残忍,是每一个试图善良的人都不得好死的现实。在这样的世界里坚持信仰,需要的不只是虔诚,而是近乎固执的倔强。
夜幕降临,Crux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空旷的黑暗中。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方向。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黑暗包裹着她。
然后她听见了歌声。
那是她从未听过的旋律,古老、悠远,像是从时间的起点传来。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化作一个女性的声音:
“Jal xukuth zhah dos。”
而沉默,终将是你。
Crux醒来时,发现自己跪在小祈祷室里,双手摊开,脸上全是泪水。那尊Eilistraee的雕像正注视着她——或者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透过雕像注视着她。
那不是Eilistraee。
那是更古老、更原始、更黑暗的东西。
那是深渊的注视。
一夜过后又或是几夜,Crux的记忆已经模糊。魔索布莱城的上方出现了一道裂隙。
那不是普通的裂隙——它从巨大的洞穹顶上裂开,延伸数百米,像一道漆黑的伤疤。从那裂隙中涌出的不是岩浆,不是地下水,而是某种更深、更暗的东西:深渊的气息。
整个家族陷入了恐慌。
祭司们夜祈祷,向罗丝献上成千上万的祭品;法师们用各种探测法术研究裂隙的成分,却什么也分析不出来;执政议会召开紧急会议,连向来不问世事的班瑞主母亲自出席。
Percival家族的小祈祷室也在裂隙的影响范围内。
那天Crux照常去祈祷,却发现雕像底座出现了裂痕——不是普通的裂痕,而是某种发光的、猩红的裂痕,像血管一样蔓延在铭文周围。她伸手触碰那些裂痕,指尖立刻感到一阵灼痛。
她缩回手,看着指尖上的伤口。鲜血滴在裂痕上,瞬间被吸收进去——然后,她听见了呼唤。不是声音,不是形象,而是某种更直接的、像血管里流淌的东西。那呼唤从雕像的裂痕中涌出,从她自己的血液中涌出,从裂隙的方向涌出。它在说:
来。
来。
来。
Crux跪下来,双手按住底座,闭上眼睛。她试图用父亲教她的方式祈祷,试图念诵那些古老的祷词,但嘴唇颤抖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只手按在她肩上。
她猛地回头——没有人。
但那只手的感觉如此真实,如此温暖,如此熟悉。
那是父亲的手。
裂隙出现后的数年,是Percival家族最后的平静时光。
尽管外界的局势越来越紧张,尽管小祈祷室的裂痕越来越深,尽管Crux每天都能感觉到那呼唤越来越强烈——但在家族内部,一切都保持着表面的正常。大姐Vierna继续巩固自己的权力,三姐Malice继续在暗中积蓄力量,其他姐姐们继续明争暗斗。Raven继续练他的剑,偶尔来找Crux聊天,偶尔在暗中保护她不被
卷入纷争。而Crux,继续在深夜里潜入小祈祷室,继续跪在那尊开裂的雕像前,继续倾听那越来越强烈的呼唤。
有时候她会问:“你是谁?”
没有回答。
有时候她会问:“你想要什么?”
依然没有回答。
但每一次,她都能感觉到那温暖的、像父亲手掌一样的存在,轻轻按在她额头上。
Crux总会在温柔的抚摸下沉睡过去,直到某次,Crux做了第二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道巨大的裂隙前。裂隙深不见底,里面涌动着无尽的黑暗,黑暗中闪烁着无数猩红的瞳孔。那些瞳孔全部注视着她,等待着她。、
她想后退,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她想闭上眼睛,却发现自己做不到。然后她听见了父亲的声音——不是从裂隙中传来,而是从她身后传来。
“别怕。”
她回头,看见父亲站在不远处。他还是记忆中的模样——银色的长发,温和的微笑,摊开的双手。
“父亲!”
她想冲过去,却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永远不变——无论她怎么跑,父亲始终在同样远的地方。
“Crux,”父亲说,“记住我说过的话。活下去。守护这个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父亲,我不明白!”
父亲微笑。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悲伤,有某种近乎解脱的东西。
“你会明白的。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
他转过身,走向裂隙。Crux想追,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走进那无尽的黑暗,被无数猩红的瞳孔吞没。
然后她醒了。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小祈祷室的地上,那尊雕像已经彻底碎裂,散落成一片碎石。而在碎石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是一个徽记,南十字星孤独的照亮星空,和她第一次见到这扇门时的图案一模一样。
Crux伸手捡起那个徽记。
触碰的瞬间,她听见了无数声音——亿万生灵的祈祷,亿万灵魂的哀嚎,亿万生命的呼唤。那些声音汇成洪流,涌入她的身体,涌入她的灵魂,涌入她最深的意识。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一个声音,在寂静的深处轻声说:
“Jal xukuth zhah dos。”
“而沉默,终将是你。”
灾难降临的那一夜,没有任何预兆。
纳邦德尔时柱的火焰是深紫色,意味着“夜晚”已经过半。Crux正躺在自己房间里,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徽记,反复端详。她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但每次握着它,她都能感觉到那种温暖的、父亲般的存在。
然后尖叫声响起。
不是一声,是无数声,从城堡的各个方向同时响起。Crux翻身跃起,抓起枕边的匕首,冲出门去。
走廊里已经是一片混乱。奴隶们四散奔逃,家族战士们在慌乱中集结,她看见三姐Malice站在楼梯口,用蛇首鞭抽打试图后退的士兵。
“怎么回事?”Crux冲过去问。
“地精。”Malice说,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愤怒和恐惧,“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成千上万的地精。他们已经突破了外城墙,正在向内城进攻。”
地精。Crux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魔索布莱城的历史上,地精袭击并不罕见,但从来没有一次能突破外城墙——那些卑微生物通常只配做奴隶们的消遣。但今晚不一样。
她听见了。
那黏腻的声响,那撕扯皮肉的声音,那惨叫——从城堡深处传来。
从家族神殿的方向传来。
“父亲!”Crux脱口而出,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父亲已经死了很多很多年。但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小祈祷室所在的地方。
她转身就跑。
Crux穿过燃烧的走廊,穿过堆满尸体的庭院,穿过已经变成屠宰场的家族神殿。地精们像水一样涌来,见什么什么,见什么吃什么,完全不顾伤亡,仿佛被什么力量驱使着。
她没有停下来战斗——不是害怕,而是没有时间。她必须赶到那里,赶到那个小祈祷室,赶到那个父亲曾经跪过的地方。
祈祷室的门开着。
她冲进去,然后僵在原地。
祈祷室已经不再是祈祷室了。穹顶的星图被砸碎,散落一地;墙壁上的浮雕被凿得面目全非;那尊Eilistraee的雕像早已碎裂,碎石散落在血泊中。
而跪在碎石中央的,是Raven。
他的背上着三把地精的短刀,鲜血沿着刀刃滴落,但他没有倒下。他的双手按在那堆碎石上,嘴唇无声地动着——他在念诵祷词,那些父亲教他们的祷词。
“Raven!”
Crux“冲过去,跪在他身边。她想拔出那些刀,想把他抱起来,但Raven的手按住了她。
“别动,”他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听我说。”
Raven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中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解脱的光芒——那光芒,和父亲临死前一模一样。
“祂来了,”他说,“祂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真正忠诚的人。一个在被诸神抛弃后依然相信的人。Crux,那个人是你。”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Raven的手颤抖着抬起,抚上她的脸颊。他的手掌冰凉,已经没有温度,“活下去,Crux。活下去,然后——让祂看见你。”
他的手垂落。
Crux跪在原地,看着胞兄的遗体,听着身后的戮声——地精的嚎叫,奴隶的惨叫,姐姐们绝望的呼喊。她听见它们,每一丝每一毫,但那些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低头看着Raven的手,看见他紧握着什么东西——那是父亲留下的徽记,南十字星印在他的手心。
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取出那个徽记。徽记上沾满了血,但依然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然后她跪下来,双手按在碎石上,闭上眼睛。
她开始祈祷。
不是向罗丝,不是向Eilistraee,不是向任何她知道名字的神祇。她向那个在裂隙中等待的、那个一直在呼唤的、那个没有名字的——祈祷。
她嘶喊着祷词,用父亲教她的每一个版本,用古语,用卓尔语,用她自己也听不懂的语言。她喊到喉咙出血,喊到声音嘶哑,喊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后,不断传来碾碎骨头的黏腻声响,久到她能在脑海中清晰的描绘出每一个细节。地精的獠牙如何撕破胞胎的腹腔,如何扯开那盘曲的肠衣,如何在肋骨间舔舐温热的内脏。那些声音与她脑海中因恐惧一闪而过的温情画面重叠在一起,在颅内形成了某种荒诞的重奏。血色的月光透过城堡穹顶的彩色玻璃洒进神殿,罗丝空洞的眼神在烈火中显得格外讥讽。
Crux染血的睫毛微微颤动。月光刺穿罗丝空洞的眼眶。在少女脊背上烙印出破碎的十字圣痕。裂隙在她体内绽开。
那一刻,Crux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灵魂——用父亲说的那个“神祇在里面”的地方。她看见虚空中有万千猩红瞳孔同时睁开,每一双都在凝视着她。她看见深渊的裂隙从洞穹延伸到神殿,延伸到每一具尸体,延伸到她自己脚下。她看见Raven跪着的地方升起一道光柱,猩红的、炽烈的、仿佛由无数生命燃烧而成的光柱。
她听见了回答。
不是语言,不是声音,而是某种更直接的——
血雨倾盆而下。
那些地精——那些正在撕扯尸体的、正在狂笑尖叫的、正在享用胜利果实的地精——在血雨落下的瞬间僵住了。、
他们惊恐地看着自己皮肤下蠕动的东西。看着从毛孔中钻出的嫩芽,看着嫩芽迅速生长成藤蔓,看着藤蔓缠绕骨骼、刺穿内脏、从眼眶和口腔中绽放出幽蓝的花朵。他们想惨叫,但喉咙里只溢出甜腻的花香——那些花朵将惨叫声化成了芬芳。
一具接一具,他们被夜兰花刺穿的躯体如十字架般倒挂。
不是普通的十字架。Crux看见每一个地精的姿势都与Raven最后的姿态一模一样——双手摊开,背脊弯曲,像在拥抱什么,又像在祈求什么。他们的血液沿着倒挂的身体滴落,在地上汇成溪流,汇成河流,汇成——
神殿中央的血池。
Crux站起来。
她的双腿在颤抖,但她的心不再颤抖。她走向血池,站在边缘,俯视着里面倒映的影像。不是她自己的脸。是另一张脸,一张有着暗红色竖瞳的脸——右眼燃烧着诡异的妖火。
她抬起头。
神殿的穹顶已经彻底碎裂。上方不是岩石,不是洞穹,而是虚空。虚空中,一双俯瞰众生的暗红色瞳孔正注视着她。
那双眼睛,和她倒映在血池中的眼睛,一模一样。
“父亲,”Crux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就是你等待的吗?”
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了。
戮结束后,整个魔索布莱城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不是因为恐惧——虽然那恐惧确实存在——而是因为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Percival家族的神殿被摧毁了,整个家族被屠了,只剩下一个少女跪在废墟中。按照规矩,这个家族已经灭亡,它的财产将被瓜分,它的名字将被抹去。
但没有人敢靠近那座神殿。
因为神殿周围的景象太诡异了。数以千计的地精尸体倒挂在夜兰花丛中,像一片诡异的森林。那些夜兰花开得异常鲜艳,幽蓝的花瓣在妖火下泛着磷光,甜腻的香气飘散到半个城区。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在几步之内停下脚步——不是被阻挡,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阻止,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说:到此为止。
执政议会召开了紧急会议。班瑞主母亲自出席,其他七大家族的代表全部到齐。他们争论了很久——关于如何处理Percival家族的遗产,关于如何解释这个异象,关于如何应对那个依然跪在废墟中的少女。
最后,班瑞主母做了决定:
“等。”
“等?”第二家族的主母皱眉,“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她自己走出来。”班瑞主母说,眼中的红光闪烁不定,“或者等到罗丝给我们指示。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接近那座神殿。违者——你们看见那些地精的下场了。”
没有人反对。
Crux在神殿里跪了三天三夜。
她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移动。她就跪在Raven的遗体旁边,看着他的脸逐渐失去温度,看着他的皮肤逐渐变得苍白,看着他的眼睛始终睁着,注视着穹顶碎裂的方向。
第三天夜里,她终于站起来。
她的膝盖已经麻木,走路时像踩着针尖。但她一步一步走向Raven的遗体,弯腰,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Raven,”她说,“我明白了。”
她不知道Raven能不能听见。她甚至不确定Raven是否还存在——他的身体还在,但他的灵魂,他的忠诚,他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现在在哪里?
但她确实明白了。
她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守护那个小祈祷室,为什么要教她那些祷词,为什么要让她等待那个从未回应的呼唤。不是因为那个呼唤终将回应——而是因为等待本身,就是信仰。
现在呼唤回应了。
而她,不再是Crux Percival。
她是Crux——没有姓氏,没有家族,没有过去。她是在深渊裂隙中睁开的那双眼睛,是在虚空中燃烧的那朵妖火,是在血雨倾盆中诞生的那个存在。
她还有一个名字。
那名字不是任何人给她的,而是她自己选择的——或者说,是被她选择的。
黑暗中的光。
月下的舞者。
在最深的黑暗中点燃火焰的那个。
但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名字就是力量。而她,还需要时间来理解自己拥有的力量。
第四天,Crux走出神殿。
夜兰花在她经过时自动分开,为她让出一条路。地精的尸体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嘎吱声。血雨早已停止,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甜腻的花香。远处,魔索布莱城的妖火依然燃烧。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她——好奇的,恐惧的,贪婪的,渴望的。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这个城市的一员。她将成为传说,成为禁忌,成为所有母亲用来吓唬孩子的名字。
但那又怎样?、
她走过城市的街道,走过那些曾经熟悉的建筑,走过那些曾经与她擦肩而过的面孔。没有人敢拦住她,没有人敢与她说话,甚至没有人敢与她对视。
她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来到城市的边缘——那巨大的洞壁前,那通往未知黑暗的隧道口。
然后她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无尽的黑暗。
“父亲,”她轻声说,“你曾问我相不相信神祇会回应祈祷。我说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
“神祇的回应,不是祂们来到我们面前。而是我们成为祂们。”
她迈出脚步,走进隧道,走进那比魔索布莱城更深的黑暗。
身后,魔索布莱城的妖火逐渐远去,最终消失不见。前方,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闪烁的、猩红的光芒。
很多年后,幽暗地域的旅人们会传唱一个故事——关于Percival家族的最后一人,关于那个在血雨中诞生的存在,关于那双燃着妖火的暗红色瞳孔。有人说她是恶魔,有人说她是神祇,有人说她只是疯了,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但Crux不会在意这些。她只在意一件事:父亲教她念诵的那段祷词。“Araushnee lu’ Alice, lu’ elg’caress zhah ulu udos。”
在黑夜中,神祇仍在;在最深的黑暗中,救赎存在。她终于明白,救赎不是被拯救。救赎是在无人拯救你时,依然选择站起来。救赎是在诸神沉默时,依然选择相信。救赎是在深渊注视你时,选择回以凝视。
Raven的遗体被安葬在神殿的废墟下,与那些破碎的雕像一起。Crux没有立碑,没有刻字,只是在埋葬的地方种下一株夜兰花。
那株夜兰花开了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后,当魔索布莱城的居民终于鼓起勇气靠近那座废弃的神殿时,他们发现废墟中开满了夜兰花。幽蓝的花朵在妖火下摇曳,甜腻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而曾经倒挂地精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白骨。没有人敢碰那些花。也没有人知道,在花丛最深处,有一块没有刻字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几行古老的文字:
Araushnee lu’ Alice
lu’ elg’caress zhah ulu udos
lu’ jal xukuth zhah dos
在黑夜中,神祇仍在;
在最深的黑暗中,救赎存在;
而沉默,终将是你。
那是一个女儿,留给父亲和胞兄最后的祷词。
而在遥远的黑暗深处,在无人能够到达的深渊裂隙中,Crux跪在一座简陋的祭坛前。祭坛上没有雕像,没有任何神祇的象征。
她双手摊开,闭上眼睛,轻声念诵:
“Araushnee lu’ Alice, lu’ elg’caress zhah ulu udos……”
念到第三遍时,她感觉到那熟悉的温暖——像父亲的手掌按在额头上,像Raven的拥抱,像无数生命在她体内燃烧的光芒。
那光芒不说话。
但它在那里。
那就够了。
第一章启示录完
附录:关于祷词,据说是从地表时代流传下来的古老文本。原文为古语,共有三句:
第一句:Araushnee lu’ Alice(在黑夜中,神祇仍在)
第二句:lu’ elg’caress zhah ulu udos(在最深的黑暗中,救赎存在)
第三句:lu’ jal xukuth zhah dos(而沉默,终将是你)
关于第三句的解释,历代学者争议颇多。有人认为“你”指的是祈祷者本人,意为“你终将成为沉默的一部分”;有人认为“你”指的是神祇,意为“神祇的回应终将是沉默”;还有人认为“你”指的是黑暗本身,意为“黑暗终将成为你的归宿”。
Crux的理解是:三者皆是。
因为信仰的终极形态,不是听见回答,而是成为回答本身。
“献给所有在黑暗中寻找微光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