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坐在座位上,钢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晨读课的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腕表的金属表带上,反射出一小块亮斑。他没有动,也没有看时间。
教室里有翻书声,有小声背单词的声音,还有前排女生用橡皮擦涂改笔记的沙沙声。这些声音都很正常。他需要它们正常。
昨天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三百块押进去的时候,心跳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害怕。怕手抖,怕输,怕被人盯上。现在他坐在教室里,得像其他高三学生一样,只关心明天的小测和后天的月考。
他低头,笔尖落下,在纸上写下一个公式。字迹平稳,不快也不慢。右手握笔的力度比平时重一点,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只要笔压得够稳,脸上的表情就不会乱。
脚步声靠近。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轻,但节奏很准。他在心里数了三步,就知道是谁停在了自己桌边。
苏清雪把一张物理卷子放在他桌上。卷面朝上,一道电磁感应的大题被红笔圈了出来。她没说话,只是站着。
林风没抬头。他继续写题,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清晰的摩擦声。左手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胃部,动作很小,藏在校服下摆里。
“这道题。”她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我不太会。”
林风停下笔。他看着自己刚写的那行式子,确认没有写错符号,才慢慢翻到下一页空白纸。他开口:“自己想。”
他说完就低头继续写。笔尖重新动起来,比刚才更快一点。他知道她在看自己,但他不能抬头。一抬头,眼神对上,就会暴露。他以前在谈判桌上见过太多这种眼神——表面是求助,实际是在试探你有没有破绽。
她没走。站了大概五秒,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往回走,节奏还是那样,不急也不缓。
林风松了口气。他左手又按了下胃,这次用了点力。他以为这事结束了。
十分钟后,脚步声又来了。
这一次她走得更近。卷子被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林风抬眼,看见卷子翻了过来。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你解题步骤和张老师讲的完全相反。
字迹工整,没有用力过猛,也没有颤抖。就像她平时交作业时写的名字一样平静。
林风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他没去看她。他知道她就在旁边,等着他反应。但他不能给。
他还是低头,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写了一个已知条件,又划掉,重新写。他的手指有点紧,但笔没抖。
她转身要走。裙摆扫过桌角,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就在这时,她头顶的珍珠发卡勾住了他校服袖口的一线头。
两人同时停下。
她回头,他也低头。视线在袖口交汇。
那线头缠在发卡边缘,拉得有点紧。她伸手去解,动作很轻。林风也抬起手,想帮忙。
他们的手指离得很近。他看到她指尖在抖,很细微,只有靠近才能发现。她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瞳孔,但镜框边缘有一点雾气。
他收回手。
她继续解。动作变慢了。发卡终于松开,轻轻弹回她的发间。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林风没抬头送她。他盯着袖口那处微微变形的线头,看了很久。
那线歪了,再也扯不直。
他放下笔,左手又一次按住胃部。这次他闭了下眼。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累。他昨晚在自习室坐到凌晨两点,反复练习怎么做一个“普通的好学生”。怎么回答问题不超纲,怎么写字不连笔,怎么在别人问话时不立刻给出最优解。
可她不是来问题的。
她是来确认什么的。
林风把卷子推到一边。他没去看那行铅笔字。他翻开自己的练习册,继续做题。笔尖压在纸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教室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人咳嗽,有人换座位,前排两个男生在低声讨论化学作业。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她昨天没在数学课上提问,今天却拿着物理卷子来找他。偏偏是他昨天解题方式“异常”之后。她是怎么知道的?张老师没提,同学也没议论。除非她一直在注意他。
林风停下笔。
他想起早上进教室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书,但没翻页。她当时就在看他。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八点十七分。晨读还有十分钟结束。
他把草稿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抽屉深处。那张物理卷子还躺在桌上,背面朝上。他没碰。
他重新拿了一张纸,从头开始写题。这次他用了最基础的方法,一步一步,像教科书里那样。写完后检查一遍,确认没有任何超出高三范围的内容。
他要把自己藏好。
不能快,不能准,不能显眼。他曾经在董事会用十分钟拆穿三个财务漏洞,现在却要在课堂上假装听不懂二极管原理。
他不怕难。他怕的是被人记住。
苏清雪回到座位后,取出手帕布,开始擦眼镜。她擦得很慢,一圈又一圈。镜片很快变得发烫,但她没停。直到同桌小声提醒晨读快结束了,她才停下。
她把眼镜戴回去,低头翻开英语课本。嘴里跟着朗读,但没出声。
她的手指还停留在书页边缘,微微发颤。
林风始终没有抬头找她。他做完了一整页数学题,又翻到物理练习部分。他打开课本,对照目录,选了一道普通的受力分析题开始写。
他的袖口还留着那歪掉的线头。
阳光移到了他的桌角。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八点二十四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