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推开教室门的时候，伞还在滴水。他把伞靠在桌脚，水珠顺着金属柄滑到地面，在瓷砖上留下一小片湿痕。他坐下来，右手搭在课本边缘，左手习惯性地按了按胃部。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翻开课本，准备做题。纸页翻动时，一片叶子从中间滑落，掉在桌面上。
是银杏叶。
枯的叶片微微卷曲，颜色发黄，叶脉清晰可见。他捡起来，指尖碰到主脉的位置，发现那里有一道细线。他凑近看，是用银色颜料写的字——一串函数式。
这个公式他认得。
昨天讲立体几何时，他在黑板上演算过同样的模型推导。当时唐心坐在前排，背影安静，没有回头。但他记得她转动画笔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现在这串公式出现在银杏叶上，写得整齐，没有涂改。
他抬眼看向前面。
唐心正低头画画，画板放在桌上，铅笔在纸上轻轻移动。她的卷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耳朵，但左耳上的蓝宝石耳钉还是露了出来。她手腕一转，笔尖划过纸面，耳钉跟着晃了一下，反射出一道光。
她没有回头。
林风把银杏叶夹回课本第一页。合上书的时候，手指多停了一秒。
课间铃响了。学生陆续走出教室，走廊很快变得嘈杂。林风没有动。他盯着书包侧袋鼓起的一角，知道里面是那张邀请函。枫叶图案的边角露在外面，没拆。
他想起昨天雨中的伞。他偏了十五度，左肩全湿。她说“你伞骨倾斜”的时候，语气平静，像只是陈述事实。但她踮脚调整伞柄时，发梢扫过他的下巴，那一瞬间他没能控制呼吸。
现在他又一次被她放进了一个无法回避的空间里。
不是物理上的共处，是更难应对的那种——她给了他一个信号，不求回应，也不留退路。她知道他会懂，也知道自己不需要解释。
他收拾书包的动作变慢了。
等到走廊几乎空了，他才起身。走出教室后，他没有往宿舍方向走，而是拐向东侧教学楼。
路上经过银杏大道。地面还有积水，落叶浮在上面，被风吹着打转。他踩过一块燥的石板，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美术室在三楼尽头。门没锁，他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
屋里没人说话。
唐心背对着门口，站在画架前。画笔握在右手里，正在补色。松节油的味道混着颜料味飘过来，有点刺鼻。窗外光线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听见动静，笔尖微顿，但没有回头。
林风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的视线落在画布上。
是一幅背影图。
穿月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窗边，长发垂落，珍珠发卡戴在右侧鬓角——位置准确，和之前那些失败稿完全不同。以前她画的发卡总歪一点，要么太靠前，要么偏到左边。他知道那是测试，是在等一个人指出错误。
现在她改了。
林风看着那枚发卡，看了很久。
画中的女孩没有脸，但姿势熟悉。站姿微倾，像是在等人回头看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唐心又蘸了一点颜料，继续画。
笔触变了。
之前的线条利落，带着试探的锋利感。现在的笔触更细，更稳，像是在描摹某种确定的东西。她不再急于表达，而是在等待被理解。
林风后退一步。
他的鞋底碰到门槛，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唐心的手又顿了一下，但依旧没回头。
他转身离开，顺手带上门。
关门时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响声。
走廊外阳光斜照，照在他手中的课本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银杏叶重新夹进书页深处。这次压得更紧，像是怕它再掉出来。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平稳。走到二楼转角时，迎面走来几个学生，说笑着经过。他侧身让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玻璃窗上。
窗上映出他的影子。
头发已经了，衬衫也换了净的。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但他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不再只是观察者。
从昨天共伞开始，他就已经被拉进了某个节奏里。她不他回应，却一次次把答案摆在他面前。她用最安静的方式打破了他的规则——不索取，不代表不在乎；不说话，也不代表没有声音。
他走到楼下，穿过中庭。
天空已经放晴，云层裂开缝隙，透出光。银杏树还在掉叶子，一片飘下来，擦过他的手臂，落在地上。
他没有停下。
走到校门口时，他拐了个弯，走向自行车棚。他的车停在角落，锁着。他掏出钥匙，打开链条锁，把书包挂在车筐里。
坐上车座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
三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一角。他看不见画室里面，但知道她还在那里。
他蹬车出发。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脆响。骑出五十米后，他抬起右手，蹭了一下下巴。
那里什么都没有。
皮肤燥，温度正常。
但他记得那种触感。
发梢扫过时的微烫，雨水带来的湿气，还有她说“走吧”时的语气。
他放下手，继续往前骑。
前方路口亮起红灯。
他刹车停下，双脚落地。等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车筐里的课本。封面平整，看不出异样。
但他知道里面夹着一片银杏叶。
叶脉上有她写的公式，是他昨天讲过的推导过程。她记住了，还用这种方式还给了他。
这不是感谢。
也不是测试。
是一种确认。
他抬头看信号灯。
绿灯亮了。
他蹬车起步，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风从侧面吹来，带着刚下过雨后的凉意。他穿过路口，驶向校外街道。
身后校园渐渐远去。
教学楼三楼，画室窗口。
唐心放下画笔。
她看着空了的走廊，听着远处传来的车轮声，慢慢把左手伸向耳垂。蓝宝石耳钉冰凉，她捏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她转身走向水槽，清洗画笔。
水流冲刷着颜料，变成淡红色的水线，顺着下水口流走。
她把笔挂好，回到画架前。
画中的背影依旧安静。
她拿起一支细笔，在发卡下方极小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写下一个数字：
15。
写完后，她后退一步，端详整幅画。
然后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