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丝冷得像冰针,扎在脸上生疼。我刚把值班室的门锁好,殡仪馆门口的黑暗里,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与车灯划破雨夜的光亮。
最先冲过来的是赵胖,这小子不知道从哪搞来一辆二手面包车,车胎碾过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吱呀”一声稳稳停在我面前。车门被一把推开,赵胖裹着一件厚外套,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连伞都没打就跳了下来,浑身沾着雨珠,却笑得一脸混不吝。
“默哥!全套装备我都备齐了!”他把登山包往地上一放,哗啦一声拉开拉链,桃木剑、八卦镜、糯米、黑狗血、朱砂笔、定魂符、罗盘……密密麻麻摆了一地,比专业法器店还要齐全,“桃木剑是我托老家道观求的,糯米是陈年纯阳米,黑狗血今早刚找黑狗取的,全是顶用的家伙事儿!”
我刚点头,后座的车门也推开了。
周磊一身黑色连帽卫衣,身形挺拔,手里拎着一个低调的黑色背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话少人酷的模样。他走到我面前,只淡淡说了一句:“车我检查过,油满,山路能走。”说完就默默走到车尾,开始把赵胖散落的法器一一规整装好,动作利落,有条不紊。
最后下来的是林小满。
小姑娘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手里紧紧抱着一个布艺小包,脸色微微发白,显然是怕黑,也怕那些阴邪诡事。可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退缩。看见我,她立刻把怀里的布艺包递过来,声音轻轻的,却格外温暖:“陈默哥,我给你们装了粮和热水,还有……我求的平安符,一人一个。”
布艺包里是温热的桂花糕、煮鸡蛋,还有四枚用红绳系好的平安符,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她熬夜亲手绣的。
我心头一暖。
赵胖咋咋呼呼,周磊沉稳可靠,林小满温柔细心。三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却在我一句“有案子、很险”之后,二话不说,深夜奔赴,陪我闯这百里之外的凶宅诡地。
这就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底气。
李老头被我们扶上车,一路上不停念叨着“谢谢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孙女”,声音里满是焦灼与期盼。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慰:“老人家放心,有我们在,一定没事。”
周磊坐进驾驶座,打火、挂挡、松手刹,动作一气呵成。面包车冲破雨夜的黑暗,朝着城外深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赵胖坐在副驾驶,嘴里不停碎碎念给自己壮胆:“不就是个三十年的凶宅嘛,胖爷连老槐村的锁魂碑都见过,还能怕了一盏破灯?再说了,默哥是陈家传人,有铜铃在手,什么凶煞怨魂不得靠边站……”
话虽这么说,他却下意识把桃木剑抱在了怀里。
林小满坐在我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平安符,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陈默哥,铜铃会保护我们的,对不对?”
我摸了摸口温润的铜铃铛,轻轻点头:“嗯,会的。”
车子驶离县城,进入盘山公路。
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噼里啪啦作响,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车灯能照出前方几米远的路面。山路崎岖狭窄,一边是陡峭山壁,一边是万丈深渊,周磊却开得异常平稳,眼神锐利,牢牢盯着前方路况。
越往深山里走,空气里的温度越低,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开始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让人浑身汗毛不自觉竖起。
赵胖脸上的嬉皮笑脸渐渐消失,他拿起罗盘,指针开始疯狂乱转,本定不住方向。
“不对劲。”赵胖的声音沉了下来,“这山里的阴气太重了,罗盘直接失灵,怕是还没到李家坳,就已经被凶煞的气息笼罩了。”
我眉头微蹙,掀开窗帘看向窗外。
漆黑的山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风雨声里,隐约夹杂着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女人的啜泣声,又像是小孩哼唧的童谣声,轻飘飘的,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小满吓得往我身边靠了靠,却依旧咬着牙没有出声。
周磊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声音冷冽:“坐稳了,马上进村。”
十分钟后,面包车缓缓停在一块刻着“李家坳”的破旧石碑前。
石碑被雨水淋得发黑,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周身缠绕着一股浓重的死气,一看就是常年被阴气侵蚀的结果。
车刚停稳,我们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李家坳,没有一丝光亮。
没有灯火,没有炊烟,没有狗吠,没有鸡鸣,甚至连人声都听不见。整座村子死一般的寂静,像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坟场,静静卧在深山雨夜里。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黑沉沉的屋檐压得人喘不过气,阴冷的风卷着雨丝,在村子里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怎……怎么这么安静?”赵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哪是村子,这简直是……鬼村。”
李老头坐在后座,眼泪瞬间就下来了:“自从点灯宅出事以后,村里的人晚上再也不敢点灯了,天一黑就全部躲进屋里,捂紧被子不敢出声……再这么下去,全村人都要被活活吓死。”
我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立刻打湿全身。
一脚踩在李家坳的泥路上,一股刺骨的阴寒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老槐村的怨气还要黏腻、还要凶戾,像是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里死死盯着我们。
口的铜铃铛,忽然叮地轻响一声。
这一次不再是提醒,而是警惕。
铜铃在警告我——我们已经踏入了凶煞的地盘,危险,就在身边。
“大家把平安符戴好,糯米握在手里,不要散开,跟紧我。”我沉声吩咐,率先朝着村子深处走去。
赵胖手持桃木剑走在最前面开路,周磊断后,林小满紧紧跟在我身侧,四人呈防御阵型,一步步走进这座死寂的村庄。
雨水打在泥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我们走过一间又一间紧闭的房屋,每一扇门窗上,都贴着褪色的黄符,可符纸早已发黑卷曲,灵气尽失,本挡不住宅中的凶煞。
走到村子中央的老槐树下时,赵胖突然停下脚步,脸色煞白,指着前方,声音都在发抖:“默……默哥,你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不远处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五双小孩的布鞋。
布鞋是手工缝制的,早已破旧发黑,沾满了污泥,鞋尖统一朝着后山点灯宅的方向。每一双鞋里,都塞着一小撮白色的东西——凑近一看,竟是头发。
女人的长发,乌黑枯,缠在鞋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这……这是什么东西?”林小满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来。
李老头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声音恐惧到极致:“是……是那五个点灯的年轻人!他们昏迷之后,家里人就按照神婆的说法,摆了他们的鞋引魂,可……可鞋里的头发,本不是他们的!”
不是人的头发?
我蹲下身,用桃木剑轻轻挑开鞋里的头发。
头发接触到桃木剑的瞬间,立刻冒出一阵黑烟,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一股腐臭的气味瞬间散开。这本不是活人的头发,而是被怨魂浸染过的阴发,是凶煞用来勾魂的媒介。
“不好,这是凶煞设下的引魂阵。”我脸色一变,“它用这五双鞋,吸走那五个年轻人的阳气,再把村里人的魂魄一点点往点灯宅里引,难怪村民会梦游,会被缠上!”
话音刚落,一阵阴冷的风猛地刮过。
空地上的五双布鞋,忽然自己动了起来。
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脚,穿着鞋子,一步一步,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动作僵硬、缓慢、整齐划一,鞋底摩擦泥地,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在死寂的村子里格外刺耳。
赵胖吓得往后一跳,举起桃木剑:“妈的!活了!鞋子活了!”
周磊立刻把林小满护到身后,眼神冷厉,手已经按在了腰间藏好的短棍上。
我立刻掏出朱砂黄符,指尖快速捏诀,口中低喝陈家传下的定魂咒:“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定!”
黄符朝着布鞋扔出,瞬间燃成一团明火。
火光闪过,那些走动的布鞋猛地一顿,随即“啪嗒”一声,全部倒在地上,再也不动。
可危机,远没有结束。
“呜呜……呜呜……”
一阵轻柔又凄婉的童谣声,突然从后山的方向飘了过来。
声音稚嫩,像是一个小女孩在哼唱,可调子却阴冷诡异,九曲八弯,听得人心脏发紧,魂魄都像是要被勾走。
“点灯咯,回家咯……
灯一亮,魂归乡……
点灯人,别躲藏……
跟我走,莫彷徨……”
童谣声飘飘荡荡,在雨夜里回荡,像是贴在耳边唱一样。
林小满脸色惨白,捂住耳朵却依旧挡不住那声音:“好可怕……这是什么歌……”
“是凶煞引魂的童谣。”我眼神凝重,“它在召唤村里的魂魄,也在……召唤我们。”
李老头听到这童谣,双腿一软差点瘫倒:“是……是我孙女!这是我孙女这几天梦游时,一直哼的歌!”
就在这时,周磊突然低喝一声:“有人!”
我们猛地抬头,朝着村口的方向看去。
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单薄的花衣服,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雨水泥地里,正一步一步,朝着后山点灯宅的方向走去。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脸,嘴里不停哼唱着那首诡异的童谣。
正是李老头的小孙女!
“妞妞!”李老头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就要冲过去。
“别碰她!”我一把拉住他,“她现在被凶煞迷了魂,你一碰,阳气冲撞,她立刻会被凶煞反噬,当场没命!”
李老头僵在原地,老泪纵横,哭得浑身发抖:“那怎么办……那是我的孙女啊……”
我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神冷了下来。
点灯宅里的凶煞,是在故意给我们下马威。
它用一个七岁的孩子,我们现身,我们入局。
好,很好。
我松开李老头,握紧口的铜铃铛,一步步朝着那个小女孩走去。
雨水打在我的脸上,冰冷刺骨。童谣声越来越近,小女孩的脚步越来越快,眼看就要走进后山的密林,彻底落入凶煞的掌控。
赵胖、周磊、林小满立刻跟在我身后,四人并肩而行,没有一人退缩。
“陈默哥,小心。”林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坚定。
我没有回头,只轻轻说了一句:
“放心,有我在,谁也带不走她。”
距离小女孩还有十米远时,她突然停下脚步,缓缓抬起了头。
一张苍白瘦小的脸,眼睛紧闭,脸色青灰,脖子上那道青黑色的指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她猛地停下哼唱,朝着我们的方向,轻轻抬起手,用一种完全不属于孩童的、阴冷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说道:
“灯……亮了。”
“你们……来了。”
“点灯宅,等你们好久了。”
话音落下,后山的方向,一盏昏黄的煤油灯,骤然亮起!
灯光在漆黑的山林里格外刺眼,摇摇晃晃,像是有人提着灯,站在荒宅的门口,静静看着我们。
灯影里,一个纤细的人影,若隐若现。
真正的凶险,从这一刻,才算正式开始。
我站在雨里,望着那盏夺命的灯火,握紧了手中的桃木钉,口的铜铃铛,发出一声清越响亮的鸣响。
“既然等我们,”我声音冷冽,响彻雨夜,
“那我们,就去会会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