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冷风卷着雨沫子,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妞妞僵在泥水里,维持着抬手的姿势,青灰的小脸上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神情,那双紧闭的眼睛底下,像是藏着两团化不开的黑雾。
后山那盏煤油灯晃得更厉害了,昏黄的光穿透雨幕,像一只窥伺的独眼,童谣声再次缠缠绵绵地飘过来,比刚才更响、更阴,一字一句都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陈默哥,她、她被附身了……”林小满的声音发颤,却还是牢牢攥着手里的平安符,半步没有后退。
周磊把林小满护到身后,身形稳如磐石,右手按在背包侧的短刃上,眼神冷厉地盯着妞妞,又扫向后山点灯宅的方向,沉声道:“别分散,护住小孩,先破魂引。”
赵胖抱着桃木剑,腿肚子有点打飘,却还是硬着头皮往前站了半步,把怀里的糯米抓出一大把攥在手心:“默哥,咋整?胖爷随时能撒米镇邪!”
我没有立刻动作,目光死死落在妞妞脖子上那道青黑指印上。指印颜色深暗,边缘泛着死气,是被凶煞长期锁魂的迹象,再晚半刻,魂魄就会被彻底拖进点灯宅,再也拉不回来。
口的铜铃还在微微发烫,父亲留下的气息清晰可感,像是在无声地指引我。
“赵胖,撒三才定魂米,按左三右四的方位,围在妞妞脚边,别碰她的身子。”
“周磊,守住后方,防止邪祟从侧后方绕袭。”
“小满,把你绣的平安符拿出来,等我引魂的时候,贴在妞妞的后心。”
三人立刻应声,没有半分迟疑。
赵胖咬着牙,按照我教的法子,手一扬,纯白的糯米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精准落在妞妞左脚边,再反手四把,撒在右侧,米粒落地的瞬间,竟隐隐泛出一层极淡的金光,把妞妞小小的身子圈在中间。
糯米一触地,妞妞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属于孩童的尖锐嘶鸣,身体开始剧烈挣扎,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拽着她往后山走。
“点灯……回家……灯亮了……”她嘴里依旧不停念叨着,声音沙哑刺耳,完全变了腔调。
“就是现在!”
我低喝一声,指尖捏起朱砂笔,在空中快速划出陈家安魂诀,笔走龙蛇,朱砂未沾纸,却在空中凝出一道淡红色的符文。同时,我抬手按住口的铜铃,轻轻一摇——
叮——铃——
清越的铃声穿透风雨,压过诡异的童谣,在死寂的村庄里回荡。
铜铃一响,妞妞挣扎的动作骤然僵住,那股缠在她身上的阴寒气息,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外散了几分。
“魂归本位,邪祟退散!”
我跨步上前,指尖轻点妞妞的眉心,将空中的朱砂符文按入她的灵台。同一时刻,林小满鼓足勇气,快步上前,把温热的平安符牢牢贴在妞妞的后心。
平安符上的针线带着小满纯净的阳气,一贴上,妞妞脖子上的青黑指印,瞬间淡了一分。
“呜……”妞妞发出一声轻哼,紧闭的眼睛轻轻动了动,脸上的青灰褪去少许,原本僵硬的身体软了下来。
“妞妞!”李老头忍不住低呼,老泪纵横。
我一把将昏过去的妞妞抱进怀里,小家伙身子冰凉,呼吸微弱,却已经脱离了邪祟的控。
“成了!”赵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默哥牛!这凶煞看着吓人,还不是被咱们一招拿下!”
他话音刚落,后山那盏煤油灯猛地暴涨一倍!
灯光由黄转红,像血一样染红了雨幕,一股狂暴的怨气骤然从点灯宅方向席卷而来,狂风大作,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地上的落叶与泥水漫天飞舞。
刚才被我定住的五双布鞋,突然“啪啪啪”全部断裂,鞋底炸开,里面的阴发黑化成一缕缕黑烟,朝着后山飞窜而去。
“放肆!”
我眼神一冷,抱着妞妞往后一退,将孩子交到李老头手里:“老人家,带她回车上锁好,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出来,我们去点灯宅,了结这一切。”
“陈师傅……你们小心啊!”李老头抱着孙女,哽咽着不停鞠躬,转身踉跄着朝面包车的方向跑去。
危险解除了孩子,却彻底激怒了点灯宅里的主凶。
此刻,整座李家坳的阴气都在翻涌,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腐朽味,像是埋了几十年的老棺材被掀开。后山的密林里,影影绰绰的黑影晃动,那些被凶煞控制的散魂,正守在通往荒宅的路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赵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握紧桃木剑:“默哥,这玩意儿是真怒了,咱们真要直接闯?”
“它既下了战书,我们不进去,它只会更凶。”我把铜铃从口拿出,握在手心,铃铛温润,“这凶煞靠灯魂发力,只要灭了宅子里的本命灯,它就失了基。”
周磊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三支强光手电,分给我和赵胖:“走,我开路。”
林小满拉住我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担忧,却依旧坚定:“陈默哥,我跟你们一起,我能帮上忙。”
我看着她清澈又勇敢的眼睛,没有拒绝,只点了点头:“跟在我身后,别离开半步。”
四人排成一列,我持铜铃在前,周磊护着小满居中,赵胖断后,踏着泥泞的山路,朝着后山点灯宅走去。
越往上走,阴气越重,手电的光都像是被黑暗吞噬,只能照出眼前几米的距离。路边的树木枝扭曲,像一只只伸出的鬼爪,树皮上布满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涸的血迹。
走了不到百米,前方的路被一道半人高的石墙挡住。
石墙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满了一盏又一盏煤油灯,密密麻麻,一眼望去,让人头皮发麻。
最中间的一盏灯最大,灯芯鲜红,和那张凶煞请柬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是锁魂灯墙。”我停下脚步,指尖抚过墙面,触手冰寒刺骨,“这是用横死人的血画的,用来困住闯入者的魂魄。”
赵胖咽了口唾沫:“那咋过去?硬拆?”
“拆不得,一拆,墙里的散魂全都会扑出来。”我摇了摇头,握紧铜铃,“陈家有法,铃响魂退。”
我深吸一口气,将铜铃举到身前,手腕轻转,摇出一段沉稳而有节律的声响。
叮铃……叮铃……叮铃铃……
这是陈家传下的渡魂铃音,不攻,只镇邪,引散魂安息。
铃声响起的瞬间,石墙上的灯影开始剧烈晃动,那些暗红色的颜料渐渐变淡,墙后传来细碎的呜咽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又像是在解脱。
周磊立刻上前,伸手一推,石墙轰然倒塌,露出了后面的路。
而路的尽头,就是那栋传说中沾了三十条人命的点灯宅。
青砖灰瓦,院墙高耸,门楼破旧不堪,屋檐下挂着两盏早已腐烂的灯笼,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正厅的门槛上,那盏引魂的煤油灯就放在那里,灯火猩红,摇摇晃晃。
灯影里,一个穿着民国服饰的纤细女子身影,若隐若现。
我们刚踏上荒宅的台阶,那盏煤油灯突然自行飘了起来,悬在半空,朝着正厅里缓缓退去,像是在给我们引路。
“这是……魂灯引路?”赵胖声音发紧,“胖爷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嚣张的凶煞,直接把咱们往屋里带。”
“它想把我们困在宅子里,一网打尽。”我眼神平静,没有半分畏惧,“正好,我也想看看,三十年前,这宅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率先抬脚,跨过点灯宅那道布满裂痕的门槛。
一脚落下,一股比外面浓十倍的怨气,瞬间将我们四人包裹。
屋里漆黑一片,只有那盏魂灯散发着猩红的光,照亮了堂屋的景象。
正中摆着一张破旧的供桌,桌上落满灰尘,牌位早已碎裂,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器、腐烂的衣物,还有几惨白的骨头。
墙壁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抓痕,像是人在绝望中,用手指活活抠出来的。
空气里,除了腐朽味,还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煤油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盏魂灯飘到供桌上方,停下不动。
灯影里的女子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我们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穿着一身月白旗袍,长发垂腰,身形单薄,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凶戾。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起手,指向堂屋西侧的一间暗室。
暗室的门,缓缓自行打开。
里面,一片漆黑,像是一张巨兽的嘴。
同时,那首诡异的童谣,再次在宅子里响起,这一次,就在我们耳边,清清楚楚:
“点灯咯,回家咯……
灯一亮,魂归乡……
点灯人,别躲藏……
跟我走,莫彷徨……”
林小满紧紧抓住我的胳膊,脸色苍白,却一声不吭。
周磊挡在我们身前,手电直射暗室,眼神戒备到了极点。
赵胖把桃木剑横在前,手心全是汗。
我握着铜铃的手微微用力,铃铛温热,给了我无尽底气。
我看着灯影里的怨魂,看着那扇敞开的暗室门,声音清冷,响彻荒宅:
“你引我们进来,不就是想让我们知道三十年前的真相吗?”
“我陈默来了。”
“你的冤,你的仇,你的怨,我全都接下。”
“但你若再伤无辜百姓,休怪我陈家铃响,魂飞魄散。”
话音落下,那盏猩红的魂灯,猛地一爆。
暗室里,透出一片昏黄的光。
一段尘封了三十年的惨案,终于要在我们面前,揭开最血腥、最恐怖的真相。
我迈步朝前,朝着那间吞噬一切的暗室,走了过去。
身后,赵胖、周磊、林小满,寸步不离。
阴村夜话,荒宅灯影,
这一局,我们不死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