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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李从嘉回金陵那天,全城的人都出来了。

从城门口到宫门,十里长街,人山人海。有人举着香案,有人捧着瓜果,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所有人都在等,等着看一眼那个打赢了仗的年轻国主。

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队伍出现了。

先是一队骑兵,举着南唐的旗帜,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然后是步卒,排成整齐的方阵,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抖。再然后是战车,一辆接一辆,车上载着缴获的兵器盔甲。

最后,是一匹白马。

马上的人穿着便服,没有披甲,没有戴盔,只是一身青色的袍子。但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望着前方,像一棵树。

百姓们愣住了。

那就是国主?

那么年轻,那么瘦,那么……普通。

但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万岁”,然后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如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震得人耳朵发麻。

李从嘉勒住马,望着跪了满地的百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不是第一次出城,也不是第一次进城。但以前,他只是个皇子,没人注意他。

现在,他是国主。

是这些人跪拜的那个。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勒住马。

城门口站着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太后,穿着盛装,由宫女搀扶着。太后身后,是文武百官,一个个穿着朝服,跪了一地。

太后身边,站着一个女子。

素净的衣裙,不施脂粉,但站在那里,像一朵花。

周娥皇。

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

走到太后面前,他跪下磕头。

“儿臣参见母后。”

太后扶他起来,上下打量着他。

“瘦了。”她说,“黑了。但精神了。”

他笑了笑。

太后转身,看着周娥皇。

“这孩子天天在宫门口等,从早等到晚,一等就是十几天。”

李从嘉看向周娥皇。

周娥皇低下头,脸微微红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你等朕?”

她点点头。

“等了多久?”

她想了想,伸出两手指。

二十天。

从他离开那天起,她就每天站在宫门口等。

从早上等到晚上,从晴天等到雨天。

等到太后都心疼了,让人劝她回去,她摇头。

等到宫女们都感动了,给她送伞送衣裳,她接过来,但还是站着。

等到所有人都知道,周司徒的女儿,在等国主回来。

李从嘉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喜悦,委屈,担心,还有一点点光。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外面站了太久。

“朕回来了。”他说。

她点点头,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太后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了好了,先进宫。有什么话,进去再说。”

李从嘉松开手,扶太后上车。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娥皇,她站在那里,还在流泪,但笑得很好看。

他忽然觉得,回金陵真好。

城南,那条巷子里。

何归还是坐在门口,帮人写信。

今天来的人特别多,说的都是国主凯旋的事。

“姑娘,帮我写封信给我儿子,告诉他,国主赢了,他没事了!”

“姑娘,帮我写封信给我男人,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姑娘,帮我写封信给滁州的亲戚,告诉他们,金陵好着呢!”

她一封一封地写,写得手腕都酸了。

但嘴角一直弯着。

老汉推着车过来,递给她两个炊饼。

“姑娘,今天免费。老伯高兴!”

她接过来,点点头。

老汉看着她,忽然问:“姑娘,你那个……那个人,回来了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老汉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回来就好。”

他推着车走了,嘴里哼着小曲。

何归低头看着手里的炊饼,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来,往巷子口走去。

巷子口,可以看见远处的大街。

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人。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敲锣打鼓,有人在喊口号。庆祝的人流从城门口涌过来,涌向皇宫的方向。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

很远,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在人群的最前面,在那匹白马上,穿着青色的袍子。

她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开始偏西,久到人群渐渐散去,久到街上恢复平静。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

屋里,那件外袍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

她走过去,坐下,伸手摸了摸。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

一百零七次了。

每一次,她都看着他死。

这一次,他终于活着回来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香。

没有梦。

慈宁殿,晚宴。

太后设宴,为李从嘉庆功。

殿里张灯结彩,摆了几十桌。文武百官都来了,带着家眷,穿着盛装,笑语喧哗。

李从嘉坐在太后身边,面前摆满了菜,可他一口也吃不下。

太后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吃不下也得吃。你是国主,多少双眼睛看着你。”

他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太后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从嘉,你今年二十几了?”

“二十六。”

“二十六,不小了。”太后说,“该立后了。”

李从嘉愣了一下。

“母后……”

“哀家不是催你。”太后说,“哀家只是提醒你。国不可无后,你明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儿臣明白。”

太后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周娥皇,又看了看他。

“那个姑娘,等你等了二十天。从早等到晚,从晴天等到雨天。哀家看了都心疼。”

李从嘉没有说话。

太后叹了口气。

“你自己想想吧。哀家只是提个醒。”

她站起来,去跟别的宾客说话。

李从嘉坐在那里,望着面前的酒杯发呆。

周娥皇在等他。

他当然知道。

她站在宫门口,等了二十天。

可何归呢?

何归等了他一百零七次。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他只知道,不管怎么选,都会有人难过。

宴会散了,已经很晚了。

李从嘉送走最后一个宾客,站在殿门口,望着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洒了一地清辉。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周娥皇站在他身后。

“国主。”

“你怎么还没走?”

“臣女……臣女想和国主说几句话。”

他点点头。

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望着夜空。

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

“国主,臣女今天在宫门口,看见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您知道吗?”

他摇摇头。

“臣女想,这个人,终于回来了。”她说,“臣女等了二十天,每一天都在想,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饿着,会不会冷着。现在他回来了,好好的,臣女就放心了。”

他看着她。

她的脸在月光下,很柔和。

“国主,”她说,“臣女不急着要什么答案。臣女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娥皇……”

“国主不用说什么。”她笑了笑,“臣女只是想让国主知道,有人在这里等你。不管多久,都等。”

她转身,慢慢走远了。

李从嘉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心里有很多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汴京,皇宫。

赵匡胤坐在御案后,脸色铁青。

案上摆着一份战报,已经被他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

曹彬败了。

滁州没打下来。

八万人,打了两个月,死了两万多,粮草被烧,狼狈逃窜。

他把战报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

满殿的侍从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赵匡胤站起来,在殿里走来走去。

他是后周的殿前都检点,是陈桥兵变的发起者,是大宋的开国皇帝。他打过无数仗,从没输过这么惨。

输给谁?输给一个刚登基的小皇帝?

他忽然停下来。

“李煜。”他念着这个名字,“李煜。”

那个只会写词的小子。

那个被他吓得跪着接旨的小子。

那个他本没放在眼里的小子。

他居然输了。

输给那个小子。

他转身,看着跪了一地的侍从。

“传旨,召赵普、高怀德、慕容延钊……明早朝议事。”

侍从爬起来,飞奔而去。

赵匡胤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

但他的脸色,比夜色还阴沉。

李从嘉回到寝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今天的事。

周娥皇在宫门口等他的样子。

何归在巷子里帮人写信的样子。

太后说“该立后了”的样子。

还有那个战报——林仁肇写的,说宋军死了两万多,曹彬逃了。

他赢了。

真的赢了。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赵匡胤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再来的,带更多的兵,用更狠的办法。

下一次,他还能赢吗?

他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他忽然想起何归。

不知道她睡了没有。

不知道她吃得好不好。

不知道她有没有按时喝药。

他忽然想去找她。

可他动不了。

他是国主。国主不能随便出宫,尤其不能在半夜出宫。

他只能躺着,望着帐顶发呆。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何归坐在门口,对他笑。

他也笑了。

金陵,城南。

天亮了。

何归醒来,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这一觉睡得真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眯着眼睛,望着远处。

街上已经有人走动了。挑担子的,推车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跟往常一样。

但似乎又不一样。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因为国主赢了。

因为仗打完了。

因为子可以照常过了。

她站在那里,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笑了。

她转身,收拾好东西,搬出桌子,摆好笔墨纸砚。

又开始一天的工作。

刚坐下,就有人走过来。

是个年轻人,穿着普通,但眼神很精。

他坐下来,说:“姑娘,帮我写封信。”

她铺开纸,等着他说。

他说:“写给国主。”

她的手顿了一下。

年轻人压低声音,说:“我是林将军的人。林将军让我给国主带句话。姑娘,你能帮我传一下吗?”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年轻人说了一串话,她飞快地记下来。

写完了,年轻人站起来,匆匆离去。

她低头看着那封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林将军又来信了。

这一次,会是什么?

她把信收好,继续帮人写信。

但她心里知道,她又要去一趟皇宫了。

也许不用。

也许他会来。

她想起那天在采石矶,他送她到门口,轻轻抱了她一下。

那个拥抱,很短,很轻。

但她记得很清楚。

她低下头,继续写。

嘴角弯着。

那天傍晚,李从嘉果然来了。

他穿着便服,一个人,骑着马,来到巷子口。

她正在收拾东西,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夕阳照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何归。”

她点点头。

“朕来看看你。”

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他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朕今天收到了林将军的信。”

她看着他。

“他说,宋军虽然败了,但赵匡胤已经在准备再次南下。下一次,可能会更凶。”

她听着,没有说话。

“朕不知道还能不能赢。”他说,“但朕会尽力。”

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画面涌进来。

只有一句话。

一句轻轻的话,像风吹过。

“你会赢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怎么知道?”

她指了指自己。

他忽然明白了。

一百零七次。

她见过他输了一百零七次。

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说他会赢。

那就一定会赢。

他忽然笑了。

“好。朕信你。”

她也笑了。

夕阳慢慢落下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卖炊饼的吆喝声,老汉推着车走过,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推着车走了,嘴里哼着小曲。

比卖了十筐炊饼还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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