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料峭,带着残冬的寒意,刮过高崖,吹动沈铭额前散落的发丝。他伏在一块巨大的、长满青苔的岩石后面,身体与岩石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呼吸在龟息法的作用下微弱悠长,心跳缓慢沉稳。若非走到近前仔细查看,绝难发现这里藏着一个人。
他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数里外官道上的那队人马。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具体面容和衣着细节,但那股子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军人气质,以及隐约透出的、不同于寻常兵卒的肃与精悍,却清晰可辨。尤其为首两人,身形挺拔,即使在马上,也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显然并非庸手。
“十一个人,皆是骑乘。马是上等战马,膘肥体壮。队列看似松散,实则彼此呼应,可随时结阵。”沈铭心中快速评估,“不是普通州府兵丁,更非衙役捕快。像是……禁军?或者,是钦天监下属的缉捕队伍?”
他注意到,这队人马并未沿着官道快速行进,而是走走停停,不时有人下马,在路边、林缘、甚至溪流附近仔细查看,似乎在搜寻什么痕迹。偶尔遇到樵夫或行商,也会拦住询问几句。
“搜山?搜人?”沈铭的心沉了下去。目标是谁?是山中潜藏的通缉要犯?是最近流窜至此的悍匪?还是……冲着他这个“失踪”的天牢敛尸人来的?
可能性很多。但在这个时间点,在他刚刚于西山深处站稳脚跟不到两个月的时候,出现这样一队明显精锐的人马搜山,由不得他不往自己身上想。
“是因为甲字区‘妖人’之事,钦天监顺藤摸瓜,查到了我这个最后接触尸体的敛尸人突然‘失踪’,心生疑虑,所以派人搜寻?还是说,那夜袭击我老鼠巷破屋的黑衣人,就是这队人马的前哨或同僚,他们据某种线索追到了西郊,进而扩大搜索范围?”
沈铭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那夜黑衣人头领锐利的眼神和年轻手下对灰尘痕迹的敏锐观察。如果是同一批人,或者同一体系,那么他们的追踪能力和韧性,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不能慌,不能自乱阵脚。”沈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他们未必确定我在西山,可能只是在排查可能性。西山范围广阔,他们只有十一人,想找到我刻意隐藏的山洞,无异于大海捞针。只要我不主动暴露,他们找到我的概率很低。”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他们显然有备而来,而且……似乎带了某种可能辅助追踪的工具或方法?”沈铭注意到,队伍中有一人,下马后并未像其他人一样低头查看地面或植被,而是手持一个类似罗盘的物件,不时低头看看,又抬头环顾四周,似乎在感应什么。
“寻气罗盘?还是其他探测法器?”沈铭心中一凛。如果对方有能探测灵气或特殊气息的法器,那他的山洞虽然隐蔽,但毕竟位于微弱地脉节点附近,长期修炼和居住,难保不会留下些许“痕迹”,尤其是那丝地脉之气与自己气息混合后,是否会产生特殊的、能被法器探测到的“场”?
这是一个未知的风险。
“必须弄清楚他们的具体目标、手段和搜索计划。不能被动等待。”沈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决定,冒险靠近一些,尝试窃听他们的谈话,获取更多信息。
他像一只真正的山豹,悄无声息地从高崖岩石后滑下,利用茂密的灌木和嶙峋的山石作为掩护,向着官道方向潜行而去。草上飞身法全力施展,落地无声,转折如电,对地形的熟悉让他能选择最优的移动路线。同时,他将龟息法运转到极致,不仅收敛气息,甚至尝试调动丹田那丝地脉之气,让自身气息更加“沉入”脚下大地,与山林背景融为一体。
这个尝试效果出奇的好。当他有意识地将地脉之气散于四肢百骸,尤其是足底涌泉时,他感觉自己与脚下大地的联系似乎更加紧密,脚步更稳,落地时与地面接触的“声音”和“震动”都似乎被大地本身吸收、消弭了许多。甚至,在穿过某些植被时,那种轻微的、不可避免的摩擦声,也似乎降低了一些。
“地脉之气,竟有辅助隐匿和融入环境的效果?”沈铭心中暗喜,这无疑是个意外发现,对此刻的潜行侦查大为有利。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最终在距离官道约百丈外、一处地势稍高、林木茂密的山坡上停下,藏身于一丛茂密的荆棘和一块凸起的山岩之后。这个距离,以他过人的耳力,配合山林间相对安静的环境(对方交谈并未刻意压低太多),已能勉强听清一些对话。
此刻,那队人马正好停在官道旁一处相对宽敞的空地休息。马匹被拴在路边的树上,众人或坐或站,喝水吃粮。那手持罗盘之人,依旧站在稍远处,皱着眉头看着手中的罗盘,不时调整方向。
“……王校尉,这都第三天了,西山外围都快搜了个遍,罗盘的指针只是偶尔微动,方向飘忽不定,本无法精确定位。会不会是那东西……本不在这一片?或者,已经被其他人捷足先登取走了?”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耐。
被称为王校尉的,正是为首两人中的一个,身材魁梧,面如重枣,闻言沉声道:“李队正,少安毋躁。赵仙师给的这‘探灵盘’,感应范围有限,且对微弱、散逸的地脉阴煞之气反应本就模糊。目标物很可能深藏地下,或处于某种封禁状态,气息不显。上头既然下令让我们在这一带仔细排查,自有道理。别忘了,两个月前,天牢那档子事,最后的气息残留,可是指向西边。”
天牢!沈铭心中一紧。果然与此有关!
那李队正,似乎是另一为首者,声音略显尖细,冷笑道:“天牢那‘妖人’都化成灰了,还能留下什么线索?依我看,说不定是那晚潜入其住处、后来又消失的‘老鼠’搞的鬼,故意留下点似是而非的气息,引我们白费力气。那‘老鼠’据说只是个气血微弱的敛尸人,能有什么能耐?”
王校尉摇头:“不可小觑。张仙师事后查验,认定那破屋附近曾有微弱但纯净的灵气波动残留,非天然形成,亦非那‘妖人’的煞气。那敛尸人沈铭,在其父死后接手敛尸活计,半年内接触尸体众多,其中不乏江湖人物和身怀异术者。保不准得了什么机缘,或者……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他突然失踪,绝非偶然。”
沈铭听得后背发凉。钦天监的仙师果然手段不凡,竟能探测到灵气波动残留!而且对自己的“机缘”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他们果然将“妖人”之死、灵气波动、自己失踪这三件事联系了起来,并且高度重视!
“即便如此,西山茫茫,找一个刻意躲藏的人,谈何容易?”李队正抱怨道,“要我说,不如多派些人手,封锁进出山路,再悬赏征集山民猎户提供线索。咱们这十几号人,撒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王校尉沉吟道:“人手已从其他地方调拨,不即到。悬赏告示也已发往周边村镇。不过,此事涉及隐秘,不宜大张旗鼓,以防打草惊蛇,或引来其他势力的觊觎。我们目前的任务,是先确认目标大致范围,并寻找可能存在的、与那‘妖人’或敛尸人相关的其他线索。比如……赤炎岛。”
赤炎岛!又听到了这个关键词!沈铭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赤炎岛余孽?”李队正语气凝重了些,“胡癞子那案子,不是已经结了?赃物起获,主犯伏法,虽牵扯出赤炎岛,但并未抓到实质把柄。”
“胡癞子只是小卒。”王校尉压低声音,“据胡癞子死前断续交代,以及我们后续调查,赤炎岛余孽近年来似乎一直在暗中活动,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可能与几十年前赤炎岛覆灭时遗落的某件‘传承之物’有关。而西山地脉特殊,阴气汇聚之处不少,正是他们可能的活动区域之一。我们此番搜寻那‘妖人’可能遗留之物,也要留意赤炎岛的踪迹。两者或许……有所关联。”
沈铭心中剧震。赤炎岛余孽在找传承之物?西山地脉特殊?这和他丹田内的地脉之气,以及周文渊笔记中关于“地气灵气”的猜想,隐隐似乎能串联起来!难道这西山深处,真的隐藏着与修仙界相关的秘密?赤炎岛的、玄阴煞魔宗的、甚至还有其他?
“妈的,这潭水越来越浑了。”李队正骂了一句,“又是天牢妖人,又是失踪敛尸人,又是赤炎岛余孽……咱们这趟差事,可真不轻松。王哥,你说那‘妖人’到底留了什么东西,让上头这么重视?”
王校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此乃绝密。我只听说,似乎与‘归墟海眼’的方位推演有关……而且,可能不止一份。天机阁那边,似乎也有所动作……”
归墟海眼!天机阁!
沈铭的心脏砰砰直跳。筑基修士遗愿中警告必须毁掉的,就是关于“归墟海眼”的残图笔记!而天机阁,这个神秘组织也牵扯了进来!这“妖人”身上携带的秘密,果然牵动极大!
“难怪……”李队正倒吸一口凉气,不再多问。
这时,那一直摆弄罗盘的人走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王校尉,李队正。罗盘东南方向,约三里外,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阴气汇聚之象,但断断续续,难以捉摸。需要靠近探查吗?”
王校尉和李队正对视一眼。王校尉果断道:“去!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不能放过。陈先生,有劳你继续用罗盘指引方向。其他人,保持警惕,三人一组,扇形散开,间隔二十步,缓速推进!注意脚下和周围,可能有陷阱或埋伏!发现异常,立刻发信号!”
“是!”众人齐声应诺,迅速整理装备,牵马上马(马匹留在原地专人看管),呈战斗队形,向着罗盘指示的东南方向,也就是沈铭山洞的大致方位,缓缓搜索过去。
沈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东南方向,三里外……那正是他山洞所在的大致区域!虽然不一定精确指向山洞,但范围已经大大缩小!那罗盘,果然能探测到阴气或地脉之气的异常!
“不能让他们靠近!”沈铭脑中念头飞转。山洞虽然隐蔽,但若对方仔细搜索,未必不能发现。而且,山洞内有他生活的痕迹,有火塘,有存储的食物和药材,一旦被发现,立刻就能确认有人在此长期藏匿,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引开他们!或者,制造混乱,扰罗盘的探测!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队缓缓推进的搜山队伍,又看了看他们留在原地看守马匹的两个兵卒,最后,目光落向了更远处,那片他之前探索过的、地气“阴寒沉滞”、甚至带有“秽气”的背阴洼地。
一个大胆的计划,迅速在脑海中成形。
他像一道无声的阴影,从藏身处悄然退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绕过搜山队伍的前进路线,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草上飞身法的迅捷,抢先一步,向着那片背阴洼地疾驰而去。
他要利用那里特殊的、令人不适的“阴秽”地气,给这些搜山者,制造一点“惊喜”。
同时,他也要测试一下,自己这微弱的地脉之气,以及这两个月来对地气的一些粗浅理解,能否在实战中派上用场。
山雨欲来,孤狼亮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