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晴跟在周管家身后,从那扇黑漆大门走进去。
一进门,她就愣住了。
院子太大了。
青砖铺的地,扫得净净,连草都没有。两边是回廊,红柱子绿栏杆,弯弯曲曲不知道通到哪儿。正对着大门是一面影壁,上面雕着花鸟鱼虫,活灵活现的。
她站在那儿,张着嘴,口水又流下来了。
“丫头,”师父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别光顾着看,记路。”
苏婉晴心里一凛,赶紧收回目光,继续跟着周管家往前走。
绕过影壁,是个更大的院子。中间有个石缸,养着金鱼,红的黑的游来游去。两边种着花,有些还开着,香味淡淡的。
周管家没停,穿过院子,往旁边一个小门走去。
“婉晴姑娘,”他边走边说,“往后你就住后院。那边清净,适合你。”
苏婉晴点点头,嘴里嘟囔:“后院……后院……”
穿过小门,是一条窄窄的夹道。夹道两边是墙,一边高一边矮,矮的那边能看见隔壁院子的屋顶。
走了几十步,又是一道门。推开,是个小院子。
不大,也就两三间房子那么大。院子里有棵石榴树,结着红红的果子。树下有口水井,井台上放着个木桶。
“到了。”周管家停下来,指了指靠东边的那间屋子,“这是你的房。”
苏婉晴看过去。
一间厢房,不大,但窗明几净。窗户上糊着白纸,贴着窗花。门是木头做的,刷着红漆,虽然旧了,但擦得净净。
周管家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但比苏婉晴想象的好太多了。一张木板床,铺着厚厚的稻草,上面是崭新的被褥。靠墙放着个衣柜,也是木头做的,漆成深红色。窗边有张桌子,桌上放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面小镜子。
苏婉晴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进来吧,”周管家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屋。”
苏婉晴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摸摸床,摸摸桌子,摸摸那面小镜子。
镜子照出她的脸。满脸的灰,乱糟糟的头发,傻愣愣的表情。
她对着镜子咧嘴一笑,镜子里的人也咧嘴一笑,口水流下来。
“丫头,”师父说,“您这装得,老夫都快信了。”
苏婉晴心里没说话,继续在那摸来摸去。
周管家站在旁边看着,等她摸够了,才说:“婉晴姑娘,你先歇着。晚些时候,夫人要见你。”
苏婉晴回头看他:“夫人?”
“对,就是大少爷的母亲,你的婆婆。”
苏婉晴点点头,嘴里嘟囔:“婆婆……婆婆……”
周管家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苏婉晴站在那儿,四下打量这间屋子。
比她那间柴房好太多了。
不,不是好太多,是本没法比。
那间柴房,又黑又,冬天冷夏天热,屋顶漏雨,墙上有洞。这间屋子,窗明几净,被褥崭新,还有衣柜,还有镜子。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
小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榴树上挂着红果,井台上的木桶晒着太阳。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师父,”她心里说,“这地方,比我想的好。”
师父的声音响起来:“好是好,但不能大意。越好的地方,事越多。”
苏婉晴点点头。
她知道。
那个婆婆,那个还没见面的婆婆,肯定不是省油的灯。
还有那个傻子丈夫——
她走到床边,坐下。
床软软的,一坐一个坑。她从来没坐过这么软的床。以前那床,就是几块木板搭的,铺层稻草,硬得硌人。
她躺下来,望着房顶。
房顶是木头吊的,刷着白漆,净净。
“师父,”她心里说,“我有点儿害怕。”
“怕什么?”
“怕装不好,被人看出来。”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说:“丫头,您记住,装傻最重要的,不是装得像,是让别人觉得您无害。”
苏婉晴想了想,明白了。
“让他们觉得我傻,觉得我好欺负,觉得我不值一提。这样,他们就不会防着我。”
“对,”师父说,“等他们不防着您了,您就能看清他们是什么人。看清了,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苏婉晴点点头,从床上坐起来。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有半缸水,凉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甜的。
不是那种糖的甜,是井水的那种清甜。跟她从小喝的那种带泥腥味的水完全不一样。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缸子,走到窗边。
窗外,太阳慢慢升高了,照得小院子里亮堂堂的。
她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那些红红的果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她心里说,“我还没见过那个傻子呢。”
“不急,”师父说,“该见的时候自然就见了。”
苏婉晴点点头,继续看着窗外。
没一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
她赶紧回到床边,坐下,换上那副呆傻的表情。
门开了,进来个婆子。四十来岁,穿着灰布褂子,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带着笑。
“婉晴姑娘,”她说,“我是王婶儿,往后负责给你送饭送水。有啥需要,就跟我说。”
苏婉晴看着她,咧嘴一笑:“王婶儿……王婶儿好……”
王婶儿打量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是好奇,是同情,还是别的?苏婉晴看不出来。
“姑娘,”王婶儿说,“你先歇着。晌午饭我一会儿送来。晚上夫人要见你,到时候我来领你过去。”
苏婉晴点点头。
王婶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
“姑娘,”她压低声音说,“到了夫人跟前,少说话,多点头。记住了?”
苏婉晴看着她,还是那副傻笑:“记住……记住……”
王婶儿叹了口气,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丫头,”师父说,“这个王婶儿,好像有点向着您。”
苏婉晴心里说:“不一定。也许是试探。”
“您这么想?”
“嗯,”苏婉晴说,“刚来,谁都不能信。”
师父笑了:“好,好,就该这样。”
苏婉晴又躺回床上,望着房顶。
脑子里回想着这一路看到的。
那条宽宽的马路,那些高高的楼房,那些穿着时髦的行人。还有这座大宅子,这个净的小院子,这张软软的床。
跟那个山村,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想起刘桂香,想起苏玉翠,想起那个破旧的土坯房,想起那间又黑又的柴房。
才离开半天,就像上辈子的事了。
“丫头,”师父说,“想什么呢?”
苏婉晴沉默了一会儿,心里说:“在想,人跟人,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有的人,生下来就是享福的。有的人,生下来就是受罪的。”
师父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这都是命。”苏婉晴心里说,“现在知道了,命是可以改的。”
师父笑了:“丫头,您能这么想,老夫就放心了。”
苏婉晴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石榴叶的清香。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运转吐纳法。
真气在体内游走,温温热热的,像师父的手,在轻轻抚摸她。
她想起师父说的那些话。
玲珑七窍心,千年难遇的修炼奇才。
天医门第一百零九代掌门。
医道,武道,修道之法。
她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苏婉晴了。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她睁开眼,坐起来,换上那副呆傻的表情。
王婶儿端着个托盘进来,上头放着两个碗。一碗白米饭,一碗炖菜,还有几块肉。
“姑娘,吃饭了。”
苏婉晴接过托盘,放在桌上,低头就吃。
吃得狼吞虎咽,满脸都是米粒。
王婶儿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苏婉晴抬头看她,傻笑:“好吃……好吃……”
王婶儿摇摇头,转身出去了。
苏婉晴继续吃。
吃着吃着,她停下来,看着碗里那几块肉。
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香气扑鼻。
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肉。
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肉烂得入口即化,满嘴都是香味。
她嚼着嚼着,眼眶突然红了。
“丫头,”师父的声音轻轻响起,“怎么了?”
苏婉晴摇摇头,继续吃。
但眼泪还是没忍住,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她低着头,就着眼泪,把那碗饭吃得净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