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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从那条涸的河沟再次钻进排水渠的时候,陆斩就知道,这次不一样。

上一次来,他们是偷偷摸摸的,像两只钻进粮仓的老鼠,只想看看里面有什么,能捞点什么好处。但这一次,曹西风的脚步没有半点犹豫,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沉,像是在走向一个早就该去的地方。

陆斩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感受着刀身传来的阵阵颤动。

这柄斩马刀跟了他二十年,饮过无数恶人的血,也救过他无数次的命。它是有灵性的——至少陆斩这么认为。每次遇到真正的危险,刀身就会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他:小心。

但这一次,刀不仅仅是发热。

它在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不易察觉的抖动,而是一种剧烈的、不受控制的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拼命想要逃离这里。

陆斩死死握住刀柄,手心全是汗。

“老曹。”他压低声音,“我这刀……在抖。”

曹西风走在前面,头也没回:“那是它在害怕。”

陆斩愣了一下。害怕?这柄刀跟了他二十年,从没怕过任何东西。面对山匪的砍刀,它没怕过;面对江洋大盗的暗器,它没怕过;面对那些邪门的玩意儿,它也没怕过。现在它在抖?

“这里的墨力已经浓郁到足以改写生死的程度了。”曹西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轻,却清晰地钻进陆斩的耳朵里,“小心脚下。”

陆斩低头一看,脚下是一层薄薄的积水。那水不是透明的,而是浑浊的、发黑的,上面漂着一层油花一样的东西,泛着诡异的七彩光泽。他踩上去的时候,那层油花轻轻荡开,露出下面一样东西——

一只手。

一只女人的手。

苍白,浮肿,手指微微弯曲,像是生前还在拼命抓着什么。手背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那是铁链磨出来的痕迹。

陆斩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绕过那只手,继续向前。

两人又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排水渠渐渐变得开阔起来。两边的石壁不再是粗糙的天然岩石,而是被人工打磨过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幽暗中微微发亮,像是活物一样蠕动着,每一次蠕动,就会有一阵阴冷的风从深处吹来。

那股风里带着一种浓郁到化不开的腥甜味。

陆斩吸了一口,差点吐出来。那不是血腥味,也不是腐烂味,而是一种混合了血、墨、怨念、死亡的气息,浓得像实质,每吸一口都觉得肺里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到了。”曹西风忽然停下。

陆斩凑上去,从他肩头往外看。

然后,他彻底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底石厅,方圆足有数百丈,高也有数十丈,穹顶上镶嵌着几十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惨白的光芒。光芒照下来,把整个石厅照得亮如白昼,亮得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

石厅的中央,矗立着九座青铜磨盘。

每一座都有十丈高,三丈宽,像九座小山,又像九尊从地底爬出来的巨兽。磨盘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此刻正亮着暗红色的光,随着磨盘的转动而不断闪烁。磨盘的边缘,有无数铁钩和铁链,像章鱼的触手一样垂下来,每一铁链的末端,都锁着一个人。

女人。

数十名女子。

她们长发散乱,衣衫褴褛,的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正像牲口一样被蒙住眼睛,拼命推动着沉重的磨杠。那磨杠有碗口粗,需要三四个人才能推动一圈。她们推着,走着,一圈又一圈,永无止境。

磨杠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金属上刮擦。但这声音,掩盖了另一声更轻微的声音——

抽泣。

一声接一声的抽泣,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像是被掐住脖子的人发出的喘息。那些抽泣来自推磨的女子,来自锁在铁链上的女子,来自角落里堆成小山的尸体。

陆斩的目光落在磨盘的缝隙处。

那里,正有什么东西流出来。

起初是浓稠的黑血,黑得像墨,浓得像浆,从磨盘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渗出来。那些黑血流经磨盘底座的符文时,符文就会猛地亮一下,像是一只贪婪的嘴,狠狠吸了一口。黑血在符文上流过,颜色渐渐变淡,质地渐渐变清,最后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墨。

黑得发亮的墨,带有琥珀质感的墨,隐隐透着一股甜腻香气的墨。

那些墨顺着磨盘底部的沟槽流下去,汇入一条条细细的管道,然后向着石厅尽头流去。

“那是……什么?”陆斩的声音在颤抖。

曹西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生灵墨’。取女子的先天灵韵,加之绝望死气,方能成墨。”

陆斩的手在抖,刀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他见过死人。他见过被砍死的、被勒死的、被毒死的、被淹死的。他见过被野狗啃得只剩骨架的,见过在水里泡得发胀变形的,见过在火里烧成焦炭的。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

把人活活碾成墨。

他的目光扫过那九座磨盘,扫过那些推磨的女子,扫过那些堆积的尸体,最后落在石厅尽头的一处祭坛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玄色长袍,脸上戴着一张红狐狸面具,面具的眼角微微上挑,透着说不出的妖异。他手里提着一支长笔,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画案前,贪婪地蘸取着刚刚流下来的墨液。

画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画纸,足有三丈长,一丈宽。纸上已经画了大半,是一座巍峨的石峰,石峰下是繁华的街市,街市上是来来往往的人群。画工精细,设色华美,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画的上方,题着五个大字——

《青州升平图》。

那狐面画师蘸了满满一笔墨,在画上又添了几笔,然后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发出阵阵神经质的笑声。

“好墨……好墨啊!”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是破锣在响,“这一炉墨,定能让知府大人在大晟京城彻底站稳脚跟!你们这些贱民,活着的时候没用,死了倒能派上大用场!再磨!给老夫狠狠地磨!”

他笑着,喊着,手舞足蹈,像一只疯了的狐狸。

陆斩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刀鞘上已经出现了裂纹,那是血气爆发撑出来的——这柄跟了他二十年的刀,第一次在没有出鞘的情况下,自己爆发了意。

就在这时,磨盘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女子倒在了地上。

她太累了,太虚弱了,推了太久太久,终于撑不住了。她倒在磨盘前,倒在那些缓缓转动的磨杠下。

磨盘没有停。

巨大的磨杠碾过她的身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像是踩破了一个水囊。鲜血溅出来,溅在旁边的女子身上,溅在磨盘的符文上,溅在那些漆黑的墨液里。

那些女子没有停。

她们依然在推,依然在走,一圈又一圈。不是她们不想停,是她们不敢停——停了,就是同样的下场。

那狐面画师不仅没有恼怒,反而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炸裂开来的血腥墨气。

他的脸上,满是陶醉。

“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全是满足,“新鲜的怨念,滚烫的死气,这才是最好的墨料……快,继续磨,不要停!”

陆斩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他的刀已经按不住了,刀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大,血色的煞气从缝隙里溢出来,在他身周形成一层淡淡的红雾。

“老曹……”他的声音低沉得像野兽的咆哮,“我忍不住了。”

曹西风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往的平静如水,也不再是那的漆黑如墨。此刻,那双眼睛里燃着一种陆斩从未见过的东西——

机。

真正的、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机。

“不用忍。”

曹西风反手从画箱中抽出【残墨】。那支破旧的笔在他手中微微颤抖,笔尖处,正凝聚着一点暗红色的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刺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抬起笔,一笔画在陆斩的后心。

那一笔很轻,轻得像是在纸上落下一个点。但就在笔尖触碰到陆斩衣服的瞬间,陆斩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后心涌入,瞬间流遍全身。那热流烫得他几乎叫出声来,烫得他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烫得他——

他的影子动了。

原本老老实实趴在地上的影子,忽然开始膨胀。它像吹气球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宽,越来越高,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三丈高的巨人。

那巨人的轮廓和陆斩一模一样,宽肩厚背,大刀。但它不是普通的影子——它是墨色的,纯粹的墨色,黑得像深渊,黑得像凝固的墨汁。它的眼睛是两团金色的火,在黑暗中熊熊燃烧。

它站在陆斩身后,俯视着整个石厅,俯视着那些磨盘,俯视着那个戴着红狐狸面具的男人。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咆哮。

那咆哮声震得整个石厅都在颤抖,震得穹顶上的夜明珠簌簌往下掉,震得那些磨盘上的符文瞬间黯淡下去,震得那狐面画师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所有的人都停下来了。

那些推磨的女子停下脚步,茫然地抬起头。那些锁在铁链上的女子睁开眼,看向声音的来源。连那些已经死去的、堆在角落里的尸体,似乎都在这一声咆哮中微微颤动。

狐面画师转过身。

他看见了那尊三丈高的墨色巨魔,看见了巨魔眼睛里那两团金色的火,看见了站在巨魔阴影下的曹西风和陆斩。

他的脸——如果面具下还有脸的话——瞬间变得惨白。

“点睛……这是点睛!”他的声音尖利得像猪,“不可能!点睛之术失传三百年了!你是什么人?你怎么可能会……”

他没有得到答案。

陆斩已经动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身后的墨色巨魔也向前迈出一步。那一步踏下去,整个石厅都震了三震,地面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巨魔抬起手,那手里也有一柄墨色的巨刀,和陆斩的斩马刀一模一样。

它举起刀,向着最近的一座磨盘劈去。

刀落。

“轰——”

十丈高的青铜磨盘,在这一刀之下,像纸糊的一样,从中间裂成两半。那些刻满符文的青铜碎片四散飞溅,砸在地上,砸在墙上,砸在那些目瞪口呆的女子身上。磨盘里的墨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黑得像墨,浓得像血,瞬间漫过整个石厅的地面。

那些被锁着的女子愣了一瞬,然后发出一阵哭喊。

不是绝望的哭喊,是终于得救的哭喊。

陆斩没有停。

他走向第二座磨盘,挥刀,劈下。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他像一头疯了的野兽,一刀接一刀,把那些吃人的磨盘一座一座劈成碎片。

墨色的巨魔跟着他,每一刀落下,就是一座磨盘的终结。

狐面画师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想跑,腿却不听使唤。他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他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磨盘,一座一座变成废墟。

曹西风走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刚才还在陶醉地嗅着血腥味的男人,看着那张红狐狸面具,看着面具下那双惊恐的眼睛。

“你知道那些女人在哭什么吗?”他问。

狐面画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曹西风没有等他回答。他抬起【残墨】,一笔点在那张面具上。

面具裂开。

露出下面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年轻,清秀,此刻满是惊恐。但这张脸上,此刻正有一只眼睛在睁开——金色的眼睛,从眉心处裂开,燃烧着金色的火。

那是那些死去的女子的眼睛。

她们透过这只眼睛,看着这个男人。

狐面画师惨叫起来。

他倒在地上,捂着眉心,满地打滚。那惨叫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最后戛然而止。

他死了。

死不瞑目。

那眉心的金色眼睛,直到他死,都没有闭上。

陆斩劈完最后一座磨盘,收刀回鞘。

他站在满地的废墟和墨浆中,大口喘着气。那些被解救的女子,有的跪在地上哭泣,有的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有的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斩看着她们,忽然想起那条涸的河沟,想起那二十七个被他藏在管道里的女人。

这里还有多少个?

二十个?三十个?还是更多?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对这些视而不见了。

曹西风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两人看着这片废墟,看着那些得救的女人,看着满地的墨浆和碎片。

“老曹。”陆斩忽然开口。

曹西风没有回答。

陆斩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姓周的师爷说,青州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死人。多死几十个,少死几十个,没人在意。”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女子,声音沙哑地说:“她们在意。”

曹西风转过头,看着他。

陆斩也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曹西风抬起手,指着那些女子,轻声说:“把她们带走。和之前那些藏在一起。”

陆斩点点头,开始招呼那些还能动的女子帮忙搀扶走不动的。一行人踉踉跄跄地向着来时的排水渠走去。

曹西风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石厅。

九座磨盘全都碎了,那些符文也黯淡下去,不再发光。那些流淌的墨浆渐渐凝固,变成一层黑亮黑亮的硬壳,覆盖在废墟上。

在那些墨浆里,隐隐约约能看见无数张面孔。

她们闭着眼,像是在沉睡。

曹西风对着她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着陆斩钻进排水渠。

身后,石厅里只剩下那些凝固的墨浆,那些破碎的磨盘,还有那具眉心上长着一只金色眼睛的尸体。

远处,石峰顶上,那一点灯火依然亮着。

但这一次,那灯火看起来不再那么高不可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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