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女?”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上下打量着她。
那眼神,像在审视一个对手。从她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到头顶,毫不掩饰。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在她身上刮来刮去。
燕七七点点头:“是我。”
顾朝夕走近了几步,围着她转了一圈。
那目光,像在看一匹马,评估这马能不能跑、能不能打、值不值得买。从肩膀看到腰,从腰看到腿,每一处都不放过。
燕七七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看什么呢?”
顾朝夕停下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比她高半个头,这一站,压迫感就出来了。肩膀很宽,身形挺拔,整个人像一堵墙,又像一座山。那身黑色劲装紧紧绷在身上,能看出底下肌肉的轮廓。
“你就是七皇女?”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还有一丝不屑,“看着不像啊。”
燕七七问:“不像什么?”
顾朝夕说:“不像能打的。”
燕七七笑了。
这话,她上辈子听过无数次。
每次散打社来新人,那些老社员也是这么看她的。一个个膀大腰圆,觉得她这个一米六出头的小姑娘能有什么本事。有一个两百斤的壮汉,第一次见面就说“小姑娘你练什么散打,回去绣花吧”。
然后都被她揍得满地找牙。
那个壮汉后来见了她就躲,躲不掉就喊“姐”。
“能不能打,试试才知道。”她说。
顾朝夕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猎手看见猎物的光芒。又亮又热,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
“那就试试!”
演武场中央,两人相对而立。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照得人身上发烫,额头都渗出了细汗。风卷着黄土,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像是给这场比试点缀。远处的兵器架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个个沉默的旁观者,静静地等着看好戏。
顾朝夕活动着手脚,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他扭了扭脖子,转了转手腕,踢了踢腿,每个动作都带着风声,关节咔咔作响,像一台正在启动的机器。那架势,恨不得立刻冲上来。
燕七七站在原地,随意地站着,两手垂在身侧,看起来毫无防备。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淡蓝色的劲装,料子轻薄透气,剪裁合身,活动起来很方便。是林霜帮她准备的,说是练武的人就该穿这样的衣服。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用一同色的发带系住,净利落。风把她的发带吹起来,在身后轻轻飘动,像一面小旗子。
顾朝夕皱了皱眉。
“你不做准备?”
燕七七说:“准备好了。”
顾朝夕看着她那随意的姿势,心里有点犯嘀咕。
这看起来,本不像是会打架的人。
他见过会打架的人是什么样——浑身紧绷,眼神锐利,随时准备出击。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在前脚掌,双手护在前,像一张拉满的弓。
可眼前这位,浑身放松,眼神懒散,像在晒太阳。重心在后脚,双手自然下垂,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全是破绽。
但他没多想。
“那我上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过来。
速度很快。
脚下带起一溜黄土,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又像一头扑向猎物的豹子。那气势,恨不得一拳把她打飞。
一拳直取燕七七面门。
这一拳又快又狠,带着呼呼的风声,比那天林霜的拳快多了,力道也大多了。那拳头像一颗炮弹,直奔目标而来。
燕七七侧身让过,同时右手一挡,卸掉了他的力道。
那拳头擦着她的耳边过去,连头发都没碰到。拳风从她脸边刮过,吹起几缕碎发。
顾朝夕愣了一下。
这反应速度,比他想象中快。
一般人看到他这一拳,要么躲不开,要么慌乱。可这位,躲得轻轻松松,还顺便挡了一下。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但他来不及多想,第二拳已经跟上。
又是一记直拳,这回奔着燕七七的腹部。拳势更猛,像是要把她打飞。
燕七七脚步一错,让开这一拳,同时左手在他手臂上一拍,借力往后退了一步。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跳舞。那轻轻一拍,正好拍在他的麻筋上,他手臂一麻,差点使不上劲。
顾朝夕两拳落空,有点意外。
他停下来,看着燕七七,目光里的怀疑变成了兴奋。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
“有点意思!”
他又冲上来。
这回不是一拳,而是一套组合拳——左右开弓,又快又密,每一拳都带着全力。左勾拳,右直拳,左摆拳,右勾拳,打得呼呼生风,像暴风骤雨一样。那拳影密不透风,像是要把她淹没。
燕七七左躲右闪,全部让过。
她的脚步很轻,像是踩在云上。顾朝夕的拳从她耳边擦过,从她肩头掠过,从她腰侧划过,没有一下打中。她的身体像一片羽毛,随风飘动,每次都堪堪躲过。
但她也看出来了,这人打的拳,全是进攻,几乎没有防守。
打完一套,他整个人都是敞开的,到处都是破绽。口、腹部、两肋,全露在外面。像一扇没关的门,谁都能进去。
典型的猛将风格。
不管不顾,先打了再说。
这种打法,遇到比她弱的,能直接碾压。遇到比她强的,会被抓住破绽直接按死。
她心里有了数。
顾朝夕一套组合拳打完,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有点急了。
他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黄土上。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
“你怎么光躲不打?”
燕七七笑眯眯地说:“我在观察。”
顾朝夕愣了一下:“观察什么?”
燕七七说:“观察你的破绽。”
顾朝夕脸黑了。
这话听着,怎么像在嘲讽他?
他又冲上去。
这回他换了个打法,不再盲目出拳,而是试探性地进攻。先是一记虚晃,然后一记侧踹,接着又是一记直拳。每一招都留了三分力,随时准备变招。
燕七七看出来了,这人虽然莽,但不是没脑子。
他也在观察她。
打了几个回合,她觉得差不多了。
该收场了。
她故意卖了个破绽,脚步踉跄了一下,身体往旁边歪了歪。那踉跄很真实,像是真的没站稳。
顾朝夕眼睛一亮,一拳打过来。
燕七七“躲闪不及”,被他这一拳扫到肩膀,往后退了两步。她揉了揉肩膀,做出吃痛的样子,眉头皱起来。
顾朝夕停下动作,看着她。
“你输了?”
燕七七点点头:“你赢了。”
顾朝夕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阳光灿烂,像个得了糖的孩子。眉眼都弯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汗水还在往下流,但他完全顾不上擦。
“我就说嘛,你看着不像能打的!”
燕七七看着他得意的样子,心里默默想:这孩子,真好哄。
但她面上只是笑笑:“顾公子武功高强,我甘拜下风。”
顾朝夕更得意了。
他走过来,拍拍燕七七的肩膀(拍得有点重,燕七七肩膀往下一沉),说:“没事,你底子不错,就是练得少。以后多练练,肯定能进步。”
燕七七点点头:“多谢顾公子指点。”
顾朝夕摆摆手:“不用客气,以后有机会再打!”
燕七七笑着应了。
打完架,两人在演武场边的石凳上坐下。
石凳被太阳晒得发烫,坐上去有点热,像坐在热炕上。但两人都出了汗,反而觉得凉快,汗被风吹,身上一阵舒爽。
顾朝夕让人拿来两碗水,递给燕七七一碗。
碗是粗瓷的,很普通,边沿还有点磕碰的痕迹。水是凉的,但很解渴,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还带着井水的凉意。
燕七七接过,喝了一口。水有点甜,是井水的味道,和她上辈子喝的那些矿泉水不一样,有种质朴的甘甜。
顾朝夕大口喝着水,咕咚咕咚,喉结上下滚动,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喝完一碗,又让人添了一碗。一边喝一边看她。
“七皇女,你练过武?”
燕七七说:“练过一点。”
顾朝夕问:“跟谁学的?”
燕七七想了想,说:“自己瞎练的。”
顾朝夕愣了一下:“瞎练能练成这样?”
燕七七说:“我天赋好。”
顾朝夕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还挺不谦虚。”
燕七七说:“实话实说。”
顾朝夕点点头,又问:“那你为什么不继续练?”
燕七七说:“没时间。”
顾朝夕问:“你不是天天闲着吗?”
燕七七说:“闲着也要休息。”
顾朝夕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他想了想,说:“那你以后想练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燕七七看着他,有点意外。
这人刚才还一副“你不行”的样子,现在就要当陪练了?
顾朝夕解释道:“我天天都要练,一个人练没意思。你来了,可以一起。两个人对练,进步快。”
燕七七点点头:“行,有空来。”
顾朝夕高兴了。
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练武的事。
说他从小跟着姐姐在军营长大,五岁开始扎马步,八岁开始练拳,十二岁就能跟普通士兵过招了。说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才十五岁,吓得腿都软了,打起来就忘了怕。
说他在军营里怎么练武,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跑十圈,再打两套拳,然后跟人对练。下午练兵器,晚上还要加练,练到站不起来为止。
说他打遍京城无敌手,京城的武将被他打了一遍,现在看见他就躲。上次他把禁军统领打了,禁军统领躺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后来看见他就绕道走。
说他最近又研究出什么新招式,昨晚想了半宿,今天早上起来就试了。说那招怎么使,怎么发力,怎么变招,说得眉飞色舞。
燕七七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她发现,这人虽然莽,虽然话多,虽然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但说起练武的事,眼睛会发光。
那种光,是真心喜欢的人才会有的。
就像她上辈子喜欢散打一样。
喜欢一件事,就会忍不住一直说。
会忍不住一直想。
会忍不住一直练。
会忍不住跟所有人分享。
她忽然有点理解他了。
聊了一会儿,顾朝夕忽然问:“七皇女,你觉得我武功怎么样?”
燕七七想了想,认真地说:“很好。”
顾朝夕眼睛亮了:“真的?”
燕七七点头:“力道足,速度快,准头也好。而且你反应很快,能据对手调整打法。刚才你发现光猛冲不行,马上就换了策略,开始试探。”
顾朝夕更高兴了。
燕七七继续说:“但有一个问题。”
顾朝夕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燕七七说:“你只攻不守。”
顾朝夕沉默了。
燕七七说:“你打的时候,本不考虑防守。刚才你打了那么多拳,每一次都是全力进攻。打完一套,你整个人都是敞开的,到处都是破绽。口、腹部、两肋,全露在外面。遇到比你弱的,你能直接碾压。遇到比你强的,你会被抓住破绽直接按死。”
顾朝夕听完,沉默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姐姐也这么说。”
燕七七问:“那你为什么不改?”
顾朝夕说:“改不了。我从小就这样,一打起来就忘了防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他。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像有个人在我脑子里喊,打他打他打他,然后就什么都忘了。”
燕七七笑了。
“那你就找个能帮你防守的人。”
顾朝夕愣了一下,看着她。
燕七七说:“两个人一起打,你负责进攻,他负责防守。你打的时候,他在旁边守着,有人偷袭他挡着。这样你就能放心进攻了。”
顾朝夕想了想,说:“有道理。”
他看着燕七七,忽然问:“那你愿意吗?”
燕七七愣了一下:“愿意什么?”
顾朝夕说:“愿意跟我一起打。”
燕七七沉默了。
这人,怎么说着说着就邀请上了?
但她想了想,说:“可以试试。”
顾朝夕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太好了!那明天再来?”
燕七七想起明天还有事,说:“后天吧。”
顾朝夕点头:“那就后天!”
临走的时候,顾朝夕送她到演武场门口。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上,像两条长长的线。风也小了,吹在身上很舒服,带着一丝凉意。
“七皇女。”他忽然喊住她。
燕七七回头。
顾朝夕看着她,认真地说:“下次再打!不要让我!”
燕七七笑了。
“好,下次再打。”
她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车轮轧过黄土路,发出辚辚的声音,吱呀吱呀的。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顾朝夕还站在门口,朝她挥手。
那模样,像个等着朋友来玩的孩子。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他挥得很用力,胳膊抡得圆圆的,生怕她看不见。
燕七七放下帘子,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真好哄。
回到府里,青竹迎上来。
“皇女,今天怎么样?”
燕七七往榻上一躺,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榻是软的,垫着厚厚的褥子,比演武场的石凳舒服一万倍。她整个人陷进去,感觉骨头都酥了。
“还行。”
青竹问:“怎么个还行法?”
燕七七说:“打了一架。”
青竹愣住了。
“打……打架?”
燕七七点头:“对,切磋了一下。”
青竹小心翼翼地问:“谁赢了?”
燕七七说:“他赢了。”
青竹松了口气。
燕七七继续说:“我让他的。”
青竹又愣住了。
燕七七没解释,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
苹果是青竹早上刚买的,又脆又甜,汁水在嘴里爆开,甜得眯眼睛。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
青竹在旁边站着,表情复杂。那眉头皱着,那嘴角抽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皇女,您对顾公子印象怎么样?”
燕七七想了想,说:“还行。”
青竹等着下文。
燕七七说:“比沈清辞好聊。”
青竹问:“怎么个好聊法?”
燕七七说:“他会主动说话。”
青竹:“……”
这标准,也太低了吧。
燕七七又咬了一口苹果,说:“而且他话多,不用我想话题。他自己就能说一天。从早上练武说到中午吃饭,从中午吃饭说到晚上睡觉,不带停的。”
青竹小心翼翼地问:“那他都说些什么?”
燕七七说:“练武的事。从小怎么练,现在怎么练,以后怎么练。哪个招式厉害,哪个招式不好用。哪个对手难缠,哪个对手好打。今天怎么打的,明天打算怎么打。就这些。”
青竹沉默了。
燕七七说:“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总比跟沈清辞大眼瞪小眼强。”
青竹点点头,觉得也有道理。
燕七七吃完苹果,把核扔了,往榻上一躺。
“后天他还约我去练武。”
青竹问:“您去吗?”
燕七七说:“去啊,为什么不去?”
青竹问:“您不是喜欢躺着吗?”
燕七七说:“躺着也无聊,活动活动挺好。”
青竹没再问。
晚上,燕七七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相亲。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那银霜从窗边蔓延到床边,像一条银色的小河。窗外有虫鸣,唧唧啾啾的,伴着夜风一起飘进来。偶尔有夜鸟叫一声,又归于沉寂。
顾朝夕这人,跟沈清辞完全不一样。
沈清辞话少得可怜,问一句答一句,答完就低头喝茶。跟他说句话,像挤牙膏,挤一点出来一点。
顾朝夕话多得离谱,一说起来没完没了,能从天亮说到天黑。跟他说句话,像打开了水龙头,哗哗哗流个不停。
沈清辞冷得像冰块,看人都是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雾。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顾朝夕热情得像火,一见面就要打,输了还笑嘻嘻。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一个冰,一个火。
她忽然有点好奇,第三个温如玉,会是什么样?
画像上那双桃花眼,笑眯眯的,手里拿着个算盘。
应该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吧。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燕七七被青竹叫醒。
“皇女,有帖子。”
燕七七迷迷糊糊地接过帖子,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帖子上写着——
“七皇女亲启:
昨切磋未尽兴,今辰时城郊演武场,再战一场。盼复。
顾朝夕 拜上”
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写的。但笔画有力,力透纸背,透着股子急切。有几笔都飞出去了,看得出写的时候很着急。
燕七七看着这帖子,沉默了。
她把帖子放下,看向青竹。
“什么时辰了?”
青竹说:“辰时刚过。”
燕七七说:“他约我辰时去。”
青竹愣了一下:“那您……”
燕七七说:“我刚醒。”
青竹不知道该说什么。
燕七七又看了看帖子,问:“这帖子什么时候送来的?”
青竹说:“天刚亮就送来了。门房说送帖子的是个穿黑衣的年轻人,骑着马,跑得飞快,扔下帖子就走了。门房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没影了。”
燕七七沉默了。
天刚亮就送来,约她辰时去。
这是本不想让她睡懒觉。
她把帖子往旁边一扔。
“不去。”
青竹小心翼翼地问:“那怎么回复?”
燕七七说:“告诉他,我睡懒觉,不去。”
青竹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
“皇女,顾公子那边回话了。”
燕七七问:“说什么?”
青竹表情复杂,那表情像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又酸又苦又辣:“他说,您不去,他就来府上找您。”
燕七七愣住了。
她坐起来,看着青竹。
“他真这么说?”
青竹点头。
燕七七沉默了。
她躺回床上,望着帐顶。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青竹没说话。
燕七七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坐起来。
“算了,让他来吧。”
半个时辰后,顾朝夕就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燕七七刚洗漱完,正在吃早饭。鸡丝粥,银丝卷,四碟小菜,一笼虾饺,热气腾腾的。粥是温的,刚好入口;虾饺是刚蒸的,皮薄馅大。
“七皇女!”他一进门就喊,声音洪亮得能把屋顶掀了,“你怎么不去?”
燕七七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今天还是那身黑色劲装,头发依旧高高束起,整个人精神抖擞,像一只斗志昂扬的大公鸡。那眼睛亮得吓人,像是点了两盏灯。
“我睡懒觉。”
顾朝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睡什么懒觉,大好时光,用来练武多好。”
燕七七说:“我困。”
顾朝夕说:“困什么困,打一架就不困了。我每次困了就打一架,打完倍儿精神。困的时候打一架,累的时候打一架,烦的时候也打一架,打完什么都好了。”
燕七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可爱。
那种不管不顾、一心只想练武的可爱。
“行吧。”她站起来,“打一架。”
后院空地,两人相对而立。
阳光照在沙地上,泛着细碎的光,像铺了一层碎金。风吹过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甜丝丝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们脚边,落在他们肩上,像是给这场比试点缀。
林霜林雪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也跑来看热闹。
两人站在院子门口,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带着笑,恨不得搬个小板凳坐下来嗑瓜子。
“七表妹加油!”林霜在旁边喊,声音又尖又亮。
“顾公子手下留情!”林雪跟着喊,但语气里明显带着幸灾乐祸。
顾朝夕看了她们一眼,问燕七七:“你表姐?”
燕七七点头。
顾朝夕说:“听说她们天天来找你切磋?”
燕七七说:“对,天天来找揍。”
顾朝夕笑了。
“那今天我也来找揍。”
燕七七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这人,还挺有自知之明。
两人开打。
这回燕七七没留手。
她想看看,顾朝夕到底能撑多久。
第一回合,顾朝夕进攻,燕七七防守。
顾朝夕一套组合拳打完,燕七七全部让过。脚步轻盈,像一只蝴蝶在花丛中飞舞。他的拳从她身边擦过,每次都差一点点。
第二回合,顾朝夕继续进攻,燕七七开始反击。
一记侧踹,退顾朝夕。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正好踹在他膝盖弯上。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第三回合,顾朝夕改变打法,开始试探。不再猛冲猛打,而是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两步,三步,慢慢近。
燕七七笑了。
这人,学得挺快。
她故意露出一个破绽,右手往下放了一点。
顾朝夕眼睛一亮,一拳打过来。
燕七七等的就是这个。
她身子一矮,躲过这一拳,同时右手扣住他的手腕,左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拧一压——
顾朝夕整个人被她按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沙子,愣住了。
沙子钻进他的嘴里、鼻子里,但他顾不上。
林霜林雪在旁边看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鸡蛋。
燕七七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顾朝夕爬起来,看着她,眼睛亮得吓人。
那亮度,能当灯泡用。
“你……你刚才让着我的?”
燕七七点头。
顾朝夕沉默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沙子沾了一脸,头发也散了,但他完全顾不上擦。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灿烂。
“再来!”
他又冲上来。
又被按在地上。
爬起来,再来。
又被按。
再爬起来,再来。
又被按。
第四次被按在地上的时候,他终于不动了。
躺在沙地上,四肢摊开,大口喘气,像一条上了岸的鱼。膛剧烈起伏,汗水把沙子都浸湿了,在身下印出一个人形。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脸上、身上,给这个躺在地上的人盖了一层薄薄的花被。
“七皇女……”他的声音带着喘息,断断续续,“你太厉害了……”
燕七七站在旁边,看着他。
“还打吗?”
顾朝夕想了想,说:“让我歇会儿。”
林霜林雪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直不起腰。
“顾公子,你这是来找揍的?”
顾朝夕瞪了她们一眼,但没说话。
因为他确实是在找揍。
歇了一会儿,顾朝夕坐起来,看着燕七七。
“七皇女,你刚才那招,是什么?”
燕七七说:“擒拿。”
顾朝夕问:“能教我吗?”
燕七七愣了一下。
这人,刚才还被她按在地上四次,现在就要学?
顾朝夕认真地说:“我想学。我从来没遇到过能把我按在地上的人,你是我见过最能打的。那些武将,我几招就放倒了。只有你,能把我按在地上爬不起来。”
燕七七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教你。”
顾朝夕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那现在教?”
燕七七说:“明天吧,今天累了。”
顾朝夕点点头:“好,明天我来。”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准备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七皇女。”
燕七七看着他。
顾朝夕认真地说:“你是我见过最能打的女人。”
燕七七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谢谢。”
顾朝夕也笑了,挥挥手,走了。
那背影,走得虎虎生风,带着一股子“明天再来”的兴奋。
燕七七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孩子,是真喜欢练武。
晚上,燕七七躺在床上,回想今天的事。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窗外有虫鸣,唧唧啾啾的,伴着夜风一起飘进来。
顾朝夕来找她打架,被她按在地上四次,爬起来四次。
最后不但没生气,还说要学她的招式。
这人,心倒是开阔。
她想起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那句“你是我见过最能打的女人”。
忽然觉得,这人也没那么烦。
虽然天天要约架,虽然说话不过脑子,虽然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但至少真诚。
比那个冷冰冰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沈清辞好相处多了。
真诚的人,不藏着掖着,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喜欢就是喜欢,佩服就是佩服,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后天,还要去见温如玉。
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画像上那双桃花眼,笑眯眯的,看着很和善。
手里拿着算盘,应该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希望别太难搞。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顾朝夕又来约架,这次还带了林霜林雪一起上。
三个人围着她打,被她一个一个按在地上。
她站在旁边,看着三个人躺在沙地上喘气,心情格外舒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