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5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双手不能动。
挪动身体紧靠着壁舱，希望能获得一些安全感。
突然，黑暗里传来什么东西划动的声音。
身后顾恺然扔进来一只亮光的手电筒。
我吓得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地上。
船长的头颅被触手控制着向外滑动着。
嘴巴倏然张开，我才看到那嘴里的触须。
“食、食物，伊宁。”
我的眼泪刷得一下子落了下来。
“船长......”
“给、给我、食物，我有、孩子，不吃、孕孕妇，不吃、伊宁。”
船长晦暗的双眸似乎闪动着泪水。
我伸脚一踢，手电筒的光一下子照到了深处。
一个浑身漆黑带着血红纹路的庞然大物正盯着我。
身旁一个弱小的身影正啃食着什么。
我只觉得胃部一阵翻涌。
顾恺然大声喊着。
“罗伊宁！发现了什么没有！再不出声我就放火烧死你！”
我强忍着恐惧，眼中划过决绝的恨意，压低声音。
“我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懂。我跟你做交易，你放过我和孩子，让我带走船长的尸体。我帮你找食物。”
“好。食物，人类。”
我用牙奋力咬了咬绳子，顾恺然正要拉我上去。
一只带钩爪地触手伸了过来，几下将我身上的绳子切开。
他们拽了个空。
我擦干眼泪，一瘸一拐地走了上去。
三人神情紧张地问。
“到底怎么回事儿！”
我冷笑着看向顾恺然。
“你们不会以为这里的传说是假的吧？克希拉要祭品，要人类祭品！不然所有人都要死！”
婆婆脸上的皱纹都在不停抽动，瞳孔紧缩成一个小孔，双腿微微颤抖。
“那怎么办啊？”
顾恺然猛冲一步掐住了我的脖子，眼球上满是红血丝，急切质问道。
“你做了什么！它为什么不吃你？！”
我用力拍着他的手臂，整张脸因为缺氧涨红发紫，喉咙只能发出呃呃的气音。
他一松手，我重重地摔在地上拼命咳嗽。
抬头看向他的眼神再也没了畏惧。”
“咳咳，因为虎毒不食子！它是个母亲！它不吃我一个怀着身孕的孕妇！它不吃！”
苏糖糖走上来，挽住顾恺然的胳膊，声音镇定了很多。
“恺然，那怪物刚吃了船长，还需要消化。我们趁现在赶紧跑。”
船上有救生艇，但很小，只能乘坐两个人。
眼见婆婆和苏糖糖就要争执起来。
我扶着肚子站起身。
“我会开船。”
是偷学的，本来是想学会以后多赚些钱，减轻顾恺然的负担，也是能为孩子未来做打算。
没想到，用在了这里。
“去最近的小岛要半天，回家要一天。”
婆婆崩溃地尖叫着，一脚踹在我的身上。
“那你还不赶紧去开船！是不是想害死我们！”
突然，船舱里伸出一只粗大的触手死死缠住了婆婆的脚。
钩爪一闪。
“啊！！”
婆婆的脚掉了下来。
船长的声音响起。
“不要、人多的地方。”
顾恺然和苏糖糖眼底的恐惧直接要溢出，冷汗浸湿了衣服。
两人对视一眼。
做出了口型。
“放火，烧死它！”
——
06
顾恺然和苏糖糖给婆婆做了紧急的包扎。
断肢的痛几乎让她昏厥。
我走进驾驶室，顺手就想锁上门。
顾恺然伸手一把扣住了门，挂上了一副温柔绅士的笑。
我却看得恶心。
他想拉我的手，被我一把甩开。
顾恺然完全没有尴尬的神色，自然地冲我深情告白。
“伊宁，其实我是爱你的。刚刚我早就知道那怪物不吃孕妇，不然我不会让你去的。”
这样自然生动的演技，也难怪我上当。
我反感地皱眉，后退了几步，靠在了操作台上。
不太显怀的肚子一下子挺了出来。
顾恺然眸光一闪。
一副慈父欣慰的模样上前半跪下。
“我们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你也不早点告诉我，我要是知道肯定不会让你出海的。”
我再也忍受不了他的惺惺作态，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你别再演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你要是想要我做什么你就直说！”
反正大家也不一定能活着上岸。
挂恺然偏过头，舔了一下流血的嘴角，勾起一个完全不在意的笑，站起身。
“你去把油桶倒进船舱，海洋生物，不可能不怕火。”
“只要你做，我保证不杀你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为了不再与他虚与委蛇，我答应了下来。
等我抱着油桶走进船舱的时候。
它已经可以熟练说话了，只是用的还是船长的声音。
“伊宁，是给我的食物吗？”
我强忍着不适摇头。
“他们想烧死你。”
一只巨大的触手伸了过来，拍了拍我的头。
“放下吧。”
我走出船舱后。
苏糖糖和顾恺然正不安地踱步。
见我出来后，二话不说直接将点燃的打火机扔了出去。
令人没想到的是。
那汽油桶突然飞了出来。
正砸在了顾恺然的身上，瞬间燃起大火。
“啊！！救我！快救我！”
我一次在顾恺然的脸上看到这样惊恐到绝望的神情。
倒在地上痛苦地扭曲，却没能阻止火势的蔓延。
苏糖糖忙去接水灭火。
婆婆断了脚坐在一边不能动，急得对我怒斥。
“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我儿子被火烧你竟然都不管！你是不是想死！看我不打死你这个骚货害人精！”
我阴沉着脸，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她瞬间熄了声。
顾恺然受不了折磨，直接跳下了水。
再上来时，身上已经没有几块好肉了。
那张儒雅风流的脸也满是烧伤的痕迹。
躺在地上像个死人一样。
苏糖糖早就泣不成声地跪在地上。
“我为什么要出来啊，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有谁来救救我啊！”
最后还是婆婆爬着去了船长室拿了药箱给顾恺然抹药。
这把火好像烧掉了顾恺然一部分的理智。
他一巴掌打在婆婆的脸上，怨声恶言。
眼神似乎要把她杀死一般。
“要不是你的病，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事！”
“要不是顾及名声，我根本就不会救你！”
婆婆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恺然。
苏糖糖爬了过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恺然，我们怎么办啊？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啊！”
顾恺然一脚将她踹开。
“还有你这个贱女人！我妈一生病你就借口跟我分手，我有钱了你又贴了回来！要不是你破坏了无线电，我们现在早就得救了！”
苏糖糖还没来得及反应。
一只触手夹着几根麻线从她头上伸了过来。
“祭品，抽签。短的，死。”
——
07
我毫不犹豫地抽了一根。
正是长的。
顾恺然和婆婆忍着痛也抽了，都是长的。
那剩下一根。
就是短的，代表着祭品。
苏糖糖呆愣着，过大的打击让她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过了几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恺然，你救救我啊！我能死啊，我还年轻，我们以后还过一辈子啊！”
顾恺然皱了一下眉头，不知道在纠结什么。
婆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松了一口气，惨白着脸安慰他。
“儿子，老婆没了没关系，以后有钱了娶几个都可以，要孩子可以随便生。”
苏糖糖表情僵硬了一瞬。
知道自己这是彻底被放弃了。
一路哭着膝行到我身前，重重磕头。
“伊宁，你也是女人，你会理解我的对不对？我跟你道歉！你救救我啊，你跟那怪物说说，救救我吧！呜呜呜！”
婆婆不耐烦地催促。
“赶紧把她扔进去，过会儿怪物发怒了，把我们都吃了怎么办？！”
顾恺然突然站起身，神色不明。
“妈，你说的对，不能等了。”
“为了给你换肾，我已经尽过孝了，现在，也是时候您为我付出了。”
他用一种极快的速度将婆婆扔进了船舱。
惨叫声不绝于耳，但又很快消失。
苏糖糖感激地依偎在顾恺然怀里。
“恺然，你还是爱我的！”
可眼里，却没有了爱意。
船开了半天，才发现走错了方向，与我们回家的方向是相反的。
顾恺然想要发怒，却又不敢真的得罪我。
只能忍着暴怒，安抚我。
“没事，伊宁，你也是第一次开船。我相信你。”
第二次抽签来得突然。
我们三人是在睡梦中被强拽出来的。
巨大的力量差距让我们都不自觉地产生害怕的情绪。
我伸手去抽，长的。
苏糖糖颤抖着手，选来选去，最后咬着牙抽出一根。
长的。
她如释重负地跪在地上放声大哭，狼狈的样子全然不见先前的趾高气昂的模样。
顾恺然却僵在原地。
一脸不愿相信结局的表情，又哭又笑。
“怎、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在疯狂撕扯头发的瞬间暴起。
一把掐住了苏糖糖的脖子。
“糖糖，你那么爱我，一定愿意替我死吧？！”
苏糖糖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掏出了一把切菜刀，桶穿了他的肚子。
顾恺然立刻松了手，捂着肚子不可置信地看着苏糖糖。
“为什么？”
苏糖糖冷着脸，眼里全是疯狂，却没有意外。
“你连自己亲妈都会杀，难道就不会杀我了吗！啊？”
她癫狂地看着我笑，眼神却那么悲伤。
“罗伊宁，你不会也以为那怪物不会吃你吧？！它是想把孩子养肥了再吃！你也逃不掉的！你也逃不掉的！我恨你！凭什么你可以一直留到最后！”
果不其然，那怪物直接伸出触手缠住了苏糖糖和顾恺然。
顾恺然流着泪拼命反抗却无济于事，满脸悔意撕心裂肺地冲我喊。
“伊宁，我错了！你救救我啊！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我错了！你救救我啊，我不想死！”
苏糖糖流着泪毫无动作，嘴角勾起一个绝望嘲讽的笑。
在他们被拖进船舱的一瞬间。
没有经过大脑思考，我跳船了。
不知游了多久，趁着夜色，我爬上了小岛，独自捱过了五个月。
女警不顾自己背上的伤，心疼地查看我的手。
“如果这是真的，那你的经历也太......”
我抬手擦掉眼角的泪。
低头遮住自己愧疚的眉眼。
对不起，我撒谎了。
——
08
询问的警察皱着眉，怀疑地看向我。
“那你的孩子是怎么回事儿？”
我摇头。
“医生只说是过期妊娠，但，我的孩子却像是没长大一样。”
警察拿笔点着眼前的资料。
“你有手有脚的，为什么会去救助站？”
我抓着衣服的手用力一捏。
做了几次深呼吸，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我是被换过去的，孤儿院院长嫌我年纪大了，跟救助站换了一些年纪小的孩子。”
“以前我不知道那是猥亵......小时候想吃饱，就必须那样做。”
警察深深地皱着眉，额前的沟壑溢出同情和悲悯。
“那个举报我的人，就是在救助站猥亵强迫我的人，他逼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回救助站，不然就把我的照片公布出去。”
女警和询问的警察对视了一会儿，两人狠狠咬了咬牙。
“真想杀了那些不要脸的畜生！”
突然，我的肚子一阵翻涌，轻微的胀痛。
我知道。
时间不多了。
我抬起头，充满希冀又急切地问。
“现在是不是能让我再回去一趟了？求求你们了！”
他们答应了我的请求，就一定会履行。
由于上次打捞并没有找到任何遗骸和船体的踪迹。
这次他们带了更多的人。
一方面是对公众有个交代，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查明真相。
再次登船，是我的噩梦。
船长将船锚收回，锁链滑动的咯哒声一下子将我拉回了那一晚。
我没能跳船成功。
怪物将我一同拉进了船舱。
苏糖糖早已没了声息，不甘的双眼死死瞪着我，似乎是在等我悲惨的结局。
小怪物缠在顾恺然的身上，类似鹦鹉喙状结构的嘴巴一口口吞食着他。
顾恺然满眼的惊恐悔恨，早不见围捕我和船长时高高在上的狩猎者姿态。
小声哀求着，“救救我吧，我真的错了......”
怪物缓缓开口。
“食物不够。”
我跪在地上，抱着肚子，企图护住这个脆弱的生命。
哪怕我自己也早已是它砧板上的鱼肉。
“交易更多，营养更多。”
那湿漉漉黏腻腻地触手越过我的胳膊摸上了我的肚子。
我狠狠打了个冷颤。
登船靠岸的时候，天已大亮。
我终于明白了它的用意。
它想让我离开，为它找来更多的祭品。
我不同意。
它也并没有胁迫，只是消失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艰难求生。
终于在怀孕第40周的时候分娩了，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孩。
可还没等我庆幸和难过。
巨大的触手突然出现将我的孩子卷走。
它又来了。
我跪在地上不管下身的疼痛，拼命磕头求它放过我的孩子。
“给我带回更多的祭品，不然她就是我的食物。”
我像是一座雕像。
坐在地上浑身冰凉，看向无尽的海洋满眼的绝望痛苦。
我还是同意了。
为了保证它孩子的食物来源，它将小怪物塞进了我的身体，汲取我的营养。
还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如果没有带人回来，小怪物会直接破体而出，吃掉我。
它很顺利地带来了一艘迷失了方向的渔船。
渔民惊讶地发现这样的一座孤岛上还有我这样的活人。
即刻将我送回内陆。
女警扶了一把我摇晃的身体。
我下意识护住了肚子。
“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太担心孩子了？”
我摇头。
不用再担心了。
——
09
一大群专业人士背着大包小包跟我上了岸。
我告诉他们船在岛的另一侧，只能走路过去。
远处悬崖边的山洞里，一个黑影闪过。
我知道了它的大体位置，引着众人前去。
又借口上厕所，一个人偷偷溜上了山。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我的腹部似乎要从内部撕裂开来，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一种濒死的窒息感几乎让我再次崩溃。
一只巨大的触手从黑黝黝的山洞伸出。
粉嫩嫩的婴儿落入了我的怀抱。
一瞬间，眼泪落下。
再抬头，我不管下体生不如死的绞痛，一刀插入腹部。
生生剜出了那小怪物残缺的身体。
紧抱女儿，眼神坚定地对着耳麦大喊。
“它就在这里！”
“给船长赔命吧！死怪物！”
随即，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巨大的轰鸣声在我头顶炸开。
我却笑了。
幼时我被孤儿院救助站欺辱。
长大又被顾恺然骗得捐肾做保姆。
现在，难道还要受一个怪物威胁危害同胞吗？！
撞击水面的剧痛让我失去了意识。
怀里却仍然紧紧护住脆弱的女儿。
或许是因为女警太过温暖，与我相仿的年纪却让我感受到了缺失一生的母爱。
本就打算说出一切的我。
向她托孤。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
时间比我想象中流逝得还要快。
我醒来的时候。
已经是十年后了。
女警带着一个陌生的小女孩站在我的床头。
女孩儿怯怯地叫我妈妈。
我瞳孔紧缩，嘴唇忍不住地颤动，指尖悬停在离她半寸的地方，畏缩不敢前进。
她温柔地牵起我的手，将脸放在了我的掌心，触感柔软温暖。
眼泪就在这一刻决堤。
女警跟我说了很多十年前的事情。
可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一些熟悉又陌生的人名。
顾恺然、苏糖糖，在我心里泛不起一丝波澜。
她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虽然我没什么记忆。
但我对突然出现的女儿，却有一种无限愧疚的心理。
每天只想加倍地对她好。
今天新上了一部电影。
名为《海神号船难事件伪纪录片》。
影院里所有的人都在骂顾恺和苏糖这对奸夫淫妇。
只有我为英勇的船长落泪。
心里是说不出的悲伤难过。
“如果我的世界能有这样的英雄就好了......”
女儿似乎是是注意到了我的情绪。
指了指电影最后抱着女儿跳海的女主角。
又指了指我，靠在了我的怀里。
“妈妈，就是我的英雄啊。”
我抱着她，内心是说不出来的震动。
似乎有什么在这一刻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