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14

夫君与外室所生的儿子失踪后,

我这个正妻便成了全城唾骂的妒妇。

他们说我家境清寒却心比天高,占着主母之位,容不下旁人的骨血。

孩子一不归,这些话就一不绝于耳,像钝刀子割肉。

一遍遍告诉所有人:我顾溪凝不止是个妒妇还是个蛇蝎毒妇。

那孩子失踪第二个月,夫君说要将外室接进了府。

“雪儿失了孩子,夜夜难眠,几次自尽……总得有人贴身照看。”

我只能低头应下。

从此在自己家中敛声屏气,形同婢仆。

连女儿也要陪我忍气吞声,看那外室的脸色过活。

直到除夕前夜,我无意听见夫君低声对外室说:

“雪儿,该把曲哥儿从江南的学堂接回来了。”

“顾溪凝已吃够苦头,对她的惩罚该结束了。”

原来孩子从未走失。

这两年冷眼、指责、折辱——

不过是他们精心为我设下的刑罚。

我垂下眼,轻轻笑了。

转身蹲下,对躲在身后的女儿柔声说:

“宝贝,听见了吗?在这深宅里,人要活成他们这般恶毒,才能过得舒坦。”⁡⁣‌

回到静宜轩,我给女儿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她睡着。

她梦里还在发抖。

我轻轻拍着她,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这八年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过。

应鹤洲跪在我家门前说“溪凝,我此生非你不娶”的样子。

大婚那夜他掀开盖头,眼里的惊艳和温柔。

他第一次夜不归宿,说是同僚宴饮。

我在府里等到天亮。

后来才知道,那晚他去了容雪那里。

我哭过,闹过,问他为什么骗我。

他说:“溪凝,我是侯府世子,将来要承袭爵位,总得有个儿子。你是正妻,该有大度。”

大度。

所以他养外室,是我的错。

他不给名分,是我的错。

全城骂我善妒,还是我的错。

后来曲哥儿“失踪”,他说:“溪凝,我知你不是那般狠毒之人,可如今全城都看着,你且忍忍。”

那时,我还爱他,心疼了丢失了孩子。

他对我做什么我都忍了。

这一忍,就是两年。⁡⁣‌

忍到自己的女儿被人欺负不敢还手,忍到在自己家里活成奴婢,忍到多次劝娘家人不要上门探望。

可现在看来,我原来所有的忍,都是笑话。

他们一边享受着我的深情,一边踩着我的骨头取乐。

天亮时,我打水洗了把脸。

铜镜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但眼睛却亮得吓人。

笙笙醒来,揉着眼睛看我:“娘,你起这么早?”

我给她穿好衣裳,梳头,动作格外轻柔。

“笙笙,”我对着镜子里的她说,“娘以前教你,要忍,要让,要懂事。现在娘告诉你,那些都错了。”

她仰着小脸看我。

“在这侯府里,懂事的人活该被欺负。从今天起,娘教你另一件事。”

“什么呀?”

“怎么做一个真正恶毒的人。”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应鹤洲身边的大丫鬟春桃,声音懒洋洋的:“夫人,侯爷让您去前厅,说有事商议。”

我对着镜子最后理了理鬓角。

“知道了。”

牵起笙笙的手,推开门。

雪停了,天光清冷。

前厅里,应鹤洲和容雪已经在了。

容雪穿着一身水红色锦缎袄裙,鬓边着赤金步摇,斜倚在应鹤洲身边的太师椅上,姿态慵懒。⁡⁣‌

我牵着笙笙走进去,规矩行礼:“侯爷。”

应鹤洲抬眼瞥我,眉头微皱:“怎么穿得这般素净?今除夕,好歹打扮打扮。”

容雪轻笑:“姐姐怕是没心思打扮吧。毕竟这两年,心里揣着事呢。”

我直起身,静静看着她。

“妹妹说的是,”我语气平静,“这两年,我确实夜夜难眠。曲哥儿一不归,我这心里就一不安。”

容雪脸色微微一变。

应鹤洲打圆场:“好了,大过年的,提这些做什么。今叫你来,是说说除夕家宴的事。雪儿这两身子不适,就由你办吧。”

“是。”

“只是府中如今不宽裕,”容雪接话,笑意盈盈,“姐姐可要省着些。别像往年我办时那般铺张,倒让人说咱们侯府奢靡。”

我垂下眼:“妹妹放心,我省得。”

“还有一事,”应鹤洲顿了顿,“过了年,我想把笙笙送到城外的家庙住一段子。她年纪不小了,该静静心,学学规矩。”

我猛地抬眼。

笙笙吓得抓紧我的手。

“侯爷,”我声音发紧,“笙笙还小,况且——”

“就是小才要好好教。”容雪打断我,慢条斯理地抚着指甲,“姐姐,不是我说你,笙笙这孩子被你惯得实在不像话。前儿还顶撞我屋里的丫鬟,这般没规矩,传出去丢的可是侯府的脸。”

我看着她。

她眼里闪着得意的光。

“妹妹说的是,”我慢慢说,“是我没教好。只是家庙清苦,笙笙身子弱,我怕她受不住。不如……就留在我身边,我亲自管教。”

应鹤洲皱眉:“你管教?你若管教得好,她也不会是如今这副样子。”

笙笙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握紧她的手。

“侯爷,”我跪了下来,“求您看在夫妻八年的情分上,别送笙笙走。她若有什么错,是我没教好,我愿替她受任何责罚。”

容雪嗤笑一声:“姐姐这是做什么?倒像我们欺负你似的。侯爷也是为了孩子好,家庙清静,最适合修身养性了。”

应鹤洲沉默片刻,摆摆手:“罢了,此事容后再议。你先起来,把家宴办好再说。”

我慢慢站起身,膝盖发麻。

“谢侯爷。”

转身要走,容雪却叫住我:“姐姐留步。”

她起身走过来,步摇轻晃,走到我面前,忽然抬手——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我脸上。

力道狠厉,我偏过头,嘴角渗出血。

笙笙“哇”地哭出来:“不许打我娘!”

“放肆!”容雪厉声喝道,转头看我时又换上笑脸,“姐姐莫怪,我这是替你管教孩子。笙笙这般没规矩,都是你这个当娘的没教好。这一巴掌,是让你长记性。”

我慢慢转回头,看着她。

笙笙的哭声、应鹤洲无动于衷茶杯盖轻碰的脆响,仿佛像是隔了一层纱。

嘴角的血腥味,脸上辣的痛,还有这两年来夜啃噬的屈辱,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我缓缓抬起手,指尖冰凉。

容雪以为我又要像从前那样低头受着,嘴角的讥诮更深。

就在她的笑容尚未完全展开的刹那,我用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扇了回去!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回荡在寂静的前厅。

这一下,比她那下更重、更狠、更猝不及防。

容雪完全没料到,被打得一个踉跄,发髻歪斜,步摇“叮当”一声掉在地上,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清晰的指印浮现。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尖叫道:“你敢打我?!”

笙笙的哭声也停了,愣愣地看着我。

应鹤洲“腾”地站起,脸色铁青,茶杯重重磕在桌上:“顾溪凝!你疯了?!”

我收回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心底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我直视着应鹤洲,声音清晰而冷硬:“侯爷,我是你明媒正娶、有朝廷诰命的靖安侯夫人,是这府里的主母!她容雪是什么东西?一个连妾室通房名分都没有、乐籍出身的女人,也配替我这个主母管教女儿?也配对我这个主母动手?”

我每说一句,容雪的脸色就白一分,应鹤洲的脸色就黑一分。

“今她以下犯上,当着侯爷和孩子的面,掌掴主母,此等僭越无礼、目无尊卑,按家规该如何处置?”我目光如刀,刮过容雪惨白的脸,最后落在应鹤洲身上,“侯爷平总说规矩,这就是侯爷纵容出来的规矩吗?!”

“你……”应鹤洲被我噎住,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主母的尊卑名分,是他曾经用来安抚我、如今却被他自己践踏的东西,此刻被我重新捡起,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容雪又惊又怒,更多的却是委屈,她扑向应鹤洲,泪如雨下:“鹤洲!你看她!她竟敢如此对我!我不过是教训一下那个没规矩的丫头,她就想打死我啊!我这两年为曲哥儿流了多少泪,吃了多少苦,如今还要被她这般作践吗?”

她的哭声凄切,瞬间点燃了应鹤洲的怒火和偏袒。

他一把揽住容雪,看向我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里面再无半分往哪怕虚伪的温情,只剩下被挑衅权威的震怒和对心爱之人的心疼。

“顾溪凝!”他厉声道,“雪儿失了孩子,悲痛过度,言行或有不当,你身为正妻,不思体谅宽慰,反而恃着身份如此狠毒!你还有半点为、为人母的慈心吗?!”

好一个“言行或有不当”!好一个“不思体谅宽慰”!

我看着他揽着容雪的手,看着容雪依偎在他怀里低声啜泣却不忘向我投来怨毒又得意的眼神,心口最后那点残存的温度,彻底凉透。

“侯爷的意思是,因为她‘悲痛过度’,就可以无视尊卑,动手打我这个主母?那是不是明她‘悲痛’起来,连侯爷您也可以打了?”我寸步不让,“今她敢打我,明是不是就敢打笙笙?后,是不是连老太太、连祖宗牌位都敢不放在眼里了?!”

“你强词夺理!”应鹤洲被我激得怒不可遏,尤其是听到我牵扯到老太太和祖宗,更是触了他的逆鳞。⁡⁣‌

他猛地推开容雪,几步跨到我面前,扬起了手。

我挺直脊背,仰着脸,毫不畏惧地看着他。

笙笙吓得又想哭,却死死咬着嘴唇,伸出小手想拉住我的衣角。

应鹤洲的手悬在半空,对上我冰冷彻骨、再无丝毫情意的眼神,那眼神里的决绝和嘲讽,竟让他有了一瞬的迟疑。

但他随即被更大的怒火淹没。

她怎么敢用这种眼神看他?她怎么敢反抗?她应该像从前一样,逆来顺受,卑微认错!

那一巴掌,终究还是带着风声落了下来。

“啪!”

比容雪那一掌更重,我被打得眼前发黑,耳朵里轰鸣一片,踉跄着倒退几步,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柱子才稳住身形。

嘴里腥甜更甚,一丝血迹顺着唇角流下。

“娘——!”笙笙终于哭喊出来,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这一掌,是教你什么是本分!”应鹤洲收手,膛起伏,眼神阴鸷,“你是主母不假,但更要知道以夫为天!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善妒、刻薄、如今还如此泼悍!笙笙就是跟你学坏了!家庙必须去!明就送走!”

容雪在一旁捂着脸,看着我的惨状,眼里闪过快意,假意劝道:“鹤洲,别气坏了身子……姐姐她或许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应鹤洲冷哼,“我看她是本性如此!这两年对她还是太宽容了,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他厌恶地瞥了我一眼,“除夕家宴不用你办了,自有管事料理。你滚回你的静宜轩,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好好反省!”

我扶着柱子,慢慢直起身,擦掉嘴角的血迹。

脸上肿胀刺痛,心却一片麻木的清明。

我看向紧紧抱着我、吓得浑身发抖的笙笙,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抬起头,看向眼前这对相拥的男女。

我的目光平静得可怕,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侯爷教诲的是。”我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平稳,“妾身,记下了。”

走到前厅外的回廊下,冰冷的穿堂风吹在红肿的脸上,激得我微微一颤。⁡⁣‌

笙笙紧紧攥着我的手,仰起小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只拿袖子使劲给我擦嘴角的血迹。

“娘,疼不疼?”她声音发着抖。

我蹲下身,用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扯出一个笑:“不疼。笙笙记住,有些疼,挨过就忘了;有些疼,得记着,才能让打你的人,更疼。”

她似懂非懂,用力点头,小手紧紧回握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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