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国营饭店时，已经过了饭点，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两三桌客人。
服务员倚在柜台后，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我去点饭，你先找个地方坐下。”
萧寒野撂下这句话，便径直朝前台走去，背影挺拔。
沈清越站在大堂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宽敞的空间里整齐排列着十几张四四方方的木桌，边缘被磨得发亮。
她正想找个清静角落，目光却不经意掠过靠里的一桌，那里坐着个格外显眼的女同志。
一身鹅黄色布拉吉裙子，料子挺括，脚上是擦得锃亮的黑色小皮鞋。
头发梳成两条精致的辫子，别着好几枚亮闪闪的水钻发卡，手腕上还套着个小巧的腕表。
几乎是同时，林月也抬起了头。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沈清越洗得发白，袖口有些磨损的蓝布衫上，又往下扫了扫那双半旧布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混合着优越感的鄙夷。
沈清越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乏味。
这种故作姿态的轻视，她见得多了。
脚步未停，她径直走向最里侧那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安静地坐下。
窗外是条不算宽的街道，水泥路面灰扑扑的。
刚坐下没一会儿，萧寒野就端着两个沉甸甸的搪瓷碗回来了。
碗是大海碗，里面盛着冒尖的白米饭，上面铺着一层油亮酱红的红烧肉，肥瘦相间，旁边点缀着几片青菜叶子。
“就剩这些了，先垫垫。”
他把其中一碗放在沈清越面前，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迁就。
沈清越点点头，说实话，这已经是她穿越以来见着的最扎实的一顿饭了。
她拿起筷子，刚扒了一口裹着肉汁的米饭，就感觉到一道视线看了过来。
余光里，林月正侧着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看向这边。
不，准确说，是看向她对面的萧寒野。
林月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惊讶，再到一种混合着不甘和难以置信的僵硬。
沈清越心里莫名生出点看戏的兴致，她不动声色地嚼着饭菜。
果然，下一秒，那道刻意放柔，带着试探的嗓音就响了起来：
“萧大哥？好巧啊，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
林月站起身，挪着步子走了过来，目光在沈清越身上飞快一绕，又定在萧寒野脸上。
“这位是……？”
萧寒野抬眼，夹着青菜的筷子在空中顿了半秒。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神情像是遇到了某种麻烦。
“一个朋友。”
他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朋友？”
林月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僵，她没听说过萧寒野身边有什么女性朋友。
她很快又弯起眼睛，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让那一闪而过的鄙夷更加清晰。
“原来是萧大哥的朋友啊。”
她语调拖长，目光再次扫过沈清越朴素的衣着。
“瞧着……倒是挺朴素的。”
说着，她抬手状似无意地捋了捋鬓发，指尖拂过头上最亮的那枚水钻发卡，动作间带着不言而喻的炫耀。
沈清越依旧没抬头，专注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以前在沪市，沈清瑶就常玩这套，仗着张翠花的偏爱，拿着点零碎东西在她面前显摆。
如今换了林月，道具从糖果头绳升级成了布拉吉和发卡，本质却没什么不同。
萧寒野却“啪”一声放下了筷子，带着一种清晰的打断意味。
他目光转向林月，眼神里没什么温度，甚至有些锐利：“朴素不朴素，不劳你费心。”
林月脸上那精心维持的笑容瞬间碎裂了，嘴唇翕动了几下，但终究没敢再出声，只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萧寒野不再看她，转回头，望向沈清越时，眼底带着淡淡的歉意：
“一个世交家的孩子，从小被惯坏了。抱歉，扰了你吃饭。”
沈清越这才抬起眼。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一旁尴尬站立的林月，最后落在萧寒野脸上，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声音很轻，语气平和，带着一种自然的疏离感。
没有因为林月的挑衅而动气，也没有因为萧寒野的解围而显得受宠若惊，就只是……
一种跳梁小丑本不值得她放在心上的感觉。
林月被她这平静无波的一眼看得心头火起，更多的却是难堪和一股酸涩的嫉妒。
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乡下丫头，穿得这么寒酸，凭什么能得到萧寒野的维护？
沈清越重新低下头，专心对付碗里的饭菜。
红烧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咸甜适口，她吃得很认真。
萧寒野看着她这副认真吃饭的模样，原本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不易察觉地放松下来。
“多吃点。”
他又说了一句，语气依旧低沉，却比刚才对林月说话时多了几分柔和感。
这细微的差别，精准地刺破了林月最后强撑的体面。
她想不通，这么多年来，萧寒野对她从来都是疏离，甚至还有些避嫌。
为什么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毫不起眼的丫头，却能这般亲近？
不甘和羞恼冲垮了理智，她强笑着，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和刻意：
“萧大哥，萧伯母上次还说，我要是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可以多来请教你呢。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呀？”
萧寒野的动作再次顿住。
这一次，他的眉头皱得比刚才更紧，眼底那份不耐几乎要满溢出来，毫无掩饰地投向林月。
“我军务忙，没空。”
他的声音冷硬，斩钉截铁。
“有学习问题，去找萧淮。”
他一个当年没参加高考，直接进了部队的人，找他请教学习？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林月脸上。
周围零星几桌的客人早就竖起了耳朵，此刻看到这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好戏。
有人已经忍不住别过脸去，低低的嗤笑声隐约传来。
林月的脸涨得通红，羞愤交加，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她太清楚萧寒野的性子，真要惹恼了他，他才不会管什么世交情面。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她只能把火气撒向四周，尖声吼了一句，随即狠狠一跺脚，转身就朝门口冲去。
沈清越抬起头，目光看向那道气鼓鼓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又转回来，落在对面神色已经恢复平静的萧寒野脸上。
窗外的光线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一个极淡的弧度，浮现在脸上。
“世交家的孩子，”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调侃，“脾气倒是不小。”
萧寒野看了她一眼，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有些无奈：“快吃吧，饭菜要凉了。”
饭店里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