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林薇呢?!谁看到林薇了?!”许知意朝着正在撤退的学生队伍大喊,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风雨的阻力而微微变形。
“林薇……林薇她说想去前面那块大石头后面找个更好的角度,画水流的特写!好像……好像一直没回来!”一个离她较近的男生勉强停下脚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声音在风雨中断断续续,显得飘忽而失真。
许知意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沉了下去,沉入冰冷的、无边无际的深渊!那块巨大的卧牛石,在上游几十米外,位置更靠近溪流转弯处的山壁,林木也更茂密些,相对他们此刻所在的河滩,更为偏僻,视线也容易受阻。
一个女孩子,单独去了那里,在暴雨来临前没有及时返回,此刻暴雨如注,山路湿滑,视线极差……
无数可怕的念头像毒蛇般窜入脑海,让她浑身发冷。
“你们!所有人!”她猛地转身,对着正在艰难撤退的学生队伍,用尽全身力气嘶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瞬间压过了风雨声,
“听好了!现在,立刻,马上!按照小组,互相拉着,不许松手!沿着标记小路,以最快速度撤回营地!到了营地,清点人数,检查有无受伤,待在帐篷里,绝对不许再出来!也不准私自返回来找人!听到没有!这是命令!”
她必须首先确保大多数人的安全。这是作为带队老师,在突发险情下,必须做出的、冷酷而正确的抉择。
“许老师!那……那你呢?!”有学生带着哭腔喊。
“我去找林薇!你们快走!立刻!执行命令!”许知意几乎是咆哮着,将最后一个脚步趔趄的学生的画具用力塞进他怀里,然后猛地推了他后背一把,将他推向撤退的队伍方向。
学生们看着雨中她决绝而单薄的身影,还想说什么,但在她凌厉如刀的目光视下,终究不敢再耽搁,含着眼泪,相互拉扯着,踉踉跄跄地消失在越来越浓的雨幕和山林小径的拐弯处。
许知意立刻转身,逆着撤退的人流方向,毫不犹豫地冲向溪流上游,冲向林薇可能所在的那块卧牛石。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她的脸上、身上,瞬间模糊了视线,灌进领口,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沉重的登山鞋踩在迅速变得泥泞湿滑的河滩上,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卵石上长满了湿滑的苔藓,稍有不慎就会滑倒。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疯狂擂动,呼吸因为寒冷、奔跑和极度的紧张而变得粗重急促,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来刀割般的刺痛。
“林薇!林薇!你在哪里?回答我!”她一边跑,一边用尽力气呼喊。声音一出口,就被狂暴的风雨声瞬间吞噬、撕碎,传不出十米远,显得如此微弱无力。
那块巨大的、灰黑色的卧牛石,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中,渐渐显现出一个庞大而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蹲踞在溪边的、沉默的怪兽。许知意手脚并用地朝着石头爬去,石面被雨水冲刷得异常湿滑,长年累月形成的青苔此刻成了最危险的陷阱。
她的手掌和膝盖几次重重地磕在粗糙冰冷、棱角尖锐的石面上,辣的疼痛传来,肯定擦破了皮,甚至有湿热的液体混合着雨水流下,但她完全感觉不到,只是咬紧牙关,凭着本能向上攀爬。
终于,她爬上了石头相对平坦的顶部,顾不上喘息,立刻扑向石头背阴的那一面——
空无一人。
只有被狂暴雨水打得东倒西歪、花瓣零落的野杜鹃,和石头下方因为暴雨而水位暴涨、变得浑浊湍急、发出骇人咆哮的溪水。雨水汇成小股水流,从石头上方不断冲刷下来。
“林薇——!”许知意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即是更加疯狂紊乱的鼓噪,冰冷的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死死攫住了她的心脏,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么大的雨,这么滑的乱石滩,一个对野外经验并不丰富的女孩子,能跑到哪里去?会不会失足滑倒?会不会被暴涨的溪水冲走?无数最坏的可能性在她脑海里翻腾,让她浑身发冷,四肢僵硬。
不!不能慌!冷静!必须冷静!
她强迫自己停下徒劳的呼喊,大口呼吸着冰冷湿的空气,试图让几乎要爆炸的头脑恢复一丝清明。她眯起被雨水刺痛的眼睛,像最敏锐的侦察兵一样,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扫视着石头周围泥泞的地面、被雨水冲刷的痕迹、以及附近林木的走向。
在石头侧面,靠近山林边缘的泥地上,除了她自己刚刚留下的、杂乱而深陷的脚印外,她似乎……看到了一串更浅、更仓促、脚印间距更小的足迹,歪歪扭扭地,延伸向旁边那片更加茂密、光线也更昏暗的杂木林深处。
林薇进林子了?!
这个认知让许知意的心猛地一沉,但同时也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至少,她可能没有被溪水冲走。但进入未经勘探、地形更复杂、在暴雨中能见度极低的密林,危险系数同样极高,甚至可能更大。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时间权衡利弊,许知意立刻循着那几乎已经被倾盆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时断时续的足迹,一头钻进了昏暗的树林。
一进入树林,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仿佛从白昼瞬间跌入黄昏。高大的树冠交织成密不透风的伞盖,虽然遮挡了部分直接砸落的雨点,但雨水顺着树、枝叶不断流淌下来,形成无数道细小的、冰冷的水帘。
脚下不再是相对坚硬的河滩卵石,而是厚厚的、吸饱了雨水、变得像沼泽般松软粘滑的腐殖土层,每一步都深深陷下去,时带着沉重的泥浆,消耗着巨大的体力。
低矮的灌木丛和横生的荆棘毫不留情地撕扯着她的裤腿、外套,尖锐的刺划过手背和脸颊,带来阵阵刺痛和湿冷的寒意,但她浑然不觉,只是用胳膊护住脸,拼命拨开障碍,瞪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搜寻着任何可能是林薇留下的痕迹。
“林薇!听到回答我!林薇——!”
风雨声,林涛声,雨水敲打树叶的噼啪声,混合着她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充斥着她的耳膜。除此之外,一片死寂。这片山林仿佛在暴雨中彻底沉睡,或者……在冷漠地旁观着这场渺小人类的挣扎。
最初的恐惧之后,一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冰冷,开始一点点从心底蔓延上来,渗透四肢百骸。她带队进山,手机和其他通讯设备为了防和专心,统一放在了山下营地那个沉重的防水背包里,本没有带在身上。
此刻,她与外界、与营地、与其他学生彻底失联。一名学生失踪,生死未卜,自己孤身一人闯入陌生险地,暴雨如注,前路茫茫,体力在急剧消耗,体温在不断流失……
万一……万一找不到林薇,或者自己也……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被风雨和林木层层阻隔稀释的、飘忽不定的呼喊声,隐约钻进了她的耳朵。
“救……命……有……人吗……”
是林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极度的惊恐,似乎是从……前方更高、更深处传来的!
许知意精神猛地一振,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她顾不上身体的疲惫和冰冷,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去。
树林越来越密,脚下的坡度也开始明显变陡。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片昏暗泥泞的林中跋涉了多久,时间感和方向感都已模糊,衣服早已湿透冰冷地紧贴在身上,像一层沉重的冰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前阵阵发黑。
终于,她手脚并用地冲出了这片相对平缓的密林边缘,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是一个近乎四十五度、异常陡峭的土石山坡!雨水汇集成了数道浑浊的、泛着白沫的急流,如同小小的瀑布,顺着山坡疯狂地冲刷下来,裹挟着泥沙、断枝和碎石,发出骇人的哗哗声。而在山坡中上部,一块巨大的、向外突出的风化岩下方,一个蜷缩着的、瑟瑟发抖的、亮橙色的身影,紧紧贴在湿滑的岩壁上——正是林薇!
“林薇!”许知意用尽力气大喊,声音在风雨和山坡的回响中显得嘶哑破碎。
林薇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混合着雨水和泪水,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无助。看到许知意,她像是看到了救命的稻草,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声音断续而颤抖:“许……许老师!我……我脚扭了,好痛……下不去……这里太滑了……我动不了……上面……上面石头好像也在动……”
许知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强迫自己迅速冷静地评估眼前的绝境:林薇所在的那块突出岩石下方,虽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勉强可以遮挡上方直接落雨的凹槽,但位置极其凶险!
上方是松动的、被雨水浸泡得饱和的土石斜坡,不断有混着泥浆的水流和小石块滚落;下方则是近乎垂直的、长满湿滑苔藓的陡坡,落差至少有十几米,直通下方乱石嶙峋的溪谷。
林薇卡在中间,上下不得,如同置身于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悬崖孤岛。而且,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持续冲刷着本就不稳固的山体,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有更大规模的塌方或泥石流发生。
“待在原地!千万别动!抓紧身边任何能抓住的东西!我上来!相信我!”许知意朝着上方嘶喊,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有力,尽管她自己的心脏正在疯狂擂鼓。她开始快速环顾四周,寻找可以攀爬上陡坡的路径或借助物。
然而,眼前的现实残酷得令人绝望。山坡的坡度太大,表层的土壤和风化岩碎屑被雨水浸泡后,变成了滑不留脚的烂泥汤,本无处着力。
她尝试着用手抓住一丛看起来还算牢固的灌木茎,脚下一蹬,试图向上攀爬,但湿滑的泥浆立刻让她脚下打滑,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泥泞的山坡上,向下滑了好几米,才勉强用手肘和膝盖抵住地面停下,手掌和膝盖传来辣的剧痛,肯定擦破了大片皮肉,混进了泥沙。
更糟糕的是,她刚才的动作似乎引起了上方小范围的土石松动,几块拳头大的石头混着泥浆,噼里啪啦地滚落下来,差点砸中她的头!
“许老师!小心!”上方传来林薇惊恐的尖叫。
许知意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灌进口鼻。挫败、无力、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恐惧,如同这无边无际的暴雨,彻底淹没了她。上不去,救不了人。自己也可能被困在这里,甚至因为鲁莽的攀爬引发更严重的塌方,连累林薇。
绝望,如同最粘稠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紧紧包裹住她,让她几乎窒息。
她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的、暴雨如注的阴沉天空。山林茫茫,风雨呼啸,天地不仁。她们被困在这与世隔绝的绝境,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冰冷的现实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紧绷的神经。
就在这几乎要将人疯的绝望深渊边缘,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带着微弱暖意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猝然亮起的一点火星,突兀地、却无比清晰地撞进她混乱濒临崩溃的脑海——
周凛。
如果……如果他在……
他一定有办法。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愣怔了一瞬,随即是更深的荒谬感和苦涩。在这种生死攸关、孤立无援的时刻,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想到的,竟然是那个强势地闯入她平静生活、用各种“借口”靠近、被她刻意疏远推开、搅得她心绪不宁、夜不能寐的男人。
那个穿着笔挺军装、肩章冷冽、目光沉静、永远带着一种掌控一切般沉稳力量的男人。
可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一颗落入涸心田的种子,在绝望的灰烬中,顽强地、疯长起来。她想起他低沉平稳、带着独特磁性质感的声音,无论是布置任务还是低声询问;想起他站在部队会议室前方,目光扫过众人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指挥若定;想起他肩章上那些冰冷的星徽,所代表的不只是一个军官的等级,更是一个庞大、高效、在关键时刻能够调动惊人资源的体系力量;想起他冒雨递来那把黑伞时,不容拒绝的坚持和伞下那双深不见底、却仿佛能吞噬一切不安的眼睛。
如果是他……如果他在这里……
许知意猛地、用力地甩了甩头,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飞溅。将这个不切实际的、近乎奢望的幻想狠狠抛开。远水解不了近渴,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恐怕连她今天带队进山写生都不知道。指望他如同神兵天降,简直是痴人说梦。她必须靠自己,必须冷静,必须想出办法!
她强迫自己从冰冷的泥水中撑起身,忍着浑身散架般的疼痛和刺骨的寒冷,再次观察周围的环境。或许……可以试着从侧面,找一条稍微平缓、有更多植被可以借力的路径绕上去?
就在她咬着牙,准备做最后一次尝试,目光在陡坡侧面逡巡时——
一阵低沉、浑厚、充满力量感、完全不同于风雨声和林涛声的、有节奏的轰鸣,由远及近,穿透厚重绵密的雨幕和山林的喧嚣,从阴沉压抑的天穹深处,清晰地传来!
那声音……是引擎!是马力强劲的航空引擎!而且,正在迅速接近!
许知意和林薇几乎同时,猛地抬起头,望向灰暗混沌的天空。
只见东南方向的雨幕天际,一个墨绿色的、线条刚硬的庞大身影,如同神话中破开乌云降临的钢铁巨鸟,正稳稳地、坚定地穿透重重雨帘,朝着她们所在的这片山谷,朝着这个绝望的陡坡,疾速飞来!
是直升机!
直升机!
螺旋桨高速旋转,卷起狂暴的气流,将周围的雨丝都搅动得凌乱飞舞,形成一圈朦胧的涡流。
更让许知意心脏几乎停跳的是,直升机下方,清晰可见垂挂着专业的救援绳索和设备,舱门已经打开,有橘红色的身影在门口准备。
是救援!真的是救援!
怎么可能会这么快?!从暴雨突降到他们被困,才过去多久?救援力量怎么可能如此神速地精准定位到这个偏僻的山谷陡坡?
是谁?是谁调动的救援?是谁……知道她们在这里遇险?
许知意怔怔地、几乎无法思考地看着那架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的墨绿色直升机。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她的脸庞,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她所有的思绪和认知。
只有那个墨绿色的身影,和那穿透一切喧嚣的、令人心悸又无比安心的引擎轰鸣,无比真实地,充斥着她全部的感官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