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第一章: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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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惊梦
黑暗中有声音。
“……晋公护,性宽和而乏大略,凡三弑君主,权倾朝野……”
谁?谁在说话?
“……建德元年三月,武帝邕诛护于含仁殿,其子嗣、党羽皆伏诛……”
不,不对。宇文护不是这么死的。史书上明明写——
猛然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藻井,朱红梁架,彩绘斑驳。有檀香气息,有晨光透窗,有——有人跪在榻前,压低声音急促道:“明公,宫中来人,陛下宣您即刻入殿。”
陛下?哪个陛下?
他转动眼珠,看见自己抬起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这不是他的手。
记忆如水倒灌。
宇文护。北周权臣。三君主。历史上那个被宇文邕骗入宫中、一刀毙命的宇文护。
而今,是建德元年三月初九。
历史上宇文护被诛的那一天。
他缓缓坐起身,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平静:“来人何名?”
“回明公,是……是陛下身边近侍,何泉。”
何泉。
史书记载,宇文邕宇文护时,令何泉以刀砍之,何泉惶惧,砍而不中。
连刽子手都派来了。
他望着窗外的晨光,忽然想笑。
三十五年的现代人生,历史学博士,专注中古制度史,熬夜写完最后一章论文,醒来就成了这个——死局中的死人。
“备车。”他说。
承·思局
马车粼粼驶过长安街市。
他闭目端坐,手指无意识敲击膝头。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思考时,总爱用指尖打着节拍。
史书上的宇文护怎么死的?轻信、大意、孤身入宫。宇文邕以“太后饮酒过度”为由,请他去劝谏太后,预埋亲信于内,一击毙命。
多简单的局。
可他不能不去。不去,便是抗旨,同样是死。
手指顿了顿。
等等。
宇文邕为什么要他?表面上是他权倾朝野、威胁皇权。但深层呢?宇文邕是雄主,励精图治,志在统一——可北周内部,门阀林立,胡汉之争未息,关陇集团与山东士族貌合神离。真了自己这个“摄政冢宰”,宇文邕就能稳住朝局?
他,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皇权的威胁。
不他,也是因为他的存在能平衡各方势力。
问题是:宇文邕看清了这一点吗?或者,他看清了,但宁可冒险也要夺回权柄?
马车停住。
“明公,含仁殿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这一局,他不只要活,还要让宇文邕明白——我,你失去的,比你得到的多。
转·破局
殿门深重。
宇文邕端坐御案之后,面容年轻,眉眼沉静。见宇文护入殿,起身相迎,执子弟礼:“冢宰来了,朕正忧心太后饮酒过甚,屡劝不止。冢宰德高望重,还请入内劝谏。”
台词一字不差。
他垂首行礼,却没有动。
“陛下,”他说,“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宇文邕眼睫微动:“冢宰但说无妨。”
“臣听闻,太后近饮酒,非因好酒,而是忧心国事。”
“哦?”宇文邕的语调依然平稳,“忧心何事?”
“忧心陛下。”他抬起头,直视这位年轻的皇帝,“太后忧心陛下急于求成,忧心陛下——心太重。”
殿内寂静。
宇文邕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像是要剖开他的皮肉,看清内里的骨血。
他继续道:“陛下欲统天下,臣知。陛下欲收权柄,臣亦知。但陛下可知,这长安城中,有多少人等着看陛下与臣相争?关陇贵族、山东士族、胡人酋帅、门阀——他们怕什么?怕陛下与臣同心。他们盼什么?盼陛下臣。”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陛下今臣,明便有人送女入宫;后便有人请立新君;大后,北齐铁骑南下,谁为陛下挡?”
宇文邕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冢宰今,为何说这些?”
“因为臣不想死。”他说得坦然,“也不想看着陛下,把一手好棋下成死局。”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这是臣昨夜草拟的《并北齐方略》,共十二条。陛下看过之后,若仍想臣,臣今便死于含仁殿,绝不皱眉。”
宇文邕接过帛书,展开。
第一条:联突厥,断北齐右臂。
第二条:收民心,均田免赋。
第三条:用间者,离间高纬君臣。
第四条:积粮草,三年为期。
……
一页一页翻过,宇文邕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末了,他抬起头,目光复杂:“这是冢宰……何时所想?”
“昨夜梦中。”他微微一笑,“臣梦见自己死了,死在今,死在陛下刀下。醒来后,便想,死之前,总要给陛下留点什么。”
宇文邕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冢宰,”他说,“你今,不该来。”
“臣知道。”
“但你还是来了。”
“臣必须来。”
宇文邕将帛书收入袖中,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太后那边,朕自己去劝。冢宰回府歇息吧。”
他行礼,转身,一步步走向殿门。
背后,宇文邕的声音忽然响起:“冢宰——你那梦中,朕你之后,可曾后悔?”
他脚步一顿。
殿门未开,光线从门缝渗入,如刀锋般薄而冷。
他没有回头。
“陛下,”他说,“您不会想知道的。”
殿门缓缓开启。
合·余波
出宫时,已偏西。
马车依旧等在原处,车夫神色如常,仿佛不知道这一,他的主人差点死在宫中。
他登上马车,靠着车壁,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在殿中,他的心跳得有多快,只有他自己知道。史书上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翻涌:宇文邕隐忍十二年,一举诛护,绝不手软。这个帝王,心性之坚,古今罕见。
可他用一卷《方略》,换来了什么?
不是信任。宇文邕不会信任他。
是时间。
三个月?半年?一年?足够他做多少事?
马车驶过街市,有孩童追闹,有小贩吆喝,有酒肆飘出香气。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自己真正的名字——那个三十五岁、熬夜猝死在书桌上的现代人。
他叫什么来着?
一时竟想不起了。
“明公,”车夫的声音传来,“府里来人了,说是……有一封信,从山东送来。”
他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八个字:
“段韶问公,可愿一叙?”
他瞳孔微缩。
段韶。北齐第一名将。历史上此时,应该已经病重在床,数月后便会死去。
可这封信的笔迹刚劲有力,落款期——是三前。
他攥紧信纸,忽然笑了。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马车继续前行,暮色四合,长安城渐次亮起灯火。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含仁殿中,宇文邕正反复翻阅那卷《方略》,对身边亲信说了一句话:
“去查,宇文护这三个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尤其是,有没有人从山东来。”
亲信领命而去。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晋阳城,段韶放下笔,对身边副将道:
“给长安的回信,送出去了?”
“是。”
“好。”段韶咳了两声,望着窗外夜色,喃喃自语,“我倒要看看,这个宇文护,凭什么敢派人来说——他能救我北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