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林晓星盯着那个粗糙的直播界面,以及聊天区里蹦出来的几条消息,足足沉默了十秒钟。
十秒里,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比如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原理,比如窗外那只哭哭马是不是还在十二楼走廊里溜达,比如自己是不是真的因为连续三十六小时没睡觉而产生了某种精神分裂的前兆。
但最终,所有这些念头,都被一种更强大的情绪压了下去。
那是一种混合了荒谬、不爽、以及破罐子破摔后反而生出的、极其强烈的吐槽欲望。
“行吧。”她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那个悬浮在眼前的直播界面,用她那因为熬夜而沙哑的嗓音,慢吞吞地开了口,“绑定就绑定了,抹就抹了。反正这破子过得跟被抹了也差不了多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右侧空荡荡的热度条,又扫过那几条弹幕。
「爷傲奈我何」还在质疑背景真实性。
「砍树不如摆烂」似乎对“非净化狂”主播很感兴趣。
「诡头诡脑」的关注来得莫名其妙。
至于那串乱码……她只当自己眼花了。
“不过,”林晓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近乎嘲讽的表情,“我说,这位系统大哥,或者大姐,或者 whatever you are——”
她抬手指了指界面最上方那行血红色的任务描述。
【新手任务:24小时内驯化10只低级诡物,搭建自动化砍树流水线,直播间热度突破10000。】
“——你这任务,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我了?”她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困惑,“驯化诡物?还十只?你知道外面那些玩意儿长什么样吗?哭起来跟三百个冤魂同时在你耳朵边开演唱会似的,碰一下能让你做三天噩梦,你让我去驯化它们?还驯化十只?”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我,林晓星,二十四岁,末世独居三年,主要技能是砍虚拟的树,吃过期的泡面,以及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哦,现在升级了,得对着你这个阴间直播界面自言自语。身体素质嘛,跑个八百米能喘成风箱,唯一称得上‘武器’的东西,是角落里那我用来捅泡面桶的晾衣杆,铁的,但生锈了。”
“你让我,用这生锈的晾衣杆,去驯化十只诡物?”
她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这不是任务,这是谋。而且还是让我自己动手的慢性谋。”
直播界面毫无反应,血红色的任务文字冷酷地闪烁着。
倒是弹幕区有了点动静。
「爷傲奈我何」:【啧,主播这抱怨劲儿,听起来不像演的。末世幸存者都这德行?】
「砍树不如摆烂」:【哈哈哈哈哈哈!对味儿了!就这个调调!前几个主播一上来就嗷嗷叫着要去净化负能量,看着就累!主播继续,爱听!】
「诡头诡脑」:【驯化诡物?有意思!主播打算怎么驯?用爱感化还是用泡面桶砸?我赌一包压缩饼,是泡面桶!】
林晓星瞥了一眼弹幕,没理会。她的吐槽对象很明确,就是这个强行绑定了她、还发布离谱任务的鬼系统。
“还有,”她继续输出,手指移向任务描述的第二部分,“搭建自动化砍树流水线?怎么搭?用我堆在墙角的那些泡面桶搭吗?还是用我电脑机箱里的灰?这屋里最值钱的除了那台刚被你搞黑屏的破电脑,就是我自己了——而且我还不太值钱。”
“最后,直播间热度突破一万。”她看着那个孤零零的“0”,嗤笑一声,“现在观众上限就一百人,热度零。路过的狗看了都想进来踹一脚——这是你自己说的。怎么突破一万?让这一百个观众每人分裂成一百个吗?还是指望外面那些诡物也进来给我点个关注刷个火箭?”
她越说越觉得离谱,一股无名火混着熬夜的眩晕感直冲脑门。
“我说,你们这些‘系统’,是不是出厂设置的时候,程序里就没写‘常识’这两个字?还是说你们就喜欢看绑定宿主被这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到发疯,然后抹,当成娱乐节目看?”
“砍树还得直播?我砍了三年虚拟的树,好不容易冲个榜一,你把我电脑黑了,绑了我,然后告诉我,我还得继续砍树,只不过这次得直播着砍,还得驯化诡物帮我砍?”
“这什么阴间逻辑?高维世界的KPI考核是不是也这么离谱?完不成就抹?你们老板知道你们这么搞吗?有没有劳动仲裁啊?我要投诉!”
她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句话,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左眼传来一阵熟悉的、被镜片遮盖下的酸胀感,似乎还有细微的电流窜过,带来一丝麻痒。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异变发生了。
她没注意到,自己刚才情绪激动、语速飞快地吐槽时,身体不自觉地转向了窗台的方向。那里摆着一盆早就枯死的绿萝,是父母失踪前留下的。在灵诡汐复一的侵蚀下,它早已叶片落尽,茎秆瘪发黑,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颜色,像一截小小的、扭曲的焦炭。
而此刻,随着她那一连串充满负能量、却又奇异地带着某种强烈“活着就要吐槽”生命力的抱怨声波扩散——
那盆枯死的绿萝,靠近她的那一侧,瘪发黑的茎秆表面,那些如同污渍般沉淀的灰败颜色,竟然……微微松动了一下。
就像被无形的橡皮擦,轻轻擦去了一点点污迹。
紧接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植物的嫩绿色泽,从那被“擦去”污迹的茎秆表皮之下,极其缓慢地渗透出来。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点,虽然那茎秆整体依旧枯,但那一抹绿意,在满是灰尘和死气的窗台上,在窗外永恒灰暗的天光映衬下,显得如此突兀,如此……生机勃勃。
这变化极其细微,若非林晓星正对着窗台方向,若非她此刻精神因为激动和系统的压迫而异常集中,恐怕本不会发现。
她愣住了。
嘴巴还保持着刚才吐槽时微微张开的弧度,眼睛却死死盯住了那盆绿萝。
……什么情况?
我眼花了?还是熬夜熬出幻觉了?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左眼,镜片后的酸胀感似乎更明显了些。再看过去。
那抹绿意还在。甚至……好像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点?
几乎在同一时间。
悬浮在她眼前的直播界面,猛地跳动了一下!
【检测到有效‘情绪净化’波动!】
【目标:低级负能量残留体(枯死绿萝)】
【净化进度:0.7%】
【能量转化:微量‘吐槽之力’已记录。】
【直播间热度计算中……】
一连串冰冷的、但内容却让林晓星完全看不懂的系统提示,以比血红色任务文字小一号的灰色字体,飞快地在界面角落刷新、消失。
然后——
右侧那个可怜巴巴地钉在“0”上的热度条,像是突然被注入了强心针,猛地向上一窜!
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10…50…100…500…1000…
速度之快,几乎出现了残影。
弹幕聊天区也瞬间爆炸,新的消息如同喷泉般涌出,完全盖过了之前那几条。
【「路人甲」进入直播间】
【「我就看看不说话」进入直播间】
【「净化区观察员007」进入直播间】
【「这什么鬼」进入直播间】
「路人甲」:【!什么情况?热度怎么突然飙了?】
「我就看看不说话」:【新人主播?热度涨这么猛?刷的吧?】
「净化区观察员007」:【等等!监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很微弱,但确实是‘净化’倾向!目标……是一盆植物?】
「这什么鬼」:【主播你对着盆枯草吼啥呢?它惹你了?】
「爷傲奈我何」:【???真的假的?剧本现在这么细节了?】
「砍树不如摆烂」:【哈哈哈哈哈哈!主播吐槽把草骂活了?这是什么新型净化术?吐槽净化流?】
「诡头诡脑」:【有趣!太有趣了!关注不亏!】
热度数字还在飙升。
2000…3000…4000…
最终,在林晓星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热度条稳稳地停在了——
【当前热度:5003】
并且,还在以缓慢但持续的速度,一点点向上蠕动。5080…5115…
聊天区已经彻底被刷屏,新进入的观众和原来的几个ID混在一起,讨论焦点完全集中在了刚才那匪夷所思的“枯草复绿”现象上。有人坚信是剧本和特效,有人开始认真讨论“吐槽声波净化”的可能性,还有人纯粹是来看热闹。
林晓星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看那盆绿萝,又看看热度条上刺眼的“5003”,再看看聊天区飞速滚动的、她几乎跟不上阅读速度的弹幕。
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就吐了个槽。
对着这个阴间系统,发泄了一下被强行绑定、被发布离谱任务的不满。
然后……我身边这盆死了起码两年的绿萝……它……好像活过来了一点点?
然后直播间热度……就从0,涨到了五千多?
这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情绪净化波动”?“吐槽之力”?
那些一闪而过的灰色系统提示,此刻才慢半拍地在她脑海里回响。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唯一能解释眼前状况的念头,如同冰水般浇了她一个透心凉。
难道……我的吐槽……真的是一种……“能力”?
不是搞笑废柴款异能的那种“能力”,而是……真的能对现实造成影响?能净化……这些被灵诡汐侵蚀的东西?
所以这个狗屁系统说的“灵力”、“异能”……可能是真的?
所以它发布的任务,虽然离谱,但……或许真的有完成的可能?
所以……我真的有可能,在24小时内,让热度突破一万?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甚至比刚才被系统强行绑定、威胁抹时还要巨大。
绑定和抹是外来的威胁,是悬在头顶的刀。虽然可怕,但本质上,她还可以用“这世界就这样烂”的麻木心态去应对,去被动承受。
可现在,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这盆绿萝上微弱却真实的绿意,这疯狂飙升的热度……像是在她那片麻木死寂的内心荒原上,猛地投下了一颗火种。
一颗名为“可能性”的火种。
哪怕这可能性伴随着系统的强制、死亡的风险、以及无数未知的诡异。
但它毕竟是可能性。
是除了“砍虚拟树、吃过期泡面、等死”之外的,另一种东西。
左眼的酸胀感和电流麻痒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热。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左眼眼眶,隔着隐形镜片,什么也感觉不到。
直播界面中央,血红色的新手任务文字依旧高悬。
【新手任务:24小时内驯化10只低级诡物(0/10),搭建自动化砍树流水线(0/1),直播间热度突破10000(5003/10000)。】
热度任务,莫名其妙地完成了一半。
但另外两个……
驯化诡物,零进度。
砍树流水线,零进度。
系统的提示音,此刻才仿佛延迟般,冰冷地在她耳边(或者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
【提示:热度增长方式值得鼓励,但核心任务进度仍需努力。抹倒计时:23小时47分12秒。】
林晓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看着那盆绿萝上微弱的绿意,看着热度条上五千多的数字,看着弹幕区里还在不断刷新的、关于“吐槽净化”的争论,其中似乎又夹杂了一两条难以辨识的乱码,一闪而过。
最初的震惊和空白过去后,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有对自身“能力”的惊疑不定,有对系统更深层的警惕,有对弹幕中可能隐藏的异常观众的留意,还有……
一种被强行推上舞台、聚光灯打亮、不得不开始表演的,极度不爽。
但在这不爽之下,那点微弱的“可能性”火苗,还在顽强地燃烧着。
“行……”她低声自语,声音比刚才更加涩,却少了点破罐破摔,多了点别的什么,“吐槽能涨热度是吧……”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直播界面,看向那个仿佛在无声催促她的任务列表。
“驯化诡物……砍树流水线……”
窗外,隐约又传来了哭哭马那悠长而哀戚的呜咽声,由远及近,似乎又在十二楼的走廊里徘徊。
林晓星听着那声音,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扯了扯身上那件印着“砍树使我快乐”的褪色卫衣,走到墙角,弯腰捡起了那生锈的晾衣杆。
握在手里掂了掂。
“啧。”她对着空气,也对着直播间里那五百多个(并且还在增加)的观众,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看来光吐槽不够。”
“得试试……能不能把某些哭起来没完没了的家伙,也‘吐槽’到愿意帮我砍树才行。”
“这算不算……职场PUA?”
她嘀咕着,握紧晾衣杆,走向门口。
热度条上的数字,又悄悄往上跳了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