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一、启航
永泰二年暮春,三月廿三。
天色未明,杜甫便醒了。
不是咳醒,是自然醒。这在过去半年里,几乎不曾有过。他躺在船舱薄褥上,听舱外江风轻拂、水波微漾,竟有一瞬恍惚——这是何处?我是谁?
身侧,杨氏还在沉睡。她蜷着身子,呼吸绵长均匀,眉眼舒展,难得睡得安稳。舱尾,宗文与宗武挤作一团,宗武小腿压在哥哥身上,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不知梦到了什么甜美的光景。
杜甫静静躺了片刻,慢慢坐起,披一件半旧的粗布长衫,轻手轻脚出舱。
天边刚泛鱼肚白,江面浮着一层薄雾,如轻纱笼罩。船泊在云安渡口,桅杆上挂一盏风灯,在晨风中微微摇晃,光影碎在江面,随波荡漾,像撒了一把揉碎的星子。
船工们已起身忙碌。郑参军带来的几名兵卒正收拾缆绳,往船上搬运最后一趟物资:两筐青菜萝卜、一坛腌菜、几捆柴。一个年轻兵卒看见杜甫,连忙收了手,躬身行礼:“杜先生,这么早?”
杜甫微微颔首,声音轻缓:“今能走吗?”
“能!”兵卒笑得爽朗,“郑参军说了,等雾散些就启航。都督吩咐,要在午时前赶到夔州,给先生接风。”
杜甫没有接话。他只是望着江面,望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远山,心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接风。
这两个字,离他太远了。
上一次有人为他接风,是多少年前?在成都,严武初到任时,设宴款待。那时他刚从梓州回到草堂,严武亲自到门口迎接,执他的手说:“子美,你可算回来了。”那一夜,他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以为从此可以在成都草堂终老,看春水流,听黄鹂鸣。
然后严武死了。
然后他离开了成都。
如今,又有人要为他接风。可这一次,他不敢再抱任何期望。
期望越深,失望越痛。这个道理,他用了半辈子才学会。
“先生,用早饭了。”
郑参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一碗热粥,几个炊饼,一碟咸菜,笑吟吟递到杜甫面前。
杜甫接过,道了声谢。
郑参军在他身边蹲下,也端着一碗粥,边喝边道:“先生放心,今天气好,风顺水顺,午时前准能到夔州。都督那边已经派人传信,说是要在江边亲自迎接。”
杜甫喝了一口粥,粥温软入喉,却压不住心底的沉涩,忽然问:“郑参军,你家都督,为何对我这般礼遇?”
郑参军一怔,笑道:“先生怎么又问这个?在下说过了,都督仰慕先生诗名——”
杜甫摇头:“诗名不能当饭吃。我这一生,诗名从未给我带来过什么好处。”
郑参军沉默片刻,脸上笑意敛去,换上一副认真神色。
“先生既然问了,在下便说几句实话。”他放下粗瓷碗,望着江面雾色,“我家都督,是个有心人。他年轻时也曾赴京赶考,落第而归。后来逢乱世,从军立功,一步步做到都督。可他心里,始终有个文人的梦。他常跟我们说,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好好读书,没能写出像样的诗文。所以他敬重读书人,敬重能写诗的人。先生这样的当世大才,在他看来,比什么金银珠宝都珍贵。”
杜甫听着,没有说话。
郑参军又道:“再说了,先生可能不知道,您在夔州,早有故人。”
杜甫一怔:“故人?谁?”
“刺史王崟。王使君年轻时曾在洛阳游学,据说与先生有过一面之缘。他听说先生要来,欢喜得很,早早就把官署旁的一处客堂收拾出来,说是要给先生住。”
杜甫皱眉思索,脑海中翻涌着多年前洛阳城的人影,却怎么也想不起王崟这个名字。岁月磨洗,太多面孔早已模糊。
郑参军笑道:“先生见过的人太多,不记得也是常事。等到了夔州,见了面,兴许就想起来了。”
杜甫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喝完粥,把碗递还郑参军,起身走到船头。
雾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山后升起,金光洒满江面,水波如碎金跳跃,晃得人眼暖。远处山峦一层层退开,近处江岸上,几个农人已经下地,牵着牛,扛着犁,开始一天的劳作。炊烟袅袅,在晨风中散开,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江风吹来,带着春天的暖意,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江水的湿润。
杜甫深深吸了一口气。
肺腑间传来一阵痒意,他连忙忍住,不敢咳出声。这些子,在陈先生的调养下,肺病已经好多了。虽然偶尔还会咳,但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剧咳,只是浅浅的、短促的几声。双腿依旧无力,走几步便喘,但扶着东西,也能慢慢挪动了。
老向说得对,他死不了。
只要还能呼吸,还能走路,还能握笔,他就死不了。
“阿耶!”
宗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八岁的孩子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走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腿,嘟囔道:“阿耶,我饿了。”
杜甫低头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指尖触到孩子柔软的发顶,心头一软:“刚吃了早饭,怎么又饿了?”
宗武仰起脸,认真道:“那是早饭,现在是现在。”
杜甫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跟他哥哥不一样。宗文沉稳,像他母亲,小小年纪便懂得隐忍持重;宗武活泼,像谁呢?他不知道。也许是像年轻时的自己——那个在洛阳城里策马扬鞭、意气风发、以为天地尽在脚下的少年。
“好,”他说,“等会儿船开了,阿耶给你找吃的。”
宗武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天真烂漫,像一束光,照进他半生风霜的心底。
杨氏从舱里走出来,一边整理衣襟一边道:“又缠你阿耶。过来,我给你梳头。”
宗武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被杨氏按在船板上,开始梳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他龇牙咧嘴地喊疼,杨氏不理他,手下毫不留情,却又在扯痛时悄悄放轻力道。
杜甫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这些年,这样的场景,他看过无数次。在成都草堂,在同谷破屋,在秦州陋室,在长安小院。无论流落到哪里,无论子多难,杨氏总会按时给孩子们梳头、洗脸、换衣。她说,人可以穷,但不能邋遢。人穷是一时的,邋遢是一辈子的。
他不懂这些俗理,但他懂她。
懂她的坚持,懂她的倔强,懂她那颗无论何时都不肯低下去的头。懂她跟着他颠沛半生,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船工们开始撑篙了。
“开船喽——”老向的声音从另一条船上传来,沙哑却有力。
杜甫转头望去,老向依旧撑着那条破渔船,跟在官船后面。郑参军本要给他另雇船工,他不肯,说自己这条船跟了二十年,舍不得丢。郑参军便由着他,让他跟在后面,到了夔州再给他找活计。
老向站在船头,古铜色的脸膛被晨光映得发亮,冲杜甫挥手:“先生,咱们走喽!”
杜甫也抬起手,挥了挥。
船身轻轻一晃,离岸而去。
江水载着孤舟,载着一家老小,载着半生漂泊与未尽的诗情,缓缓向东。
二、入峡
船行一个时辰,江面渐渐收窄。
两岸的山不再是缓坡丘陵,而是越来越高,越来越陡。起初还是绿树覆盖的山峦,慢慢变成岩石的峭壁,一层层堆叠上去,如巨人的台阶,通向天际,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流也开始变了。
先前是平缓的、温顺的,如一条驯服的大蛇,蜿蜒东去。现在却开始躁动起来,水流变急,漩涡增多,船身开始颠簸,时不时猛地一晃,让人站立不稳。
郑参军站在船头,神情严肃起来。他不时朝前方张望,又回头看看舱里的杜甫,欲言又止。
杜甫看出他的心思,问道:“要进峡了?”
郑参军点头:“前方就是瞿塘峡口。先生,待会儿风大浪急,您还是进舱里歇着吧。”
杜甫摇头:“我站在这里。”
郑参军急了:“先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瞿塘峡的浪,能掀翻大船!您这身子——”
“我知道。”杜甫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坚定,“正因为如此,我才要站在这里。”
郑参军张了张嘴,想再劝,却说不出话。
他看向杨氏,希望杨氏能帮忙劝劝。杨氏却只是看了杜甫一眼,轻声道:“让他站着吧。他这人,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郑参军无奈,只得吩咐船工们加倍小心,又让人拿来一粗绳,系在杜甫腰间,另一头牢牢拴在桅杆上。
“先生,得罪了,”他说,“这是以防万一。”
杜甫没有拒绝。他知道郑参军是好意,也知道自己这副病弱之躯,若是落水,必死无疑。
船继续前行。
前方的山越来越近,两座绝壁如巨门般矗立,中间一道狭窄的缝隙,江水从那缝隙中涌出,发出雷鸣般的轰响,震彻山谷。
那就是夔门。
那就是瞿塘峡的入口。
杜甫紧紧握住船舷的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巨门,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有恐惧。那绝壁之高,那江流之险,足以让任何人恐惧。
有敬畏。大自然的力量在此处展现得淋漓尽致,人在其间,渺小如蚁。
更有一种奇异的兴奋。仿佛那巨门之后,藏着什么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仿佛穿过这道门,他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船驶入峡口。
天色骤暗。
两岸绝壁压顶而来,高达千仞,几乎要碰在一起。抬头望去,天只剩一条细长的缝,蓝得刺眼,如一条悬在空中的河。阳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在江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变幻莫测。
江风呼啸而起,冷得刺骨。那风不是从一个方向吹来,而是在峡谷中打着旋儿,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把船吹得东倒西歪。船帆早已落下,船工们拼命撑着篙,一个个青筋暴起,汗流浃背,粗布衣衫湿透,贴在背上。
江水更是可怕。
先前还算平静的江面,到了这里彻底变了脸。水不是流,是奔,是冲,是咆哮着往前撞。无数漩涡在船周围打着转,大的如磨盘,小的如碗口,把船身扯得东摇西晃。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溅起的水花如暴雨般砸在身上,瞬间便湿透了衣衫,冰冷刺骨。
宗武吓得哇哇大哭,紧紧抱住杨氏的腿。杨氏蹲下身,把他搂在怀里,一手护着他的头,一手紧紧抓住舱门框,脸色苍白,却一声不吭。
宗文脸色发白,却咬着牙,一动不动地站在杜甫身侧,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阿耶,您扶稳了。”他伸手扶住杜甫的胳膊,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杜甫低头看他,看见这孩子眼中虽有恐惧,却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来。他心中一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
“阿耶没事,”他说,“你顾好自己。”
宗文摇头:“我顾着您。”
杜甫还想说什么,船身忽然剧烈一晃。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亏宗文死死扶住,腰间的绳子也绷紧了。
“先生小心!”郑参军冲过来,扶住他另一边,“前面就是滟滪堆,最险的地方!”
杜甫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江心之中,一块巨石巍然矗立。那石头高约数丈,方圆数十丈,黑黝黝的,如一头巨兽伏在水中,沉默而威严。江水冲到它面前,被硬生生劈成两半,一半从左,一半从右,咆哮着绕石而过,在石头后汇合时,撞出滔天巨浪,水花飞溅,声如惊雷。
那就是滟滪堆。
那就是让无数船工闻风丧胆的鬼门关。
“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滟滪大如牛,瞿塘不可游;滟滪大如襆,瞿塘不可触;滟滪大如龟,瞿塘不可窥。”郑参军念起当地民谣,声音凝重,“先生,现在春水涨了,滟滪堆大半没入水中,只露出这一点。可正是这样才最险——你看不见它有多大,不知道它藏在哪儿,一不留神就撞上去了。”
杜甫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块巨石,望着那被劈开的江水,望着那滔天的巨浪。
船离滟滪堆越来越近。
船工们个个屏住呼吸,咬紧牙关,拼命撑着篙,竹篙入水,发出沉闷的声响。郑参军站在船头,手紧紧握着栏杆,指节发白,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前方的水流。
“左!左!”他忽然大喊,声音被浪涛吞没大半。
船工们拼命向左撑篙。船身猛地一转,几乎是擦着巨石的边缘驶过。浪头打在船舷上,轰然巨响,溅起的水花冲上数丈高,劈头盖脸砸下来。
杜甫浑身湿透,却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巨石。
就在船与石擦身而过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岁月的痕迹。
那石头上,密密麻麻刻着字。有些是新刻的,字迹清晰;有些已经模糊,被江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那是无数过往船只留下的印记——有人在此刻下自己的名字,有人刻下祈愿平安的咒语,有人刻下诗句,有人刻下咒骂,有人刻下对亲人的思念。
他们都曾在这块石头前,与死神擦肩而过。
他们都曾在这条江上,与命运搏斗。
杜甫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很多年前,一个老船工对他说的。那时他还在成都,偶尔去江边走走,看见一个老船工在修船。他问老船工,在这江上撑了一辈子船,怕不怕?
老船工笑了,露出满口黄牙,眼神浑浊却坚定。
“怕啥?”他说,“这江啊,就跟人这一辈子一样。有平缓的时候,有湍急的时候,有宽的时候,有窄的时候。撑过去了,就是好子。撑不过去,就留在江里。有啥好怕的?”
杜甫当时不懂。
此刻,他忽然懂了。
这江,就是人生。
这险滩,就是命运。
而他自己,就是那个撑船的人。
船过了滟滪堆,江面渐渐开阔,水流也缓了下来。
郑参军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江水,冲船工们竖起大拇指:“好样的!”
船工们也都松了口气,有人瘫坐在船板上大口喘气,有人咧嘴笑着互相击掌,劫后余生的喜悦,在船头弥漫。
宗武从杨氏怀里探出头,小声问:“阿娘,过去了?”
杨氏点头,声音微颤:“过去了。”
宗武这才敢睁开眼睛,四处张望。看着那渐渐远去的滟滪堆,他忽然说:“那块石头,好吓人。”
杜甫转头看他,轻声道:“记住它。”
宗武一怔:“记住它做什么?”
杜甫道:“记住它,你就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东西,看着吓人,其实过得去。”
宗武眨眨眼,似懂非懂,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杨氏看了杜甫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眼中,有一种很久不见的光亮,温柔而坚定。
三、往事
过了滟滪堆,江面渐宽,水流渐缓。
两岸依旧是绝壁,却不再那般仄压抑。阳光从峡谷上方洒下来,在江面上铺出一条金色的路。几只水鸟在崖壁上筑巢,叽叽喳喳叫着,不时俯冲下来,叼起一尾鱼,又飞回巢中,翅膀掠过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
杜甫依旧站在船头。
浑身的湿衣服已经被杨氏催着换下,披上一件燥的旧袍。杨氏又给他端来一碗热姜汤,看着他喝完,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这才放心去照管两个孩子。
郑参军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先生好胆量,”他说,“我第一次过瞿塘,吓得腿都软了,蹲在舱里不敢出来。”
杜甫摇头:“不是胆量,是……不知该怎么躲。”
郑参军笑了:“先生谦虚。”
杜甫没有解释。
他知道自己不是胆量过人,也不是什么视死如归。他只是不想躲。这一生,他躲了太多东西——躲战乱,躲饥荒,躲追,躲谗言。躲来躲去,躲到这把年纪,躲到这异乡江上。
他不想再躲了。
就算这江再险,这路再难,他也要睁着眼睛看。
看清楚这江山是什么模样,看清楚这命运是什么东西。
“先生可知道那滟滪堆的来历?”郑参军忽然问。
杜甫摇头。
郑参军道:“当地老人说,那是上古时候,一条恶龙在此作乱,兴风作浪,吞吃过往船只。后来大禹治水经过此处,与恶龙大战三天三夜,终于把它斩。恶龙的尸体沉入江中,化作了这块巨石。”
杜甫听着,没有说话。
郑参军又道:“还有人说,那不是恶龙,是一条好龙。它在此处,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守护什么。至于守护什么,谁也说不清。”
杜甫望着渐渐远去的滟滪堆,轻声道:“不管是恶龙还是好龙,它都在那里。千百年后,依旧在那里。”
郑参军点头:“是啊。咱们这些人,在它眼里,不过是一晃而过的蝼蚁。可它呢?在天地眼里,也不过是一块石头。”
杜甫转头看他,目光中有几分讶异。
郑参军笑道:“先生别看我这样,年轻时也读过几本书。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才入了行伍。可心里那些话,一直没忘。”
杜甫点点头,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故事。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船行又半个时辰,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两岸的绝壁向后退去,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谷地。江水在这里分成几股,在沙洲间蜿蜒穿行。沙洲上长满绿草,几头水牛悠闲地吃草,几个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着竹笛,笛声隐隐约约传来,清越悠扬,在山谷间回荡。
“先生,这是夔州地界了。”郑参军指着前方,“再走小半个时辰,就能看见白帝城。”
杜甫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远山如黛,江天辽阔。一片云雾缭绕之中,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座城池,踞于山巅,俯瞰大江,气势雄浑。
那就是白帝城。
那就是无数诗人吟咏过的白帝城。
杜甫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从未见过,却神交已久的人。
那个人叫李白。
二十多年前,李白也曾到过这里。那时他刚被赦还,从夜郎顺江而下,过夔门,登白帝,写下那首千古绝唱: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杜甫读这首诗时,还在长安困守。他读了一遍又一遍,眼前仿佛看见了那个白衣飘飘的身影,看见了那条奔腾的大江,看见了那一千里的轻舟。
他羡慕李白。
羡慕他的洒脱,他的豪放,他的“轻舟已过万重山”。
可他自己呢?
他的船,怎么也轻不起来。船上载着一家老小,载着半生风霜,载着家国之痛,载着未尽的诗情,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郑参军见他望着白帝城出神,轻声问:“先生在想什么?”
杜甫回过神,轻声道:“想起一位故人。”
“故人?也在夔州?”
“不在了。”杜甫摇头,声音低沉,“他已经不在了。”
郑参军沉默片刻,轻声道:“先生节哀。”
杜甫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那座云雾中的城池,心中默默念道:太白兄,我到夔州了。你曾到过的地方,我也来了。
风掠过江面,带着江水的气息,仿佛是故人的回应。
四、船夫
船过沙洲,江面又收窄了些。
两岸不再是绝壁,而是连绵的丘陵,种满橘树和茶树。正是暮春时节,橘子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点缀在绿叶间,清香随风飘来,沁人心脾。茶树也冒了新芽,几个采茶女背着竹篓,在山坡上忙碌,不时传来几声山歌,婉转动听,在山谷间飘荡。
杜甫站在船头,望着这一切,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险恶,也见过太多美好。险恶让他心冷,美好让他心暖。可无论冷暖,他都一一记在心里,化作笔下的诗句。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他回头看去,只见老向的那条小船不知何时赶了上来,正与官船并排而行。老向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先生!先生!”
郑参军皱眉:“这船家,喊什么?”
杜甫摆手:“让他过来吧。”
老向把船靠过来,身手矫健地爬上大船,几步跑到杜甫面前,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表情,眼睛发亮。
“先生,您猜我刚才看见了什么?”
杜甫摇头。
老向压低声音道:“我看见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字。您猜刻的什么?”
杜甫依旧摇头。
老向道:“刻的是‘太白泊舟处’!就是那位李太白先生!他当年也在这里停过船!”
杜甫心中一动。
郑参军也来了兴趣:“在哪儿?离这儿远不远?”
老向指了指后方:“不远,就在刚才那片沙洲边上。一块大青石,半截埋在沙里,露出半截,上头刻了五个字。”
杜甫沉默片刻,忽然道:“船家,能带我去看看吗?”
老向一拍大腿:“那有啥不能的!走,我带您去!”
郑参军连忙拦住:“先生,都督还在江边等着接风呢,咱们得赶时间——”
杜甫望着他,眼神平静却不容拒绝:“片刻便回。”
郑参军看着他的神情,终究不忍再劝,叹了口气:“好吧,快去快回。”
老向大喜,连忙扶着杜甫下了小船。杨氏想跟着,杜甫摆手让她留在大船上照看孩子。宗文站在船头,望着父亲的小船远去,眼神担忧。
老向撑篙,小船轻快地驶向沙洲。
那是一座小小的江心洲,方圆不过数丈,长满青青的芦苇。江水在洲边分成两股,一股主流,一股支流,支流水浅,只没过脚踝。
老向把船泊在洲边,跳下水,把船牢牢拴在一棵柳树上。然后伸手扶杜甫下船。
“先生小心,水下有石头,滑得很。”
杜甫踩进水里,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却咬咬牙,一步一步朝洲上走去。
沙洲的沙很细,踩上去软软的,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芦苇丛中有水鸟惊起,扑棱棱飞向天空,叫声清脆,划破宁静。
老向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张望。
“在那儿!”他忽然指着前方。
杜甫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沙洲中央,一块青石半埋沙中,露出半截。石面平整光滑,显然是被江水冲刷了无数年。石上刻着五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仔细辨认,仍能看清:
太白泊舟处。
杜甫走到石前,慢慢蹲下身,伸手抚摸那五个字。
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力道千钧。刻字的人,想必也是个有心人。不知是当地的文人,还是路过此地的仰慕者,在李白离去多年后,在这里刻下这五个字,让后人知道,那位伟大的诗人,也曾在此停留。
杜甫抚摸着那五个字,心中涌起万般感慨。
二十多年前,他与李白相识于洛阳。那时的李白,名满天下,走到哪里都有人追随。而他杜甫,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后辈,默默无闻,连吃饭都成问题。
可李白没有看不起他。
他们一起游梁宋,登高台,饮美酒,谈诗论文。李白给他讲自己仗剑去国的经历,讲自己在长安的得意与失意,讲自己对仙道的向往与追求。他听着,如饮醇酒,如沐春风。
后来他们分别了。李白继续他的漂泊,杜甫也开始了自己的奔波。偶有书信往来,却终究是聚少离多。再后来,战乱起,音书断,他们失去联系。
直到在云安,从陈先生口中,他才知道李白已经去世。
死在当涂,死在一条船上,身边无人陪伴。
他想起李白的诗: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
那样一个狂放不羁的人,那样一个诗酒风流的人,最后竟死在船上,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命运何其残酷。
可转念一想,对李白而言,死在船上,死在江上,也许是最好的归宿。
他一生爱水,爱江,爱湖,爱海。他的诗里,处处是水。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水是他的灵魂,江是他的归宿。
他死在江上,魂归江水,也算得其所哉。
杜甫站起身,望着滔滔江水,轻声道:“太白兄,我来看你了。”
江水哗哗响着,仿佛在回应。
他又道:“你放心,你的诗,会永远流传下去。千百年后,还会有人记得你,还会有人吟诵你的诗句,还会有人在这江边,刻下你的名字。”
江水依旧哗哗响着,奔流不息。
杜甫站了许久,直到老向在身后轻声提醒:“先生,咱们该回去了,那边还等着呢。”
他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块青石,转身离去。
一步一回头,仿佛在与一段岁月作别。
五、号子
回到大船上,郑参军已经在焦急地张望。
“先生,快开船吧,都督怕是等急了。”
杜甫点头,任由他扶着进了船舱。
杨氏迎上来,见他神情恍惚,衣角还滴着水,轻声问:“怎么了?”
杜甫摇头:“没什么。看见一块石头。”
杨氏不解:“石头?”
杜甫没有解释。他坐下来,闭目养神,脑海中依旧是那块青石,是李白的身影,是洛阳城的少年时光。
船继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船工们齐声喊起号子。那号子粗犷有力,苍凉厚重,在山谷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响,直击心底。
“嗨哟——嗨哟——嗨哟——”
郑参军笑道:“先生,这是咱们夔州的船工号子。您听听,有没有气势?”
杜甫睁开眼睛,侧耳倾听。
那号子没有词,只是单纯的呼喊。可那呼喊里,有一种力量。那是与江水搏斗的力量,是与命运抗争的力量,是千百年来无数船工用生命喊出的力量。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从未见过,却从诗里认识的人。
那个人叫刘禹锡。他写过一首诗,叫《竹枝词》,写的就是这夔州的船工号子: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那诗写的是情歌,可用的却是号子的调子。粗犷与柔情,豪放与婉约,在这夔州的江面上,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杜甫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么多诗人钟情于夔州。
因为这里的山水,这里的人,这里的歌,有一种别处没有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说不清。但他知道,他会在这里找到答案。
号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郑参军走到船头,忽然惊喜地喊道:“先生!快来看!”
杜甫起身,走到船头。
眼前豁然开朗。
江水在这里转了一个大弯,形成一个宽阔的江面。江面之上,白帝城雄踞山巅,城墙巍峨,楼阁参差,在夕阳照耀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城下,数不清的船只停泊在渡口,桅杆如林,旗帜飘扬。码头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笑声、骂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充满人间烟火。
“先生,咱们到了!”郑参军兴奋道。
杜甫望着那座城,望着那片江,望着那些船,那些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夔州。
这就是他接下来要生活的地方。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艰难险阻,不知道这副病弱之躯还能撑多久。
但此刻,站在船头,望着这座雄城,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笃定。
不管前路如何,他都会走下去。
用这双脚,走不动就爬;用这支笔,写到写不动为止。
因为他是杜甫。
因为他的诗,还没写完。
六、迎接
船缓缓靠岸。
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有穿官服的,有穿便服的,有老人,有孩子,有商贩,有闲汉。他们都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来了来了!那就是杜子美?”
“哪个?那个瘦老头?”
“听说是个大诗人,跟李太白齐名的!”
“李太白?那个‘床前明月光’的?”
“对对对!就是他!”
杜甫听见这些议论,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李太白。又是李太白。
这一生,他注定活在李白的影子里。
可他并不怨恨。
李白是天上星,他是地上沙。星有星的光芒,沙有沙的厚重。各安其命,各得其所。
船靠稳了,船工们放下跳板。
郑参军第一个跳上岸,朝人群里张望了一下,忽然快步走向一个穿绯袍的官员。
那官员约莫五十岁上下,方面大耳,相貌堂堂,颌下一部美髯,气度不凡。他见郑参军走来,微微点头,目光却越过他,落在船上的杜甫身上,眼神热切。
郑参军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那官员点了点头,迈步朝跳板走来,步伐沉稳而急切。
杜甫连忙起身,准备下船迎接。
可还没等他走到跳板边,那官员已经快步上船,一把扶住他,力道轻柔却坚定。
“子美先生!使不得!使不得!”那官员连声道,“先生有恙在身,切勿多礼!”
杜甫一怔,抬头看他。
那官员深深一揖,动作标准恭敬:“在下夔州刺史王崟,久仰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得见,三生有幸!”
杜甫连忙还礼:“王使君客气了。杜甫不过一介病叟,何劳使君亲迎。”
王崟直起身,笑道:“先生这是哪里话?先生是当世诗圣,天下谁人不敬?崟虽不才,却也读过先生不少诗作,心中仰慕已久。今能亲眼见到先生,是崟的福分。”
他说着,回头朝岸上招了招手。
几个兵卒抬着一顶软轿过来,放在跳板边。轿子朴素净,没有奢华装饰,却透着用心。
王崟道:“先生身子不便,坐轿进城吧。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官署旁边的客堂。先生看看可还满意,不满意再换。”
杜甫看着那顶软轿,心中五味杂陈。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坐过轿了。上一次坐轿,还是在长安,那时他还是左拾遗,出入宫廷,也算是天子近臣。后来贬官,后来逃难,后来漂泊,再也没人用轿子抬过他。
“使君太破费了,”他说,“杜甫步行即可。”
王崟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先生这身子骨,如何能步行?先生若不坐轿,崟就陪先生一起走回去——反正崟也不坐轿,陪先生走便是。”
他说得认真,不像是在客套。
杜甫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这个人,是真心待他。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说。
王崟大喜,亲自扶着他上了轿,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伤了他。
杨氏带着两个孩子跟在后面,也有兵卒过来帮忙提行李。宗武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扯着杨氏的袖子问这问那,眼睛里满是好奇。宗文沉默地跟在母亲身后,眼睛却一直盯着那顶轿子,盯着轿中的父亲,眼神坚定。
轿子抬起来,稳稳地朝城里走去。
七、入城
夔州城不大,却异常热闹。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米的、卖布的、卖药的、卖酒的、卖肉的、卖菜的,一家挨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充满人间烟火。行人摩肩接踵,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短褐的贩夫走卒,有背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几个小孩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逐打闹,笑声清脆,无忧无虑。
杜甫坐在轿中,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这一切。
这里与成都不同。成都是平原,街道宽阔,房屋整齐,有一种帝都的余韵。夔州是山城,街道依山而建,曲折蜿蜒,房屋高低错落,有一种边城的粗犷与豪迈。
这里与云安也不同。云安是小城,破败冷清,像被人遗忘的角落。夔州是重镇,繁华热闹,是连接巴蜀与荆襄的咽喉,兵家必争之地。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说的就是这样的地方。
轿子穿过闹市,开始上山。
山路陡峭,轿夫们喘着粗气,一步一歇,脚步沉稳。王崟跟在轿边,边走边给杜甫介绍,声音温和:
“先生,前面就是白帝城了。这城是西汉末年公孙述所建,据说他见白雾升腾,以为是白龙现世,便自称白帝,建了此城。后来刘备伐吴兵败,退守白帝,托孤于诸葛亮,也在这里。”
杜甫听着,心中默默记下。
白帝城。公孙述。刘备。诸葛亮。
这些名字,这些故事,他都从书里读过。可读归读,亲眼见到,是另一回事。那些历史的尘埃,仿佛在这一刻,落在了他的肩头。
轿子终于到了山顶。
王崟示意轿夫停下,走到轿边,掀开轿帘。
“先生,请看。”
杜甫探身望去,整个人怔住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白帝城就建在这平地之上。城墙用巨石垒成,高约三丈,厚约两丈,巍峨壮观。城门洞开,几个守城士卒持戟而立,见王崟到来,纷纷行礼,神情肃穆。
城门上方,刻着三个大字:白帝城。
那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显然是名家手笔。
可让杜甫怔住的,不是这些。
而是城后的景致。
从白帝城往东望去,江水如一条玉带,在群山间蜿蜒穿行。瞿塘峡口就在眼前,两山夹峙,江流奔涌,气势磅礴,撼人心魄。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江面上,金光万道,与群山、城池交相辉映,壮美如画,天地辽阔。
“先生,”王崟轻声道,“这便是我夔州最壮观的景致。先生以后住在这里,随时可以登城观赏。”
杜甫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轻声道:“使君有心了。”
王崟笑道:“先生满意就好。住处就在前面,咱们走吧。”
轿子继续前行,穿过城门,沿着一条石板路,来到一座小院前。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净整齐。正屋三间,厢房两间,厨房一间。院中种着几株芭蕉,绿叶肥厚,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墙角还有一口水井,井栏上刻着花纹,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王崟道:“先生看看可还满意?这原是官署的客堂,专用来招待过往官员的。崟让人收拾了一下,换了新的被褥,添了些家具。先生若不满意,再换便是。”
杜甫下了轿,在院中慢慢走了一圈,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陈设简单,却一应俱全。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床上铺着新褥子,叠着新被子,枕头饱满柔软。桌上摆着文房四宝,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徽州的松烟墨,笔是湖州的紫毫笔,砚是端州的端砚。
杜甫看着这些东西,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么好的纸笔了。
在成都时,用的是最便宜的纸,最普通的墨,笔秃了舍不得扔,蘸水再写。在云安时,连纸都没有,只能在心里默写,等身体好些了再誊录。
如今,竟有人为他准备了这些。
王崟站在门口,小心地问:“先生,可还满意?”
杜甫转过身,朝他深深一揖,动作庄重。
“使君大恩,杜甫铭记在心。”
王崟连忙扶住他:“先生这是做什么?崟不过尽点地主之谊,先生万万不可如此!”
杜甫直起身,望着他,轻声道:“使君,杜甫漂泊半生,见过的人不少。真心待我的,不过寥寥数人。使君今所为,杜甫不会忘记。”
王崟眼圈一红,用力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先生,崟年轻时曾游学洛阳,在书院外听过先生讲课。那时先生风华正茂,讲诗论文,意气风发。崟坐在最后一排,远远望着先生,心想: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这才是真正的诗人。后来战乱起,崟投笔从戎,再也没见过先生。可先生的诗,崟一直带在身边,读了一遍又一遍。今能有机会报答先生,是崟的福分。”
杜甫怔住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确实有人请他去书院讲课。那时他还年轻,刚中进士不久,意气风发,站在讲台上,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滔滔不绝地讲诗论文。
他没想到,那最后一排的某个少年,会在几十年后,成为他的救命恩人。
“使君……”他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
王崟笑道:“先生什么都别说。先好好休息,明崟再来拜望。都督那边,崟会去说明,先生今刚到,不宜劳累,接风宴改再办便是。”
他说着,告辞离去,脚步轻快。
杜甫站在院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久久不语。
晚风拂过芭蕉叶,沙沙作响。
八、夜
夜里,杨氏在厨房生火做饭。
王崟派人送来米面菜肉,满满当当堆了一桌。杨氏看着这些东西,愣了好一会儿,才动手收拾。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吃食了,眼眶微微泛红。
灶火熊熊,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米香弥漫开来,飘满小院。宗武蹲在灶边,眼巴巴盯着锅,不时问:“阿娘,好了吗?好了吗?”杨氏不理他,只顾往灶里添柴,动作熟练。
宗文在院中打水,一桶一桶提到厨房,倒进水缸里。水缸快满了,他还在提。杨氏喊他歇着,他不肯,说“明就不用再去挑水了”,小小年纪,已经懂得为家里分担。
杜甫坐在正屋门槛上,望着这一切。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入江中。院子里渐渐暗下来,只有厨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炊烟袅袅升起,融入夜色。
他忽然想起成都草堂。
那里也有这样的院子,这样的厨房,这样的炊烟。那时他也常常坐在门槛上,看着杨氏做饭,看着孩子们玩耍,看着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他以为会那样过一辈子。
可一辈子太长了。
长到什么都可能发生。
宗武端着一碗粥跑过来,递到他手里,小脸上满是期待。
“阿耶,吃!”
杜甫接过碗,摸摸他的头。宗武咧嘴一笑,又跑回厨房去了。
粥很稠,米香浓郁,还有几片肉浮在上面。杜甫喝了一口,那暖意从嘴里一直流到胃里,流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暖了起来,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大半。
杨氏端着碗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
杜甫望着夜色中的院子,轻声道:“想成都。”
杨氏沉默片刻,也轻声道:“我也想。”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喝着粥。
夜色渐深,星子一颗颗亮起来。院中的芭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江涛声,隐隐约约,如巨兽的低吟,千古不息。
宗武已经困了,趴在杨氏腿上打盹,小脑袋一点一点。宗文收拾好碗筷,从厨房出来,轻声道:“阿耶,阿娘,你们早点歇息。”
杨氏点点头,抱起宗武,进了屋。
杜甫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走回正屋。
桌上那套文房四宝还在。他走过去,拿起那支笔,在手中掂了掂。笔杆光滑细腻,是上好的湘妃竹;笔头饱满柔软,是纯正的紫毫。他蘸了蘸墨,在纸上轻轻一点,墨洇开来,黑亮如漆。
好笔。好墨。好纸。
可他却不知道写什么。
想写的太多,反倒不知从何写起。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江水横流,月色如霜。白帝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如一头巨兽盘踞山巅。远处瞿塘峡口,黑黢黢一片,只有江面上泛着点点月光,随着波涛起伏明灭。
他忽然想起今天经过的那些地方。
云安渡口,夔门绝壁,滟滪堆的滔天巨浪,沙洲上的太白泊舟处,还有这白帝城,这滔滔江水。
他想起那些船工的号子,想起老向的笑容,想起陈先生的叮嘱,想起王崟的眼泪。
他想起自己这一生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写过的诗。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来夔州,不是为了避难,不是为了养病,不是为了寄人篱下。
他是为了写诗。
写那些他还没写出来的诗。
写那些只有在这里才能写出来的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中便涌起一股热流。那热流冲过病弱的身体,冲过疲惫的心灵,冲过这些年所有的压抑与不甘,直冲头顶,让他浑身颤抖。
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洇开,化作一行字:
中巴之东巴东山,江水开辟流其间。
他顿了顿,又写下第二行:
白帝高为三峡镇,夔州险过百牢关。
窗外江声如雷,千古不息。
他低头书写,一气呵成,笔尖在纸上飞驰,仿佛有了生命。
这一夜,他写了很久。
写到蜡烛燃尽,写到东方既白,写到杨氏披衣起来催他歇息。
他搁下笔,望着满纸的字迹,长长舒了一口气。
杨氏走过来,看着那些字,轻声问:“写的什么?”
杜甫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轻声道:“诗。”
杨氏不懂,却也没有再问。
她只是把他的外衣脱下,扶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动作温柔。
“睡吧,”她说,“天亮了。”
杜甫闭上眼睛。
耳边,江声依旧。
眼前,却浮现出那些还没写出来的诗。
他知道,那些诗,会一首接一首,从他的心里流淌出来,流到纸上,流到这夔州的山水间,流到千百年后。
因为他来了。
他来写它们了。
窗外,朝阳从江面升起,金光万道,照亮了白帝城,照亮了瞿塘峡,照亮了那条千古奔流的大江。
江面上,一艘小船缓缓驶过,船工们喊着号子,粗犷而苍凉。
号子声随风飘来,飘进窗内,飘进杜甫的梦里。
梦里,他站在江边,望着滔滔江水,放声吟诵。
吟诵那些还没写出来的诗。
吟诵那些注定要流传千古的诗。
江声浩荡,诗心如雷。
夔州岁月,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