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国营饭店的包间，在二楼。
我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二十来张年轻的脸，齐刷刷转过来。
“哟！林大锤！”
班长张建国第一个站起来，嗓门大得像在场上喊口令：
“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张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上海牌手表。
坐得笔挺，手臂抬起来的时候特意让表盘对着灯，生怕别人看不见。
上辈子我见过这块表。
他爹的，支援三线建设时候发的，传到他手上，擦了又擦，当了宝。
“汐月也来了！”
这时，终于有人发现站在我身后的沐汐月，顿时有人起哄。
“稀客啊！咱们班的大才女，平时请都请不动！”
沐汐月没说话，在我旁边坐下，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耳有点红。
我扫了一圈，人确实来得挺齐。
不过还差一个……
前排坐着的是考上大学的几个，说话嗓门都比别人高半截。
中间挤着一堆准备进厂的，正围着谁家的三转一响议论。
角落里还窝着几个打算复读的，低着头喝茶，偶尔抬眼看看这边，又飞快低下。
“来来来，先走一个！”
张建国举起搪瓷缸子。
缸子里不是酒，是北冰洋汽水，橙色的，冒着细密的气泡。
“咱们班今天聚在一起不容易！往后天南海北的，各奔前程！”
张建国顿了顿，声音突然沉下来：
“但不管走到哪儿，都是八五级三班的人！以后谁混出名堂了，别忘了老同学！”
不愧是班长，一句话就调动起了气氛。
“对！”
“杯！”
搪瓷缸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我抿了一口汽水。
甜的，带着点橘子香精的味道。
“大锤。”
张建国放下缸子，凑过来问我：
“你咋打算的？听说你报了中央音乐学院的特招？考得咋样？”
周围安静了一瞬，目光落在我身上。
有羡慕的，有好奇的，还有几道我看不太懂的。
“待定。”
我老实回答，“只能等通知。”
“哟！那有戏啊！”张建国一拍大腿，“咱们班要出大明星了！”
“中央音乐学院！那可是全国顶尖的！”
随即，他又转头朝其他人喊：
“听见没？林大锤要当大音乐家了！”
“别瞎说。”我苦笑着摇摇头，“还不一定能上呢。”
能不能上我不知道，但我没打算上。
只要还在大陆，我就不能真正逃离得了苏婉清。
我可不想，跟现在的梅辟演一样，反过来被当一个绿毛龟。
“那也比我们强。”
角落里一个声音幽幽传来。
是准备复读的赵铁柱，他低着头，盯着茶缸里浮起来的茶叶梗：
“你们好歹有奔头。我们这些……明年还不知道啥样呢。”
气氛，开始变得有点沉闷。
……
“咳咳！”
张建国咳了一声，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铁柱你这话说的！考不上大学咋了？”
“我二舅家隔壁那小子，初中毕业进厂，现在是车间主任，一个月八十多！”
说着，他又掰着手指头算：
“还有我表叔，前年停薪留职下海，倒腾电子表，听说现在腰里别着BP机呢！”
“真的假的？”有人不信。
“骗你啥！”张建国一瞪眼，“人家写信回来，说深市那边遍地是机会！”
“只要肯，摆地摊都能发财！”
张建国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乱飞。
旁边几个人被他带动起来，也开始七嘴八舌：
“我听说广市那边已经有那种……那种什么，卡拉OK？”
“就是唱歌的地方，一晚上能挣好几十！”
“那算啥！我哥说海岛建省了，好多人都往那边跑，去了就能分地！”
包间里，再次热闹起来。
有人开始争论去深圳好还是去海南好，有人说还是进厂稳当，端铁饭碗一辈子不愁。
考上大学的几个矜持地笑着，偶尔一句“还是要读书”，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得意。
张建国又给我倒了半缸汽水：
“大锤，你刚才说待定，那是咋回事？评委会不会看走眼了？”
“不会。”我摇摇头，“他们挺专业的。”
张建国又追问：“那你自己觉得咋样？能上不？”
我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那要万一没上呢？”张建国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想过别的出路？”
别的出路，我抬头看着张建国。
他脸上带着真诚的关切，眼睛里亮着年轻人特有的光。
他还不知道未来三十年，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铁饭碗会砸，不知道国企会倒，不知道下海的人有的成了富翁……
但也有的，赔得精光！
他只知道现在是1988年，改革春风吹满地，一切皆有可能。
“我想南下。”
我老老实实回答，“去闯一闯。”
“南下？”张建国眼睛亮了，“深市还是广市？”
“都有可能。”我不置可否。
张建国又问：“那读书呢？不读了？”
我摇摇头：“不想再读了。”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上辈子我没什么选择。
名额给了梅辟演，苏婉清嫁给了我，我一辈子困在那个家里，哪儿都没去成。
这辈子……
我想去试试，哪怕最后什么都不是，至少我试过。
“有志气！”
张建国重重拍了我肩膀一下，然后转向其他人，声音又大起来：
“听见没？林大锤要去南方闯天下了！以后咱们班出了大老板，可别忘了拉弟兄们一把！”
有人笑，有人起哄，有人举着搪瓷缸子喊“杯”。
我也笑了，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沐汐月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但我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久都没有移开。
“大锤。”
沐汐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你真的想好了？”
我侧头看着沐汐月，那双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嗯，想好了。”
我点点头。
沐汐月没再问，只是垂下眼睛，盯着桌上的搪瓷缸子。
“汐月，你呢？”
我随口问了一句，“你办护照，是想出国？”
沐汐月没回答，只是抬起眼睛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光在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已经说了。
“不好意思啊各位！我来晚了！”
就在这时，包间门突然被推开。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梅辟演一脸笑意，然后故意侧开身子。
紧接着，一张清冷的绝美脸庞，落入众人视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