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自望江亭一晤,沈清辞的心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前世的惨烈记忆不再是午夜梦回时独饮的苦酒,今生步步惊心的筹谋也不再是孤身一人的负重前行。有一个人,知晓她所有的过往与仇恨,理解她每一分隐忍与挣扎,并愿意以平等的姿态,与她并肩。
这份认知,让她在独处时,偶尔会感到一丝陌生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悸动,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与笃定。仿佛漂泊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短暂停靠的港湾,又像是行走在无尽暗夜里的旅人,窥见了一缕同路者的微光。
但她也深知,这绝非风花雪月之时。萧玦的坦诚,带来的不仅是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与更复杂的局势。太子、杨振、宫中那股未知势力……敌人并未因他们相认而减少,反而因彼此的深度捆绑,让他们必须更紧密地协同,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风暴。
回府后,她并未对徐嬷嬷多言,只道摄政王确有要事相商,事关边关兄长,已达成共识。徐嬷嬷何等精明,见小姐神色间少了几分往的孤冷沉郁,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静与力量,心知此番会面非同小可,小姐心中自有丘壑,便也不再多问,只更加尽心地打理内外,确保汀兰水榭固若金汤。
沈清辞则开始着手梳理萧玦给的那份名单和情报。柳家明面上的余孽已基本肃清,但暗处的、与各方势力有勾连的,仍需警惕。她让徐嬷嬷通过“济世堂”李掌柜的渠道,将一份经过她筛选、认为可能与侯府近期异常相关的名单,悄然递给了萧玦,请他那边详查。
同时,她将更多精力放在了《苏氏医毒秘录》的研读上。前世的她,对此书虽有涉猎,但心思更多在后宅争斗和儿女情长,并未深究。如今,她深知在这诡谲的时局中,多一分傍身的技艺,便多一分自保与反击的筹码。尤其毒理与解毒篇,她看得尤为仔细,结合徐嬷嬷的指点,进展颇快。她甚至开始尝试独立调配一些复杂的药物和解毒剂,让拂冬悄悄购置些不引人注目的药材备用。
沈毅依旧忙于粮草调度,因柳文昌倒台而空出的户部肥缺引得各方争夺,连带粮草事宜也平添了许多掣肘。他时常忙至深夜,回府后也多是宿在外书房。沈清辞隔几会去请安,父女间话不多,但沈毅看她的眼神,已从最初的愧疚疏离,渐渐变为一种复杂的、掺杂着依赖与欣慰的沉重。他知道这个女儿非同一般,许多事,他未必全懂,却也隐约感觉到她在以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家筹谋。
这午后,沈清辞正在翻阅一本前朝地理志,试图从中分析北境粮道的潜在风险点,晚翠轻手轻脚地进来,神色有些异样。
“小姐,门房说,有一位姓陆的公子递了拜帖,想求见侯爷。侯爷不在,帖子便先送到了内院,林嬷嬷让拿来给您看看。”
姓陆的公子?沈清辞接过制作精良的泥金拜帖,展开一看,落款是“晚生陆明轩敬上”。
陆明轩?
沈清辞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似乎是新科进士,寒门出身,据说颇有才名,为人清正,前不久刚被授了翰林院编修,是个无关紧要的闲职。他怎么会来拜见父亲?父亲是武将出身,掌兵部事,与清流翰林素无往来。
“可说了所为何事?”她问。
晚翠摇头:“门房说,那位陆公子只说是仰慕侯爷为人,特来拜会,并未言明具体事由。看他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不似攀附之辈。”
仰慕为人?沈清辞心中一动。父亲近因柳家案和督办粮草,在朝中名声毁誉参半,有赞他大义灭亲、勇于任事的,也有骂他治家不严、攀附摄政王的。一个毫无基的新科翰林,此时来“仰慕”?
“帖子先收着,等父亲回府,交由父亲定夺。”沈清辞将拜帖递还。心中却留了意,陆明轩……这个名字,她似乎在前世模糊的记忆里,也有个影子。好像后来是做了御史?还是大理寺的官?记不真切了,似乎是个敢言直谏的。
此事暂放一边。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算算子,兄长沈清彦上次家书已是一个月前,北境战事间歇,粮草应已运抵部分,不知兄长处境如何,杨振那边可有异动?
她提笔想给兄长写封信,斟酌再三,却只写了些寻常问候,叮嘱天寒加衣,提及父亲粮草事宜顺利,府中一切安好,母亲身体渐愈等。关于杨振和太子的提醒,萧玦既已通过渠道告知,她便不宜在明面家书中再提,以免横生枝节。只在信末,以妹妹关心兄长的口吻,添了一句:“闻北地有将名杨者,骁勇善战,然性刚愎,兄与之同袍,当知‘刚则易折,愎则招损’,守望相助时,亦需留神背后。”
如此隐晦,兄长若已得萧玦提醒,自能明白。若未得,或也能引起一丝警觉。她将信用火漆封好,交给晚翠,让她通过府中往北境送家书的渠道一并寄出。
刚处理完这些,拂冬又进来了,这次脸色更显紧张。
“小姐,徐嬷嬷让奴婢来禀报,咱们院子外头,这两似乎有生面孔晃悠,不像是府里的下人,也不像寻常走街串巷的货郎。嬷嬷说,那人脚步轻盈,眼神活络,怕是个会家子,在踩点。”
来了!沈清辞眸光一冷。果然是按捺不住了。是柳家残余的死士?还是太子或其他人派来的探子?
“告诉徐嬷嬷,我知道了。让我们的人暗中留意,但不要打草惊蛇。重点看他们接触府中什么人,特别是……汀兰院那边。”沈清辞沉声吩咐。沈清柔被禁足,但难保她院中不会有被买通或安的人手。
“是。”拂冬领命而去。
沈清辞走到窗边,望向汀兰院的方向。院墙高耸,寂静无声。但这份寂静下,恐怕早已暗流汹涌。沈清柔,经历了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巨变,暗藏着她不知道的后手?
或许,她该去“看看”这位好妹妹了。
不过,此事不急。眼下更重要的是确保自身和母亲院中的安全。她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张单子,上面是几种药材和配料,交给晚翠:“你亲自去济世堂,找李掌柜,按这个方子,配些驱虫避蛇的药粉来,就说春近了,院中虫蚁多。记住,要亲眼看着李掌柜配。”
晚翠接过单子,虽有些疑惑——驱虫避蛇何须去济世堂?但她对小姐深信不疑,立刻应声去了。
这单子上的药材,配伍奇特,若真是驱虫药,药性会过于猛烈。实则是沈清辞从《苏氏医毒秘录》中看来的一个偏方,混合后点燃,产生的烟雾对寻常人无害,却能令嗅觉敏锐的动物(如经过训练的追踪犬)或某些靠气味辨人的江湖人暂时失去方向感,并能掩盖一些特殊的气味标记。她不确定盯梢者用何手段,但多一层防备总是好的。
晚翠很快带回一个不起眼的纸包。沈清辞让徐嬷嬷在汀兰水榭四周,特别是墙、角落,每隔一段距离便悄悄撒上少许。又嘱咐晚翠和拂冬,近进出务必注意有无异常标记。
刚安排妥当,前院便传来消息,沈毅回府了,且脸色十分难看,径直去了书房,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沈清辞心中一沉,莫非粮草出了岔子?还是朝中又生变故?
她想了想,换了身家常衣服,亲自去小厨房,看着厨娘炖了一盅清淡的参鸡汤,提着食盒,来到书房外。
守门的小厮见是大小姐,不敢硬拦,只低声道:“大小姐,侯爷心情不好,吩咐了不见人……”
“无妨,我送些汤水便走,不打扰父亲。”沈清辞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小厮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门,通报了一声。
书房内,沈毅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背影透着浓浓的疲惫与怒意。听到通报,他转过身,看到是沈清辞,脸上怒色稍敛,化为更深的疲惫。
“辞儿,你怎么来了。”
“女儿见父亲晚膳未用,特意炖了参鸡汤,父亲用些吧,莫要熬坏了身子。”沈清辞将食盒放在桌上,盛出汤碗。
沈毅叹了口气,在书案后坐下,接过汤碗,却无甚胃口,只用汤匙搅动着。
“父亲,可是粮草之事……不顺?”沈清辞小心问道。
沈毅看了女儿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岂止不顺!第一批粮草虽已运出,但沿途州县,推诿掣肘不断,以道路不畅、民夫不足为由,拖延转运。更有甚者,今早朝,竟有御史弹劾为父,说为父借督办粮草之机,安亲信,排除异己,中饱私囊!”
他越说越气,将汤匙重重放在碗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简直一派胡言!那些拖延的州县,多少是与柳文昌有旧的!那些弹劾的御史,背后是谁指使,当为父不知吗?!”
沈清辞眸光一冷。果然开始了。柳家虽倒,余威犹在,或者说,柳家背后的势力,开始反扑了。太子?还是其他与柳文昌利益攸关的官员?
“父亲息怒,清者自清。陛下既将重任交予父亲,自是信重。些许流言蜚语,动摇不了本。只是粮草转运拖延,恐误边关战机。父亲可有何对策?”沈清辞冷静分析。
“对策?”沈毅苦笑,“为父已上折自辩,并请旨严令沿途州县限期转运,不得有误。陛下虽准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为父更担心的是,这拖延背后,恐另有图谋。若是有人故意延误,甚至……在粮草上再做手脚,那后果不堪设想!”
这正是沈清辞所担忧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粮草千里转运,环节众多,任何一处疏漏,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父亲,护送粮草的将领,是否可靠?”她问。
“押运将领是为父旧部,忠诚无虞。但沿途护军、地方守备,难保没有被人收买的。”沈毅忧心忡忡,“为父已加派了几队心腹家将沿途暗中监察,但终究力有未逮。”
沈清辞沉吟片刻,道:“父亲,女儿有一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你说。”
“粮草转运路线,是否可做调整?比如,分批次,走不同路线,虚实结合。明面上大队按原计划行进,暗中派遣精锐小队,押送部分紧要粮草,走更隐蔽但迅捷的小路,直送兄长军中。如此,即便大队被拖延或做手脚,也不至于让兄长立刻陷入绝境。且路线多变,也能让暗中捣鬼之人难以准确下手。”
沈毅眼睛一亮:“分兵?虚实结合?这倒是个法子!只是隐秘路线需绝对可靠,押运之人也需万分忠诚机敏……”
“父亲可信得过兄长身边的亲卫?或许可让兄长暗中派人接应?”沈清辞建议。这是萧玦给她的思路之一,分散风险,多线并进。
沈毅若有所思:“清彦身边的亲卫,倒是可靠。只是联络不易……不过,可以试试。为父这就去安排!”
看到父亲重新振作,沈清辞稍稍安心。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父亲,今弹劾您的御史,可知是哪几位?”
沈毅说了两个名字,皆是平以敢言著称、但背景复杂的言官。
沈清辞记在心里。看来,需要让萧玦那边,查查这两个御史最近与何人往来了。
又宽慰了父亲几句,劝他用了些汤,沈清辞才退出书房。
回到汀兰水榭,她立刻让徐嬷嬷通过济世堂,将这两个御史的名字及父亲粮草遇阻之事,传给萧玦。
夜色渐深。
沈清辞却无睡意。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大周北境的粗略地图,目光落在标着“朔方城”的位置——那是兄长沈清彦如今驻守的前线。
粮草,杨振,太子,朝中暗箭,府外窥探……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轻轻抚摸着袖中那枚温润的令牌。
萧玦,此刻,你是否也在筹谋?
我们选的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但既已同行,便无惧风雨。
与此同时,东宫,灯火未熄。
太子萧景渊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眼神晦暗不明。高无庸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永宁侯那边,今有何反应?”萧景渊淡淡开口。
“回殿下,沈毅今在朝上被御史弹劾,回府后大发雷霆,但似乎并无慌乱,已上折自辩,并请严令催粮。据我们的人观察,沈毅回府后,其嫡女沈清辞曾去书房送汤,父女二人闭门谈了近半个时辰。”高无庸低声禀报。
“沈清辞……”萧景渊缓缓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摩挲着玉佩,“她倒是越发沉得住气了。柳家倒了,德妃废了,她竟还能如此安稳。”
“殿下,沈清辞此女,心机深沉,不可小觑。是否要……”高无庸做了个手势。
“不急。”萧景渊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棋子,要慢慢下才有意思。沈家如今看似危机四伏,却也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沈毅若真能稳住粮草,沈清彦再立新功,沈家便又起来了。何况……还有那位皇叔在一旁虎视眈眈。”
他顿了顿,问道:“杨振那边,消息送到了吗?”
“已通过特殊渠道送达。杨将军回信,只说‘知晓,静候时机’。”
“嗯。”萧景渊点头,“边关苦寒,战事凶险,沈清彦能不能活着回来,就看他的造化了。至于沈清辞……”
他放下玉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端阳宫宴之事,虽未成,却也让她受了惊吓。传话给承恩公夫人,让她多带安平进宫走走,陪母后说说话。安平经此一事,也该学乖了。顺便……也让她看看,谁才是她该仰望的人。”
“是,奴婢明白。”高无庸会意,这是要借安平郡主,继续向沈清辞施压,也是向皇后和承恩公府表明,他并未放弃与沈家联姻的念头。
“还有,”萧景渊放下茶杯,声音转冷,“永宁侯府外那些探头探脑的,处理净。沈清辞,现在还不到动的时候。别让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坏了本宫的事。”
“是!”
高无庸退下后,萧景渊独自坐在灯下,望着跳跃的烛火,眼神幽深。
沈清辞,沈家……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摄政王府,地宫。
萧玦披着外袍,坐在书案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他面前摊着一份密报,正是沈清辞通过济世堂传来的消息,以及墨尘刚刚送来的、关于那两个弹劾沈毅的御史的详细背景调查。
“果然,这两个御史,最近都与五皇子府上的长史有过秘密接触。虽然做得很隐蔽,但瞒不过我们的人。”文晏指着密报上的几行字,低声道。
“五皇子?”萧玦眸光一冷,“他倒是不安分。德妃刚倒,他就急不可耐地想伸手了。看来,是嫌他母亲倒得不够快。”
“王爷,五皇子此举,是想搅浑水,趁机捞取政治资本?还是……受了太子指使?”墨尘问。
“都有可能。”萧玦屈指在案上轻敲,“老五生母卑微,自小在德妃宫中长大,与德妃利益捆绑极深。德妃倒台,他失去依靠,又被迁出抚养,心中岂能不恨?太子或许正是看中这一点,加以利用。弹劾沈毅,既能打击沈家,拖延粮草,给北境的杨振制造机会,又能试探本王和父皇的态度,一石三鸟。”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文晏问。
萧玦沉思片刻:“将五皇子与这两个御史往来的证据,匿名送给都察院江明庭。记住,做得自然些,像是江明庭自己查到的。江明庭此人,最恨结党营私、构陷忠良,尤其此事还牵扯边关粮草,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是!”文晏领命,又迟疑道,“王爷,那沈大小姐提及的粮草分运之策……”
“此策甚好。”萧玦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沈毅已在安排。我们的人也暗中协助,确保隐秘路线畅通,并盯住杨振可能派出的拦截人马。北境那边,让我们的人务必护好沈清彦,尤其要提防杨振在战场上做手脚。”
“属下明白!”
“还有,”萧玦看向墨尘,“永宁侯府外的眼线,可查清了?”
“查清了,是三拨人。”墨尘禀报,“一拨是柳家残余的死士,似是柳文昌暗中培养,柳家倒台后成了无主孤魂,被人收买,目标似乎是沈大小姐。另一拨……手法更隐秘,像是宫里出来的,目的不明。第三拨,则是我们的人,按王爷吩咐,暗中保护沈大小姐。”
宫里出来的?萧玦眉头微蹙。是皇后?还是……其他宫里的人?
“柳家死士,找机会清理掉,做得净些,像是江湖仇。宫里那拨……先别动,盯紧,看他们想做什么。我们的人,务必确保沈清辞安全,但有异动,可先斩后奏。”萧玦冷声吩咐。
“是!”
文晏和墨尘退下后,萧玦独自坐在灯下,拿起沈清辞传来的那张写着御史名字的纸条,指尖轻轻拂过上面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她身处旋涡中心,却依然能冷静分析,献策解围,甚至察觉到了府外的异常。
他的清辞,从来就不是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娇花。
她是能与他并肩,直面风霜的乔木。
只是,思及她信中隐含的忧惧,思及那宫里不明的窥探,思及太子势在必得的眼神……
萧玦的心,又缓缓沉了下去。
前路艰险,暗敌环伺。
但他既已握住她的手,便绝不会再松开。
无论来的是疾风,还是骤雨。
他都会陪她,一起扛过去。
窗外,夜色如墨,星河黯淡。
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天际凝聚,缓缓压向这座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汹涌的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