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王嫣盯着他,仿佛要从这张过分平静的脸上凿出裂缝来。
她见过太多在战场上红了眼、下了战场又为军功爵位争得面红耳赤的汉子,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浑身浴血地从尸山堆里爬出来,斩了敌军主将的头颅,此刻却只专注地对付手里这块肉。
“两年。”
赵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柴火噼啪的响动,“再等五百多天,我就能回去了。”
他想起离家那,母亲倚着门框,单薄得像片秋风里的叶子。
妹妹攥着他的袖口,指甲掐进他腕上的皮肉里,留下几个月才淡去的月牙痕。
双生子落地那,产婆端出去的水盆红得触目惊心,从此母亲再没能挺直腰板走过路。
王嫣的眉头拧紧了。”暴鸢的首级,足够让你连跨三级爵位。
咸阳宫里的贵人会记住你的名字。”
赵枫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知道咸阳宫,知道那座宫殿将来会燃起怎样一场吞没一切的大火。
始皇帝的铁骑会踏平六国,可帝王的棺椁还未入土,蛀虫就已啃穿了帝国的梁柱。
二十余年,听起来漫长,不过是母亲鬓边青丝转白的时间。
“人各有志。”
他切下另一片羊肉,刀刃划过焦脆的表皮,发出清脆的裂响,“有人求万人之上,有人只求黄昏时分,灶台边还能听见母亲的咳嗽声。”
王嫣沉默了。
她握剑的手稳如磐石,此刻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缠绕的皮革。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上阵,斩下敌人头颅时那股冲顶的灼热——那是野心被点燃的味道。
可眼前这个人,身上只有硝烟和血腥气,野心却像被水浸透的柴,怎么也点不着。
“新兵营演武,你故意藏拙。”
这不是疑问。
赵枫抬眼,火光在他瞳仁里倏地一跳。”活命的方法不止一种。
有人靠冲锋陷阵活,有人靠避开锋芒活。”
他顿了顿,“活下来,才能回家。”
帐外传来巡夜士卒整齐的脚步声,甲胄碰撞的金属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秦律如山,军令如铁,谁也不能撼动那白纸黑字规定的役期。
王嫣忽然觉得有些气闷,像一拳砸进了棉花里。
她看着赵枫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块肉,用袖口擦了擦刀,收进怀里。
那动作寻常得像个刚从田间归来的农人,而非一之内手刃数百敌的悍卒。
“值得吗?”
她终究没忍住,“用可能枫侯拜相的前程,换早一年半载归家?”
赵枫站起身,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营帐上。
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毡帘,夜风灌进来,吹得篝火猛地一矮。
“我妹妹今年该学绣花了。”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声音散在风里,“母亲信里说,她总把鸳鸯绣成水鸭子。”
毡帘落下,隔绝了帐外的星光。
王嫣独自坐在渐弱的火光里,忽然觉得嘴里刚吃下去的羊肉有些发涩。
她想起赵枫提起“水鸭子”
时,眼角一闪而过的、极淡的暖意——那是她今晚从他身上看到的,唯一像活人的温度。
肉块在齿间碾碎,油脂的香气还缠在舌尖,赵枫拎起陶壶灌下一口酒。
酒是陈夫子给的,辣得喉咙发烫。
他放下陶壶,目光落在王嫣脸上。”比起建功立业,”
他说,“我更想活。”
王嫣的眉头拧紧了。”大秦男儿,不该以开疆拓土、忠君报国为志么?”
赵枫嘴角扯了扯,像听见什么有趣的事。”忠君报国?倘若有外敌闯进我的家门,我自会抄起家伙拼命。”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壶壁,“可开疆拓土……那是王公贵胄的念想。
秦国的疆域每拓宽一寸,他们碗里的羹就多一勺。
至于我们这些寻常人?”
他摇了摇头,“拿命去填罢了。
最后不过是垫在别人功业底下的一捧土。”
“疆土大了,贵人笑逐颜开。”
“可十户里有八九户,到头来只得几串抚恤的铜钱,坟头多一块让亲人对着哭的石头。”
王嫣的脸色渐渐变了。
这些话像生锈的钉子,楔进她自幼熟读的章句缝隙里。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语调,声音绷得有些紧:“大秦征伐,是为了天下。
六国尽灭,战火方能止息,百姓才得安宁。
这是老秦人几代的夙愿,为此赴死,理所应当。
你……不懂么?”
“那是坐在高处的人画的饼。”
赵枫语气平淡,却透着股挥不去的倦意,“早年老秦人拼死血战,是为守住脚下立锥之地,护住身后茅屋柴门。
那时候,拼命是值得的。”
“你讲的天下一统,或许真能止住兵戈。”
“但对田里刨食、市井谋生的人来说,不去战场上送命,才是顶要紧的。”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跳动的篝火,“不是谁都贪图那点军功富贵,多半是身不由己。
譬如我——若非到了年纪被硬征入伍,此刻该在母亲跟前尽孝。”
壶里的酒晃了晃,映出他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王嫣又一次沉默下去。
夜风穿过营帐的缝隙,带着远处马匹的鼻息声。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光景,她心里却像被什么陌生的东西凿开了一道口子,凉飕飕地灌着风。
“看军侯的做派,该是显贵门庭出身。”
赵枫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有主将亲卫随行护着,自然揣着满腔抱负,想着替朝廷拓土,为家族争光。”
“于你而言,这没错。”
篝火映着赵枫的侧脸,他撕下一块烤得焦香的肉,慢慢嚼着。
油脂顺着指缝往下淌,滴进火堆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将军们眼里装着万里疆土,”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王嫣捏着木枝的手顿了顿,“可我们这些从田垄里被征来的人,夜里做梦只看见自家屋顶的炊烟。
老母亲眼睛不好,总倚着门框等。
能全须全尾回去给她挑一缸水,比什么军功都实在。”
王嫣抬起眼。
火光在她瞳仁里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一将成名,”
赵枫把骨头丢进火堆,看着火星子猛地窜起来,“底下得垫多少具白骨?这话听着丧气,却是实话。
我们不敢求枫侯拜相,只求箭矢别穿心而过,能留着这条命给娘亲送终。”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很淡的弧度:“王上要一统山河,没错。
将军们要开疆拓土,也没错。
可我们这些泥腿子想活着回家——这难道就错了么?”
王嫣别过脸去。
她盯着跃动的火苗,喉头轻轻滚了滚。
两人都没再说话。
只有柴火燃烧的哔剥声,和远处伤兵营隐约的呻吟。
赵枫吃完最后一口肉,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他走到王嫣面前停住,影子完全罩住了她。
“将门之后自然渴望沙场建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可若有的选,哪个女子愿意把性命押在这刀剑往来之地?”
王嫣猛地抬头。
赵枫已经转身往营帐那边去了,背影很快没入夜色。
她僵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似的白印子。
夜风卷着血腥气拂过面颊。
“他看出来了……”
王嫣喃喃道,声音散在风里,“连我为何来这儿……也猜着了。”
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
火光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不上战场立功,难道等着被送去哪个大臣府上做摆设么?”
她把脸埋进臂弯,“父亲是上将军又如何?女子终究是物件……可我不甘心。”
远处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秦军大营,主帅帐内。
王翦的手指在地图上游移,最终停在阳城的位置。
眉头拧成了结。
“父亲!”
王贲掀帐闯入,带进一股夜风,“阳城之围解了!”
“李腾回援了?”
王翦没抬头,手指仍按着地图,“时间对不上。”
“不是李腾。”
王贲递上一卷竹简,神色有些古怪,“您看看这个。”
王翦展开军报,目光迅速扫过。
起初是凝重,渐渐染上讶异,最后竟笑出了声。
“八千韩军……被后勤营拖住了?”
他抬起眼,“一万民夫对八千精兵?”
“活下来的不到七百。”
王贲补充道,声音里带着唏嘘,“但确实拖足了时辰,让嫣儿带兵赶上了合围。”
王翦放下竹简,走到帐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远处营火星星点点,像散落的魂魄。
“传令,”
他忽然开口,“厚葬战死者,抚恤加倍。
活着的——全部记首功。”
“父亲?”
王贲有些意外。
王翦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有时候啊,”
他缓缓说,“保住粮道比攻下一座城,更难。”
竹简在掌心合拢又展开,王翦的指节微微泛白。
帐内烛火跳了一下,将他骤然绷紧的身影投在牛皮帐幕上,拉得忽长忽短。
“父亲?”
王贲抬起眼。
王翦没有立刻应答。
他重新摊开那卷军报,目光像钉子般楔进墨迹深处,仿佛要凿穿简牍,亲眼看看那血肉横飞的场景。
半晌,他才从齿缝间挤出声音,每个字都沉得像坠了铅:“一人……近三百。
连暴鸢的头颅,也让他摘了。”
“什么?”
王贲霍然起身,案几被带得一晃。
他盯着父亲的脸,想从那些深刻的皱纹里找出玩笑的痕迹,却只看见一片压着惊涛的凝重。”暴鸢?韩军的主帅?被一个……后勤营的士卒阵斩?”
“自己看。”
王翦将竹简递过去。
王贲接过的动作有些迟滞。
他垂下头,目光一行行扫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烛烟袅袅升腾,在他紧蹙的眉宇前扭曲盘绕。
读到最后,他抬起脸,眼底映着晃动的火苗,那光芒里混杂着难以置信与某种灼热的震动。”这……真是血肉之躯能做到的事?即便是蒙武将军帐下最精锐的陷阵之士,恐怕也……”
“赵枫。”
王翦忽然念出这个名字,语调里掺进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记得暴丘么?那个在边境诈死,最后被一箭钉穿咽喉的韩将之子。
也是他。”
帐内静了一瞬。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卒交接的口令声,短促,冰冷,切割着这片沉默。
“父子二人,皆丧于同一双手……”
王贲缓缓吐出一口气,摇头,“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天命?”
“天命?”
王翦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战场之上,只有刀剑认得天命。
我更好奇的是,这样一把锋利的刀,为何一直埋在辎重营的尘土里。”
王贲立刻跟上:“新兵演武时藏了拙?或是……有意避战?”
“都有可能。”
王翦走回案后,袍袖拂过摊开的地图,“世间总有异人,或甘于平淡,或待价而沽。
但这一次,”